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功課較上學期緊張,有一半學分要在這一學期內修完。


    功課雖緊,葉紫羽仍花了大量時間閱讀各類書籍。碰到他不喜歡上的課時,便在下麵偷看小說,讓黎欣給他做掩護。黎欣說他真該去讀中文係。葉紫羽說,這不是沒考上嗎?不過呢,也許讀了中文係,又不會有這般興致了。正如仍何愛好都不能成為職業一樣,一旦成為職業,就會慢慢失去興趣。黎欣說他這全是歪理。不過,在葉紫羽的影響下,黎欣也開始較廣泛的閱讀一些中外名著。黎欣在《讀者》雜誌上看到一篇短文,介紹了當代幾位名作家列出的對自己影響最深刻的十部小說,她說她全沒看過。葉紫羽說,他不但沒看過,好多連名字都沒聽過,這全是那幫寫不出東西的作家豬鼻子插大蔥——裝象呢。他們寫的作品沒讓人覺得高深,就故意搞些明明很少人看的書來顯示自己的高深,這不弱智嘛。


    黎欣讓葉紫羽給她介紹幾本書,葉紫羽說,中國的古典四大名著能夠通讀,就是很高深的學問了。你就先讀這幾本書吧。黎欣說她全看過。葉紫羽說,你看的全是連環畫吧,黎欣笑著打他。不過,黎欣還真沒看過原著,隻是看過現代作家的改寫版。於是葉紫羽就說,真正的大家,最討厭別人改動自己作品,金庸就這樣說過,要改改你自個兒的去,別寫不出還要去破壞別人的成果。所以看四大名著一定要看原著,看完這幾本書,再把你沒看過的金庸小說全看一片,你這大學就功德圓滿了。黎欣想了想,便首先從圖書館借回《紅樓夢》,開始閱讀全本。葉紫羽對她說,等她看完了,他可要出題考考她,檢驗一下她的閱讀水平。黎欣嗤之以鼻。


    這時候,葉紫羽專讀世界名著。讀這些作品很花時間,也需要心情。在高中是找不出這樣的時間的,上學期又忙著戀愛。隻有現在,才算是真正有了充裕的時間與淡定的心情。葉紫羽連續看了《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基督山伯爵》、《紅與黑》等等。


    他看書是沒日沒夜的,白天躲在圖書館看,晚上躲在蚊帳中支著手電筒看。所以當黎欣讀完120回本《紅樓夢》時,他也讀完這四本書。這四本書表現的年代相近甚至重疊,他讀得都有點時空錯亂。他在四本書中,都讀出了拿破侖的影子。書中不同的男主人公,仿佛拿破侖的前世今生。最後讀完《紅與黑》,他對於連這個人物的感觸最深。他又看了很多名家對於連的評價,有褒有貶。但他對於連的感覺,對他的所作所為,卻不覺得有一絲不妥,他一點也沒覺得於連做錯了什麽,他為於連最後功敗垂成的命運嗟歎不已。


    這段時間,兩人上課並閱讀,日子有條不紊,葉紫羽的大男子主義卻開始冒頭。有時候為了看書,中午下課後,他不願去食堂吃飯,就要黎欣自己去吃,然後給他帶點過來。一開始,黎欣很是生氣,堅決不肯,卻經不住葉紫羽軟磨硬泡的無賴嘴臉,加之她的性格本來溫和,所以逐漸開始遷就葉紫羽,不想日子一長,雙方竟都成了習慣。


    黎欣讀了完整版的《紅樓夢》後,被書中的詩文深深吸引,這是讀改寫版絕對體會不到的。她對書中的女子有了新一層認識,無論林黛玉薛寶釵,還是湘雲妙玉等等,無不情才雙絕,詩詞爭豔,更顯女兒美麗。她這種想法正是葉紫羽希望的,其實他的骨子裏,對紅袖添香,佳人研墨著實充滿神往。於是他趁著黎欣剛有這股興頭,跑去書店,買回《唐宋詩》和《唐宋詞》兩本厚厚的書送給黎欣。


    這一日,春光明媚,下午正好沒課,兩人攜手上山漫步。路上,葉紫羽說:“你該匯報匯報《紅樓夢》的讀後感了。”


    黎欣不肯,說我要先問問你。葉紫羽說你盡管問吧。


    黎欣便道:“你最喜歡《紅樓夢》中的哪首詩?”


    葉紫羽大笑,說:“薛寶釵的‘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林黛玉的‘寒塘渡鶴影,冷月藏花魂’,都很不錯。但這兩句人人皆知,不值得誇耀,我最喜歡的,是紅樓夢裏那位民間詩人的說辭。”


    黎欣不解,問:“誰是民間詩人呀?”


    葉紫羽搖頭晃腦,故意惡聲惡氣的學道:“不是俺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哪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麽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呢!”


    黎欣捶他一拳,笑罵道:“討厭,人家正經問你呢,越來越油腔滑調了。”


    葉紫羽方才苦著臉道:“我真說不上《紅樓夢》哪句詩詞最好。其實四大名著裏,我讀《紅樓夢》是最少的,隻通讀過一遍,就覺得頭緒繁雜,羅哩叭嗦。寫來寫去也無過是個園子裏的事情,視覺場景太窄。而且,男人在這部書裏,就沒一個敢大聲說話的,所以我才把焦大的段子記熟了,其他的可真說不出來。要是我說薛蟠的‘女兒悲,嫁個男人是烏龜’吧,你怕是更要罵我了。”


    黎欣掩口而笑,其實她是非常喜歡葉紫羽這份幽默的。在家時,她跟陳思娜聊天聊到葉紫羽,她就說過,隻要葉紫羽願意,幾句話總能把人逗笑,跟他一起,會讓人非常愉快。


    這時葉紫羽問她:“說說你自己喜歡誰作的詩吧?”


    黎欣想想說:“總的講來,當然是林黛玉了。不過,對金陵十二釵中元春的判詞,倒是讓我別有感傷。”


    “元春的判詞?怎麽說的?”葉紫羽全無印象。


    黎欣低頭,輕輕吟道:“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這首詩的意雖然一般,但表現的哀傷讓我回味。我想元春在大觀園省親的時候,命薛寶釵與林黛玉作詩,她看著她們和賈寶玉眉目傳情,會是怎樣一種心境呢?二十年來辨是非,大概是說,元春那時候也不過二十歲吧。可是為了父母,為了家族,她早早就進宮侍奉皇帝。三春爭及初春景,榴花開處照宮闈。榮耀倒是很榮耀了,其他姐妹都羨慕她,但有誰能理解她的苦衷呢?隻有她自己才能分辨個中滋味。書中雖然沒寫到當朝皇帝的年齡,但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元春隻不過其中之一,青年男女最為渴望的愛情,自然與她無緣,榮華富貴,大夢一場。所以,如果說《紅樓夢》是一部謳歌愛情的小說,那麽元春同她的姐妹們相比,就是最早失去愛情,最早對愛情絕望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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