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暉接過茶杯,先放在鼻子底下細細聞過,然後欣喜道:“瞧這碧綠的茶湯與殷紅的杯壁,光色相映不相奪,相融不相汙,此其最難得之處。(..info無彈窗廣告)故而,這隻杯子叫做‘春泥’。”


    “好名字。”鳴泉微笑。他緩緩揚手,再將茶水注入犀角杯,遞給秦珂。秦珂憋著嘴巴接過來,低頭一看,心中竟是一震。隻見那碧綠的茶湯落入杯中後竟在杯底顯出一個金光爍爍的佛字。剛要發問,鳴泉卻將目光一沉。


    周春暉也不看秦珂,隻用指尖指了指那金鑲玉的羊脂白杯:“這杯子是禦賜之物,爹爹從不許人碰的,今日我私帶出來,專門為小師傅準備。其名為‘金風玉露’。”


    鳴泉微笑點頭。秦珂卻把嘴一瞥。


    “這茶可好?”周春暉瞥著秦珂,淡淡問道。


    秦珂抿了一口,頓覺吼頭一舒,清涼之意頓自肺腑而出,滋潤全身:“好茶,真心是好!”她輕聲讚歎。“這太平猴魁竟是我以往沒嚐過的好,什麽原因?”她抬眼去看鳴泉。鳴泉隻垂著眼皮,一語不發。


    周春暉笑道:“原還當你是個挑嘴的丫頭,竟也不過如此。這茶雖是好茶,而能烹出這種清爽醇厚的味道,卻隻有鳴泉小師傅一人。”說著,抬起明亮的黑瞳:“我今日來,便就是為著討這杯茶的。”


    “說的跟真的似的。”秦珂不以為然的看她。


    “是水的緣故。(..info無彈窗廣告)”站在一旁的扶風笑眯眯的道:“素聞小師傅最善尋水,小姐這才屈尊來此。”


    秦珂頓時一驚,原來如此。古有乾隆稱量各地水源,量度水質品級之說,今日見了,才真真是信了。想起自己家明明經營茶園生意,竟一時沒想到這個。隻是她哪裏能料到鳴泉被派日日擔水,並不是委屈他勞作修行,隻是因他天賦在此。


    “小師傅怎麽不嚐嚐?”周春暉見鳴泉隻垂眸微笑,也不喝茶,便輕聲問道。


    “茶香撲鼻,已然神清氣爽。”鳴泉笑道。


    “果然風雅。”扶風微笑著在周春暉耳邊輕語道。周小姐掩口而笑,白淨的麵龐上頓時生起兩團紅暈。


    秦珂一股腦喝了三杯,竟覺得腳下發軟,輕飄飄起來。剛一起身便晃了晃,幸而扶住一旁的花架,隨即轉過身來,笑嘻嘻道:“鳴泉,我以前真不知道醉茶是什麽滋味,今天你讓我長見識了!”


    幾人離開染水亭時,已經是日暮時分。周春暉帶著丫鬟小廝和一眾匠人離開枯禪寺,隨後鳴泉發現袖管裏的翠綠絲帕,頓時覺得不妥,轉身將那東西交給秦珂。


    “這不是周春暉包茶葉的帕子嗎?你給我幹嘛?”秦珂拎起帕子,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好香,是上好的龍腦。“看來這丫頭喜歡龍腦香,真是金枝玉葉。”


    鳴泉瞪了她一眼:“女孩之物,我留著何用?你問的好沒道理。”


    秦珂歪著嘴巴笑道:“哎呦,別不好意思啦。人家拿出皇帝禦賜的杯子讓你喝茶,你卻不買賬,真不開麵兒。唉,我說,鳴泉。你就是一泡不開的方便麵。”


    “什麽泡開泡不開,”鳴泉被秦珂氣的臉色鐵青:“禦賜之物,他父親都不許人隨便動,周小姐竟然偷拿出來,我怎敢用。再說,那杯子名諱也有所不妥,不是出家人能用的東西。”


    “名字?”秦珂轉了轉眼珠。“金風玉露?”隨即笑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鳴泉小弟弟,有人春心動蕩,你可真不解風情。”


    鳴泉聞言狠狠瞪她,索性甩袖而去,任憑她怎麽喊叫都不再回頭。


    秦珂望著鳴泉峻拔的身影忽然間有些失落。破囚大師說的沒錯,他早晚會長大,鳴泉遲早會變成成年男子。到那時候,她和他會不會形同陌路?他是僧人啊!


    “鳴泉,別那麽快長大好嗎?”夕陽落在秦珂肩膀,溫柔的成了一線淡淡的紫光。


    鳴泉真的生氣了,他覺得鼻子裏呼出的都是熱氣,他被那熱氣燙到了。於是越發的焦躁不安。他氣急敗壞的去打身旁的樹叢,卻發覺手裏還攥著那隻犀角杯。那杯子是寺裏的,定然是扶風懶得去取,直接在寺裏找了這一隻。可為她拿杯子的人真是大意,這隻杯子是破囚禪師的。杯子本是一對,大師用的是其中的一隻,另一隻則久置不用。因杯底部遇熱會顯出金佛字樣,故被稱為雙佛杯。秦珂是不知道的,這杯子是破囚禪師在昆侖山苦行時用深埋在冰川之下的一對百年犀角親手磨製的,又經番邦異士精心細做而成,雖不華麗,卻是佛緣深厚之物。她喝入口中的茶味清冽醇厚,又怎隻是水的作用。想來禁不住苦笑:“癡三兒啊!”


    秦珂一個人回到禪房,那一晚她都沒有睡好,夜裏下起雨來,淅瀝瀝,軟綿綿。秦珂知道,雨季來了。


    鳴泉生氣的結果就是不再去打水了。秦珂在他禪房外叫喚了一上午,他就是不出來。秦珂索性爬上一旁的矮樹,用石子扔在窗戶上。一顆兩顆還好,三顆四顆就要命了。窗紙被打成了蜂窩,鳴泉終於坐不住了,閃身出來,一臉的深仇大恨。


    秦珂坐在樹上嬉皮笑臉:“鳴泉小師傅,怎麽生氣啦!”


    鳴泉仰著頭,樹葉上的雨水劈裏啪啦落了他一身。他連躲帶閃,指著秦珂道:“虧你還敢再來,昨日說的那些混話如今都忘了?”說著轉身要回屋裏,秦珂一著急,蹬著樹幹站起身來,誰料,雨水沾著樹皮極是濕滑,她心裏著急腳下便不穩,竟呲溜一聲摔了下去。鳴泉頓時大驚,連忙張開雙臂跑了過去。他腳下功夫到底還是快,秦珂穩穩當當落進他的懷中,可他除了擔水哪裏抱過什麽人,這女孩身體軟綿綿的,他頓時指頭一鬆,秦珂哎呦一聲,在青石磚地上摔出呱唧一聲。


    “死人鳴泉!”秦珂疼的嗷嗷直叫。


    鳴泉頓時手忙腳亂:“可是摔痛了!都怪我不好!可你也不想想雨天樹皮滑,怎說上去就上去了,若是摔出個好歹來,怎麽向你父母交代!”


    秦珂一巴掌拍在他的光頭上麵:“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鳴泉連連賠不是,隻恨不得摔在自己身上一般,秦珂看了,倒也消了氣。“好吧好吧,別再說了,你隻要告訴我一件事,我便不怪你。”說著她歪歪扭扭的站起身來。


    “何事?”


    “你如何知道哪裏的水好?”秦珂是真的想不通。


    鳴泉抓了抓腦袋:“這還不容易,靠嚐。”


    “嚐?用舌頭?”


    “沒錯。”鳴泉俯下身子,一雙清澈的眸子對準秦珂:“除了舌頭,還能用什麽?”


    秦珂被他看的發暈,隻能直愣愣的點頭:“教教我。”


    “這個教不來,除非你有一條‘太子舌’。”說罷,鳴泉眨眨眼,那樣子得意得很。


    “太子舌?”秦珂一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前幾日還不讓我說本公主,今日你到來說太子舌,看我不毀了你這顛倒眾生的臉蛋。”


    鳴泉被她打痛,轉身就往屋裏鑽,門還沒關上,秦珂已經跟了進去,抓住他的胳膊扭來扭曲。許是癡三兒的身子太幼小,秦珂重生以後小孩脾氣越發長了,竟真真像個六七歲的女童一般,毫無顧忌。


    鳴泉被她的樣子逗笑了,二人嬉鬧了好久,直到有僧人偷望,這才連忙斂住聲音,一本正經的對望著,片刻後,又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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