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殿下還衝在最前頭,結果迷失了方向,差點回不來。第二天兩軍再次對戰,就在我們快敗的時候,突然刮起一陣風,把李景隆那旗杆給吹折了。你說巧不巧?殿下趕緊讓將士到他們後方順風放火,燒了他們的大營,燒得他們的戰馬嗷嗷慘叫。”


    “這風刮得真好。”紅石伸長手中的扇子給李識廬送去一陣風。


    “那可不是,殿下是真龍天子,要不哪有這命數。我們追到了月漾橋,降服了十餘萬眾,李景隆又逃回了德州。”


    李識廬口幹舌燥,以酒代茶,一飲而盡之後,用手背抹去唇邊的酒漬和額頭上激情四射的汗珠。


    “朝廷還真是信任李景隆,幾十萬大軍一次又一次葬送在他的手裏。”


    紅石搖搖頭,想起李景隆出征是他的傑作,然而此刻他卻沒有絲毫得意,相反,他替朝廷的慘敗惋惜不已,對丟掉性命的士兵愧疚難當。


    “李景隆是個沒用的家夥,不過朝廷也不是完全沒人呐!”


    “哦?有誰?”紅石好像看到了一線希望。


    “濟南的都督盛庸和山東參政鐵鉉。這兩個家夥厲害,抵十個李景隆都不止。”


    李識廬往嘴裏送了兩粒花生米,氣急敗壞的將它們嚼得粉碎。


    “我聽說過他倆,可是朝廷沒有重用他們,也沒聽說過他們有什麽戰績。”


    “對,朝廷不懂用人,我們才有了機會,南下至山東。不知道是誰的主意,朱允炆讓盛庸和鐵鉉守濟南,難啃的硬骨頭!”


    李識廬又抓起一塊鹵香豬大骨,翻來覆去研究了片刻,找到突破口,送入口中之前麵帶威脅。


    “殿下攻不下濟南?”紅石得到了一點寬慰。


    “嗯,攻不下。殿下隻好改攻滄州。”


    李識廬鼓著腮幫,支支吾吾,唇邊的油漬像窗外的雨滴一樣碩大晶瑩。


    “他們到底有多厲害,說來聽聽。”


    “殿下先派人射書勸降,他們回射了一封,不但拒絕了殿下,還把殿下罵了個狗血噴頭。殿下氣急了,命人堵塞城外河道,再把水灌入城中。


    沒多久,他們就派人出城投降,但是要求殿下退兵十裏開外,獨自入城受降。殿下信以為真,隻帶了幾名護衛來到城下。


    就在殿下騎著馬到城門的時候,一塊鐵板突然掉下來,差點把殿下砸死。殿下知道他們絕不會投降,隻有強攻,便用大炮轟城。


    那盛庸和鐵鉉辦法還是真多。你猜怎麽著,他們居然在城牆上掛出‘太祖高皇帝神位’的神牌,士兵們哪裏敢開炮,就連殿下也不敢再下命令。”


    紅石站起身走到窗邊,假裝觀看雨景,其實是因為他忍不住笑,背對李識廬,他咧開的嘴裏飄進了雨滴,絲絲的笑聲融入了雨聲。


    “那就這麽算了嗎?放棄濟南了?”紅石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大雨衝刷了兩刻鍾,終於帶來了眾望所歸的涼意。


    “沒辦法。探子打探到那都督平安要攻取德州,切斷我們的後路。殿下隻好撤回北平。陳亨在撤軍的時候戰死。”


    雨勢漸漸衰弱,狂風離開地麵,傾斜的雨柱變成了垂直的珠串。


    “陳亨,我和他照過麵。他年齡那麽大了,還要上戰場,是個硬氣的人。”


    紅石背靠著窗棱,感受清涼。


    “是啊,能跟著燕王打天下的都是好漢,都是硬漢。”


    “嗯,那滄州怎麽樣了?攻下了嗎?”


    “攻下了,除了盛庸和鐵鉉,還沒人難得住殿下。平安守定州,盛庸守德州,徐凱守滄州。平安和盛庸的防守很難攻破,唯獨滄州有機可乘,徐凱比起他們那可差多了。


    殿下事先派出探子打探,果然探得滄州有一處城防有缺口,可以突破。於是殿下放出話去出征遼東,實則派徐理到直沽架設浮橋。


    殿下率軍往通州而去,那徐凱毫無戒心,他真以為我們要北上,全然沒有加緊防範。殿下從直沽直接南下往滄州而去。結果可想而知,我們不但生擒了主帥,還降獲了數萬個兵卒。”


    “滄州取的妙。”紅石的聲音裏沒有多少亢奮,“朝廷讓平安守定州,盛庸守德州,徐凱守滄州。他們三方相互配合,形成了犄角之勢。殿下攻下了滄州,定州和德州失去了一角,恐怕也難持久了。”


    “沒錯,紅石,殿下也是這麽說的!”李識廬眼中發了光,他期盼了許久才從紅石嘴裏聽到一句和他齊心協力的話。”


    “再拿下定州,德州就孤木難支了。派張玉假裝纏著德州,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總能以假亂真……”


    紅石突然住口,他看見李識廬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並且灌下了一杯酒,從他緊鎖的眉頭看起來便知道那是一杯苦酒。


    “怎麽了,識廬?我說錯了?”


    “沒錯,不過張將軍去不了德州了……他也戰死了。”


    李識廬重重放下酒杯,五指緊緊扣著杯沿,不肯鬆開。


    “他……怎麽死的?”


    紅石對燕軍和燕王的調侃煙消雲散,他清醒的意識到殘酷的戰爭不會放過任何一方中的任何一個人。


    紅石回想起張昺、謝貴進燕王府的那個晚上,張玉和朱能帶著八百護衛躲在堀室聽令而發,而後率軍攻占北平九門,打響了燕王起事的第一炮。


    “張將軍在東昌之戰為救殿下力竭而死。殿下責怪自己攻下滄州得意忘形,沒有做好防禦,鑄下大錯。張玉戰死對殿下的打擊很大,殿下……削了一撮自己的頭發懲罰自己。”


    紅石轉過身,伸出一隻手,讓奄奄一息的雨滴落在他的手上。


    地麵上的水坑裏有一些不知名的家夥蠢蠢欲動,螞蟻排成一條線離開了巢穴,蜘蛛慢慢靠近損毀的蛛網,飛鳥在屋簷盤旋。


    雨後的天空和大地是美妙新奇的世界。


    “哈哈哈!我不僅見過高麗人,還見過高麗使臣!”


    狂妄不羈的笑聲從隔壁的窗子裏飄蕩出來。


    紅石的目光從水坑、蛛網和屋簷上移開,轉頭盯著隔壁的窗子。


    高麗使臣並非與他息息相關,卻也並非與他毫無關係。


    他想起那個狂風肆虐的夜晚,空中飛散的紙碎片,想起冷清的瑤月宮,恕妃坦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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