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朱元璋大叫一聲,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


    四周一片漆黑,隻有月光透過窗棱投下奄奄殘暉。


    朱元璋跑到窗旁,伸出手,瞧了瞧手背,再瞧了瞧手心,很幹淨,沒有血。


    他把手貼在臉上,幹幹的,沒有什麽異樣。


    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膛,衣服完好如初,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朱元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來是一場夢。


    寧玉聽到皇上驚呼,趕緊跑進房中。


    她看見朱元璋站在窗前發呆,一聲不吭,輕聲詢問:“皇上有何吩咐?”


    朱元璋沒有回答。寧玉不敢再問,退到門外,站在一旁等候皇上隨時叫她。


    “皇上怎麽了?”馬皇後輕聲道。


    朱元璋緩過神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馬皇後的床邊坐下。


    “秀英,朕……沒事。”朱元璋抓過馬皇後的手緊緊握著,黑暗沒能掩蓋住他的失魂落魄和心力憔悴。


    馬皇後看在眼裏,決定用她殘存的衰微力量,在她剩下不多的時間裏,幫助她愛的人脫離苦海,哪怕是隻有短短的一瞬間。


    “朱公子!”馬皇後親昵地叫著朱元璋,她的容顏出乎意料的光彩熠熠。


    朱公子是朱元璋在參加郭子興的義軍時,軍中的人對他的昵稱。


    當時朱元璋作戰勇敢,仗義疏財,人人都喜歡他,沒有人會罵他禽獸,也沒有人會用劍指著他。


    朱元璋的痛楚終於化作淚水,滴落在馬皇後的手上:“秀英,你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朱元璋把“朕”換成了“我”。馬皇後知道朱元璋的用意。他想告訴馬皇後即使成為一國之君,他和馬皇後的感情也一如從前。


    “重八,你不但是個好人,還是個英雄。我沒想到這輩子能嫁給你這樣的英雄,真是我的福氣。”


    朱元璋摸了摸馬皇後的頭,動情地說:“秀英,娶了你才是我的福氣。沒有你,恐怕就沒有現在的朱元璋,也沒有什麽大明王朝。”


    “重八,建立大明是你和那些臣子的成就,你要善待他們。”


    朱元璋點點頭。


    “還有……”馬皇後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順著她的臉頰淌濕了枕頭。


    她知道她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可能是對朱元璋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秀英,你就想想自己吧,別再為別人求情了,那些大臣不會領情的。該貪汙的照樣貪汙,該枉法的照樣枉法。他們哪裏知道你的一片苦心。”


    馬皇後微笑著搖搖頭:“這次我不是為大臣求情。”


    “那你為誰求情?”


    “我為孩子求情。”


    “孩子?哪個孩子?”所有的皇子都在朱元璋腦中一一浮現。近來他們循規蹈矩,沒有犯下過錯。


    “在你身邊的和就藩的皇子我都不擔心。”


    “難道你還擔心未出世的皇子嗎?”


    馬皇後搖搖頭:“是?妃的孩子!”


    朱元璋把頭轉開,夢魘的餘孽還在他體內遊竄,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燕王和周王?”


    “不!他們的弟弟,你容不下的那個孩子。”


    朱元璋放開馬皇後的手,那一對重瞳出現在他的眼前,就像利劍一樣刺進他的眼睛。


    “以前的事還提它幹什麽?”


    “那孩子還在人世。”


    月亮隱去了她的殘輝,夜寂靜得隻剩下朱元璋的心跳聲。


    這心跳聲沒有節律,但是轟然作響,像天邊的雷聲,又像身旁的戰鼓。


    “什麽?”朱元璋的手重重落在床板上,帷帳微微發抖。


    “重八,?妃已經走了二十年,你的江山也坐穩了二十年。如果她的孩子真是妖孽,咱們大明王朝豈能風調雨順,國富民強?那隻是欽天監胡說八道,無事生非。還有那個高麗使臣,我一直都不會相信他會說出那些汙蔑大明的混賬話。他是來求我們出兵的,怎會如此狂妄?重八,定是有人挑撥離間呐!”


    朱元璋閉上眼睛,靠在床柱上。


    “重八,能放過那孩子嗎?”馬皇後緊緊拽著朱元璋的衣袖。


    朱元璋心亂如麻。他怎麽能拒絕他最愛的人臨死前的請求?


    他可以對任何人無情,包括?妃和他的孩子。可是他不能對馬皇後無情。


    馬皇後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就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她愛他,信任他,敬重他。她為他付出了一生,付出了一切。


    朱元璋的嘴唇滲出血來,他轉過頭看著馬皇後說道:“秀英,你放心吧,你說什麽我都會答應你的。”


    馬皇後心滿意地閉上眼睛,嘴角掛著微笑:“皇上,你再去歇息一下,天還沒亮呢。”


    第二日太陽沒有如期而至,天色灰霧蒙蒙,大地好像還沒有蘇醒。


    朱元璋正在早朝的時候,馬皇後永遠離開了他。


    朱元璋失魂落魄,留下一幫惶恐不安的大臣,急匆匆朝坤寧宮趕去。


    他最後一次撫摸了馬皇後安詳平和的臉,他發現事實到來的時候,他的心比他想象的更痛。


    朱元璋茶飯不思,守在馬皇後身邊三日三夜。


    文武百官和皇子們都沒有勸阻他,因為他們知道任何勸阻都於事無補。


    他們也不忍心勸他,因為他的痛或許隻有守在馬皇後身旁才會減少一點。


    分封在外的秦王朱樉、晉王朱?、燕王朱棣火速趕回應天府奔喪。


    他們腫脹的眼睛和發黑的眼眶不是出自虛情假意。


    他們雖非馬皇後親生,可是卻被視為己出,沒有偏愛,沒有私心。


    這樣一位母親誰不愛戴呢?


    朝廷發出訃告聞喪。寺院的鍾聲在京城上空飄蕩,它們飛到每一個角落訴說悲痛,造福冥中。


    屠夫放下了屠刀,樂師收起了樂器,全城百姓都穿上了清一色的素服。


    欽天監擇三日之後為吉日,為馬皇後出殯下葬。


    豔陽高照,他傲然俯視大地,沒有產生一絲同情。


    皇宮西南部的仁智殿裏像個蒸爐一般。


    金絲楠木棺槨四周的冰塊在滴滴嗒嗒的響聲中越變越小。


    朱元璋伏在棺木上,輕聲訴說衷腸。


    他格外珍惜這個送別馬皇後的機會,他發現他還有好多話沒有說。


    三品以上文武大臣以及妃嬪宮眷身著喪服候在思善門外。


    哭泣聲此起彼伏。大臣們垂頭喪氣,嬪妃們梨花帶雨。時不時有人因為暈厥被抬出人群。


    太陽忽然收起了嘲弄的笑臉,天空烏雲密布。狂風將地麵的沙土卷到空中,閃電從人們的頭頂上掠過,雷聲得意的咆哮。


    所有警告都才剛剛發出,黃豆大的雨珠就霹靂啪啦地打在一切沒有庇護的地方。


    朱元璋驚醒過來,他衝到門檻旁,抬頭望著天空。


    雨水毫不留情地從屋簷上傾瀉而下,濺在他的斬衰服上。


    他一拳重重打在門框上,連日來的悲痛在天公又不作美的情形下轉化成無法消解的怒火,如雷霆萬鈞之勢爆發出來。


    “去,傳我的旨,把欽天監的人全部殺光!”他衝著狂風暴雨怒吼。


    太監心驚膽戰,答應了一聲,便要離開。


    朱元璋又吼道:“把寶通給我叫來!”


    此次馬皇後葬禮上的佛事由寶通負責。


    平時朱元璋對寶通客氣有加,此時卻將所有的怒氣歸咎於欽天監擇日不佳以及寶通未解天意。


    寶通走進仁智殿,平心靜氣,泰然自若。


    朱元璋黑著臉,陰沉的聲音在他喉嚨裏沙沙作響:“今天是皇後的葬禮,老天卻刮風下雨,是何緣故?你跟朕解釋一下,解釋的好,還則罷了,解釋不好,要你人頭落地!”


    寶通走到門檻邊,他的目光穿過雨水,望向天空,慨然高頌:“啟奏聖上,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1


    朱元璋的眉目漸漸開朗。


    他慢慢走到棺槨旁,凝神注目良久,說道:“秀英,你看上天在為你落淚,大地在為你哀傷,你在世時積德行善,現在化為如來保佑我大明繁榮昌盛。”


    棺槨外的四十九道金漆照亮了仁智殿,仿佛是躺在裏麵的馬如來發出的耀眼光輝。


    轉瞬,烏雲散去,太陽當空高照。


    朱元璋喜極而泣,朝西方拜了三拜。


    寶通麵色柔和,淡然微笑。


    朱元璋先行到達蘆殿等候。抬棺夫役抬起梓宮從仁智殿走出,經禦路到達蘆殿。女眷則在靈駕起行後,佇足瞻望,等靈駕走遠後才緩緩跟著起行。


    靈駕所過禦路,兩邊百裏內文武大臣跪迎於道路右側百步以外。


    石頭和他的父親李善長也在其列。


    金光閃閃的棺槨刺得石頭睜不開眼來。


    馬皇後從一片光輝中緩緩走來:“石頭,做個孝順的孩子,聽爹娘的話,愛護兄弟姐妹。”


    “知道了,皇後娘娘,知道了,石頭一定做到!”淚水模糊了石頭的雙眼,皇後娘娘轉身離去。


    棺槨越行越遠,石頭雙手支撐在地上,沉重的頭怎麽也抬不起來。


    從昨日得知馬皇後薨逝開始,李府就陷入了悲痛之中。


    李善長待在書房沒有離開過一步,李夫人跪在佛像前誦經祈福。


    石頭回想起幾日前馬皇後病重的樣子,當時他看到了不祥的預兆,可是卻沒有能力感知它會帶來的悲痛。


    第一次,在他的心裏產生了一種喪親之痛。這種痛和誠實穀百姓喪生時的悲痛完全不同。


    那時他感到無奈和痛惜。可是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恐懼和顫抖。


    他總覺得他和馬皇後之間有一種未被言說的關係,就像有一條隱形的絲線,一頭是他,另一頭是馬皇後。


    絲線斷了,他發覺自己在飄蕩,始終無處落足。


    注:1引自《剪勝野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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