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撇撇嘴,眼珠子咕嚕轉動半天,反複琢磨後點頭道:“好吧,那我先當乳豬,你來烤我。然後你當乳豬,我來烤你,好嗎?”


    石頭心想:這老頭當真傻。你當乳豬,我就烤熟你了,他還有機會烤我嗎?他咧嘴含笑,慷慨大方答應下來:“好啊,等一下你來烤我,現在你先躺上去。”他用手指指柴堆。


    老頭對自己做出的犧牲得意洋洋,邊爬柴堆邊回頭望向石頭。每一次回望,他都要把下巴昂起,鼻子發皺,再哼出一點氣來,直到爬上柴堆頂端,小心跨過蠟燭,乖乖躺下。


    石頭拿起一根蠟燭,放在老頭的臉龐旁邊,試探道:“我要開始點了啊!”


    老頭緊閉雙眼雙唇,大氣也不敢喘,盡管他不知道如果石頭真的點燃了柴堆會有什麽後果,但他知道此時必須表現出緊張,這個遊戲才有意思。


    當石頭憋著笑,想著怎麽繼續嚇唬老頭時,一個百靈鳥般婉轉柔和的聲音隨著微風一起送了過來:“海大叔,你在哪裏呀?”


    這個聲音像是來自海上的精靈,又像是來自花叢的仙子。在經曆了這許多莫名其妙的苦難後,石頭有一種想撲上去擁抱這個聲音的衝動。


    石頭正待轉頭,這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啊!你……”石頭的右手挨了一拳,蠟燭掉在土裏,燭火瞬間熄。


    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驚慌失措,充滿敵意盯著石頭。她十八九歲,一雙楚楚動人的眼睛因為惱怒而瞪得又圓又大,眉間一顆小小的美人痣隨著她頻頻蹙眉上下跳動,倍顯嬌媚動人。


    她緊咬牙關,原本粉嫩的嘴唇變得煞白。她的穿著簡樸大方,婀娜多姿的身材一點都不因為粗布做成的裙子顯得遜色。


    “你為什麽要害我大叔?”


    “我……”石頭一時語塞,滿臉漲得通紅,羞愧得像是被脫了褲子。


    他從未如此懊悔自己頑劣的舉動,張嘴想要解釋,卻被姑娘惡狠狠的眼神嚇退。


    姑娘揚起眉毛,像隻發怒的母獅,直到爬到柴堆上,把老頭扶了起來。


    “大叔,你怎麽又到處亂跑啊?急死小敏了!”她的目光柔和起來。


    “小敏,我正在玩遊戲呢!”老頭樂嗬嗬的傻笑。


    “玩什麽遊戲?”


    “烤乳豬啊!”老頭高興地拍掌:“現在我當乳豬,他來烤我,等下他當乳豬,我去烤他!小敏,你也一起玩吧!”老頭扯了扯小敏的衣袖,期盼的看著她。


    小敏又轉頭瞪了石頭一眼,當她再麵對老頭時,眼神總能迅速轉換到最溫柔的樣子:“海大叔,他是壞人,你不能和他玩,他要害你。”


    石頭心急如焚,“壞人”對他來說是十惡不赦的人,像農青雲和釋沙竹那樣陰險狡詐的人。他拚命搖晃雙手,喊道:“我不是壞人!我是逗他玩的!”


    小敏把老頭扶下柴堆,拍去他身上的泥土,對著一旁束手待斃的石頭說道:“逗他玩呐,你怎麽不先當乳豬呢?”


    “我……”


    “看不出來你白白淨淨的,心眼這麽黑,連老人家都要欺負!海大叔,我們走!”


    “我不走!”海大叔不高興地嘟著嘴,念叨著要玩遊戲。


    “海大叔,那小子是壞人,他在欺負你呢!”


    石頭快步衝到他們麵前,伸開雙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不許走,我說了我不是壞人!”


    “你從哪來的?我怎麽沒見過你?”小敏質問道,冰冷的口氣足以熄滅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爐。


    石頭這才發現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是如何來到這個地方。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不堪的經曆,想起那個晚上農青雲和釋沙竹令人毛骨悚然的害人勾當,想起他試圖警告知因,被小乞丐阻攔,想起小乞丐讓他喝了很多酒,再後來……


    他被綁住手腳,堵住嘴巴,在黑暗中不停旋轉,總有東西不斷地撞擊他的頭,他的背,他的胸,他的胳膊,他的大腿,還有尖銳的東西劃破了他的臉,他的手……


    石頭低下頭,擼起千瘡百孔的袖子,一塊塊淤青和一道道血痕證實了他的記憶。他又卷起褲腳,傷痕累累,腫脹流血的雙腿看起來比胳膊經曆了更慘的遭遇。


    “你到底從哪來的?”小敏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唯獨對他的傷痕視而不見。


    “我……”石頭百口莫辯,麵對咄咄逼人的小敏,一陣心酸襲上心頭。


    “我身上的衣服破成這樣,這裏、這裏、那裏都在流血,鞋子也沒穿,還有我的臉,我的臉一定腫的像豬頭!你說我從哪裏來?壞人有我這麽慘的嗎?”


    “哈哈哈,烤乳豬!烤乳豬!”海大叔無情的拍著雙手繞著石頭又蹦又跳。


    “你一定是偷了別人的東西,一路被別人追打,躲到這裏來的!”小敏絲毫沒有表露出憐憫,她覺得他在裝可憐。


    “小偷?我家有的是錢,誰會去偷東西!”石頭醞釀已久的心酸變成無法控製的憤怒,他歇斯底裏喊叫起來。


    “偷東西,偷東西!”海大叔繼續落井下石。


    “不管你是誰,我沒興趣知道。你要敢再打海大叔的主意,當心我揍你!”


    小敏握緊拳頭,晃動了一下胳膊。她的胳膊又白又細,不知她如何有底氣用這看起來不中用的家夥向石頭示威。


    說完威脅的話,她便攙著海大叔的胳膊,轉身離開。


    石頭惱怒的看著他們的背影。他憧憬的江湖令他失望透頂。


    他想回到京城,回到家裏。


    那裏沒有人會騙取他的信任,又置他於死地;那裏沒有人會捆住他的手腳,堵住他的嘴巴,把他扔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裏沒有人會叫他壞人;在那裏他不會衣衫襤褸,遍體鱗傷。


    石頭轉過身來,麵向河水。水麵波光粼粼,水流不知疲倦的向前狂奔。它們要流向哪裏?我又該去哪兒?他茫然的向河邊走去。


    “哎喲!”


    “小心點,海大叔,你沒事吧?”


    那兩個還沒走遠的人又開始大呼小叫。石頭沒有回頭,他現在寧願對著兩條魚,也不想對著兩個人。


    他繼續往前走,河水近在眼前。想象著馬上就能感受到水流對他的嗬護時,歡喜油然而生。


    “喂!”一隻手猝不及防搭在石頭的肩膀上,他像被惡鬼從美夢中生拉硬拽出來一樣,心驚肉跳,魂飛魄散。


    “我冤枉你了。”一個大麻袋和幾條繩子被扔在了他的麵前,小敏心急火燎的看著他:“看這些東西!海大叔說,你剛才被綁著手腳,裝在這麻袋裏!”


    石頭沒有答話,他的腦子一片混亂。


    “可能有人要害你,他們把你裝進麻袋,從山上滾下來,”小敏指著大山的方向,“難怪你全身都是傷。”


    “裝乳豬,裝乳豬!”海大叔指指麻袋,又指指石頭。


    石頭再一次回想翻天覆地的眩暈和錐心刺骨的疼痛,與小敏所說的每一個字完美契合,他終於從別人口中得知了幾個時辰前發生在他身上的慘痛經曆。


    “山那邊是不是神農宮?”他黯然傷神,絕大部分因為小乞丐的背叛。


    “是的。”


    “是他們!神農宮的人害了我!”石頭咬牙切齒,“我要找他們算賬!”他狠狠踹了兩腳麻袋和繩子,轉身就走。


    “你要去哪?”


    “翻山過去!”石頭沒有回頭。


    “哈哈哈,這山滾下來容易,爬上去可難了。那麽陡,看見了嗎?我們這裏的獵戶也隻是在山腳下打獵而已。”


    石頭陡然停步,抬頭望了望大山。山峰直插雲霄,山頂籠罩在雲霧之中。


    放眼望去,看不見一條小徑,也永遠到不了頂端。那裏是參天大樹和怪石峭壁的王國。


    如果把一個人扔在那裏,就像把他扔到大海中一樣,不但會迷失方向,而且永遠上不了岸。石頭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


    “怎麽樣,上不去吧?你要是沒地方去,就跟我們回去吧!”小敏出其不意的邀請讓石頭心懷疑惑。


    她是不是也想打我的主意?她想幹什麽?


    石頭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除了一身破衣爛衫,什麽也沒有。他想起了傳說中的人肉包子。


    “看你也餓了吧,今天我做了包子,你有口福了!”小敏又說道,因為冤枉了石頭,便露出一絲笑容補償。


    一種從未有過的害怕令石頭脊背陣陣發涼,他積累的微不足道的江湖經驗告訴他自己即將落入陷阱。


    他又望了望那座大山,發覺自己可以一口氣從山腳跑到不可征服的山頂。他拔腿就跑。


    “喂,你怎麽了?”小敏衝著他的背影喊道。


    “師兄!師兄!”海大叔叫道。


    “神經病!”小敏將目光從天邊的最後一道餘暉中收回,“走,海大叔,我們回去吧!”


    石頭沒有跑遠,他赤裸的雙腳一次又一次以撕心裂肺的劇痛懲罰了他對它們的糟踐。


    “哎喲!哎喲!”他一邊呻吟一邊環顧四周,當他發現昏暗的暮色中一塊勉強可以把他隱藏起來的巨石就在不遠處時,他急不可耐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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