“姐夫,我們很久都沒有好好說話了,自從……哎呀,不說以前的事了!紅石是怎麽讓你改變心意的?”


    徐妙錦拉過一張小凳,坐在紅石和朱棣的麵前,準備聽一個長得足以錯過午飯時間的故事。


    “其實……他什麽也沒做。這次我們打了敗仗,我自然不想再打了,不想讓將士們再白白流血。”


    “怎麽可能?紅石,姐夫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認?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以前你又不是沒有打過敗仗,怎麽這一次敗了就會不想再打了?”


    “打是打過,可是沒有敗得這麽慘,你大哥太厲害了!”


    朱棣抓耳撓腮,心有餘悸的模樣像是剛剛從戰場上敗下陣來。


    徐妙錦的嘴裏噗出幾個遲疑的笑,一邊是姐夫,一邊是大哥,她本該左右為難,在考慮到這場敗仗最終讓姐夫改變了心意,算得上是件好事,她便毫不客氣地誇耀起來。


    “那是!虎父無犬子,我爹在世的時候最欣賞的就是我大哥。可惜皇上,嘿嘿,眼拙,要是他早些重用我大哥,姐夫早就死心了!”


    “嗬嗬,說的也是。”朱棣的尷尬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又爬滿了額頭上的皺紋。


    “我要去告訴大哥,這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徐妙錦猛然站起身來,迫不及待要與徐輝祖分享喜悅。


    “別……”一直沒有說話的紅石心急火燎,他深知朱棣的本意正是麻痹南軍,如果徐輝祖得知朱棣即將北歸,或許他會識破朱棣的陰謀,但無論如何還是存在著一定的風險。


    “怎麽了,我大哥也算立了功,幫朝廷解決了大難題,我讓他高興高興有什麽關係?”


    “你真要去告訴你大哥?”


    朱棣快於常人的反應和玲瓏的七竅貢獻出了一個克敵製勝的良策,其實他本來隻是不想讓徐妙錦在這其中攪和,現在他臨時打算加上一劑催化藥,讓朝廷早日發現徐輝祖與他有密切的往來,從而將徐輝祖召回。


    “嗯,他總說姐夫不可能回北平,我也想去挫挫他的傲氣,自以為是!”


    徐妙錦衝朱棣一笑,好像這一回她幫著朱棣而不是她的大哥。


    “妙錦,別這麽說你大哥,他也是我的大哥,我想……在回北平前去見見魏國公,向他賠罪。我們是親人,可是在戰場上卻變成了敵人,我心中難受。”


    朱棣歎了口氣,望著營帳外麵來來往往的士兵,他在找馬三保的身影。


    紅石趁機朝徐妙錦搖搖頭,擠了兩下眼睛,不過一切都無濟於事,徐妙錦沒有領會他的意思。


    “哈哈,姐夫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多愁善感了?”


    “妙錦,一切都過去了,這三年我想了很多,也變了很多。”


    “殿下,我看你還是不要過去了。我怕魏國公不願意見殿下。他曾說殿下是……亂臣賊子,狐鳴狗盜之流,與殿下說一句話都會玷汙了自己的品格。”


    紅石無可奈何,隻能說出重話來激怒朱棣,打消他會見徐輝祖的念頭。當然他知道希望渺茫,因為朱棣是一個懂得忍辱負重的人。


    “哼,哼,”朱棣苦笑兩聲,“看來魏國公對我真是恨之入骨……妙錦,你覺得我有他說的那麽齷齪嗎?”


    “我怎麽會覺得姐夫齷齪呢?我知道姐夫也是被形勢所逼。”


    “那你得幫你姐夫,否則我心裏過不去這道坎。”


    “大哥他厭惡的是造反的姐夫,現在姐夫休兵了,大哥可能和原來想得也不一樣了。”


    “要不妙錦你先去吧,和你大哥談一談,如果他肯見殿下,再讓殿下過去。”


    紅石提出了新的方案,想方設法阻礙朱棣的如意算盤。


    “不,我和妙錦一起去,人都在門外了,魏國公必然不得不見。”


    “你這是趕鴨子上架。”徐妙錦哈哈大笑。


    “魏國公可不是鴨子,嗬嗬,我也不是!”


    朱棣看到了馬三保,匆匆走出營帳,與他低語兩句,又回到了心花怒放的徐妙錦和憂心忡忡的紅石身旁。


    何福把疲憊的雙腳放入盛有熱水的銅盆裏,準備在回憶剛剛獲得的勝利中縱情享受一下晚間難得的靜謐時光。


    一個黑影迅速從他的帳篷前一閃而過,他哆嗦了一下,打翻了盆裏的水,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誰敢打擾他的怡然自得,誰敢挑戰他的赫赫權威,誰敢在他麵前裝神弄鬼?


    帶著要震懾敵人的威嚴和無與倫比的憤怒,何福一躍而起,提起關刀,衝出營帳。


    黑影已經狡猾地融入了墨一樣的夜色中,何福轉了兩圈,什麽也看不到。


    今夜沒有月光,也沒有風。


    何福沒有放棄,他洞察一切的部位可不隻有眼睛,他豎起了自己的耳朵,憑著天賦異稟,在東北方向捕捉到了輕微的窸窣聲,這聲音和黑夜的寵兒發出的聲音完全不同,它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絕不屬於黑暗。


    何福把刀裝入刀鞘裏,以免利刃的反光令他處在明處,而敵人卻在暗處,一場公平的遊戲就必須是他看不見對方,對方也看不見他。


    他悄悄向那聲音靠近,那聲音有所警覺,又與他拉開了距離。


    他再靠近,那聲音再拉開距離,他不知道那個人要做什麽,但他相信這是在他的地盤上,他絕不是處於危境的那一個人。


    那個聲音忽然急奔起來,何福沒有多想奮力追蹤,繞過一個又一個營帳後,他一直跟隨的聲音就像那身影一樣也遁入了黑暗,再也不肯探出頭來。


    何福四處張望,發現自己站在徐輝祖營帳的附近。


    徐輝祖的營帳裏透出微弱的燭光和如蚊蠅一般的說話聲,兩個不是士兵打扮的人在營帳門口東張西望。


    何福立馬忘了剛才的黑影,帶著又一次可以抓住徐輝祖把柄的心情,慢慢靠近營帳,他的耳朵幾乎貼到了營帳厚厚的防水層上。


    他寄給皇上的那些信件泥牛入海,毫無音訊,這證明了皇上不信任他而信任徐輝祖。


    他覺得委屈,他對皇上忠心耿耿,對朝廷赤膽忠誠,可徐輝祖是反賊的親戚,居心叵測,心懷不軌,他們倆怎麽可以相提並論?


    他必須繼續探查徐輝祖,直到找出破綻,讓皇上後悔錯信了徐輝祖,而忽視了他的忠心。


    徐輝祖在營帳中一塊狹窄的的空地上來回踱步,周圍交錯堆放著戰報、凳子、兵器和沒吃完的飯菜。


    他沒想到妹妹還在宿州,更沒想到她帶來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提出了不切實際的要求。


    現在最讓他心煩意亂的是徐妙錦帶來的這個消息——燕王北歸。


    對他來說,這個消息的可信度極低,以他對兩年多來戰事的分析,對燕王本人脾性的了解,北歸這件事幾乎不可能發生在燕王身上。


    他考慮的是為什麽他的妹妹會帶來這樣的消息?燕王是不是給他設下了什麽陷阱?


    徐妙錦焦急的目光隨著徐輝祖的身影來回移動,簡明扼要地說完自己該說的話之後,她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從燕軍營帳裏出來時始終留在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她怕她的大哥,與大哥相比,她好像站在不仁不義的位置上,每提一次姐夫,她都好像愧對於自己作為開國元勳徐達的後人。


    死一般的沉寂無休無止,徐妙錦開始後悔自己一口氣把來此的目的全部說完,沒有讓徐輝祖循序漸進地接受。


    在這種情況下,好事有可能變成壞事,她隻能這麽想,否則無法解釋她帶來了姐夫放棄繼續征戰的大好消息,為什麽大哥的臉上沒有露出半點喜悅。


    一刻鍾之後,徐輝祖停下了腳步,麵向徐妙錦,雙手交叉擺在胸前,眼若銅鈴,目光如電,他所醞釀的憤怒正在蠢蠢欲動。


    “你回家去,不要待在軍營裏!”


    徐輝祖沒有咆哮,不過他的聲音像兵器碰撞一樣令人寒毛卓豎。


    “我……”徐妙錦不自覺的縮起腦袋,垂下了頭。


    然而,她的倔強和頑強一點也不比他的大哥少,她很快又昂起了頭據理力爭:“這裏需要我!”


    “需要你?娘需要你,家裏需要你,無論誰需要你,這裏都不需要你!”


    在這件事情上,徐輝祖沒有拿出自己的耐心,三年以來,他和自己的妹妹一直水火不容。


    “哼!姐夫退兵,我也算出了一點微薄之力!”


    徐妙錦的鼻子裏吐出沒有什麽氣勢的哼哼聲,和大哥爭論,她總是心餘力絀。


    徐輝祖的右臂抽動了一下,他很想掄起胳膊給徐妙錦一記耳光。


    他心裏清楚徐妙錦很有可能被朱棣利用,什麽時候輪到她一個女子來傳遞軍情?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相信。


    在怒火中,徐輝祖依然保持著鎮靜,這種鎮靜使他的思想很好地控製了身體的衝動,不但如此,他還迅速地劃策設謀,最終他打算將計就計。


    “你要是出點事,叫娘怎麽辦?”徐輝祖依然板著臉,不過他的口氣緩和了許多。


    “大哥,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徐妙錦鬆了一口氣,並且為剛才把大哥想得像豺狼虎豹一般凶狠而感到慚愧。


    她的大哥還不是因為關心她的安危才會這樣惱羞成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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