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到醫院停車場停好,程迦藝扶著劉萌準備開門出去,車門卻先一步在外頭打開了。


    對於葉卿雲今天出奇的紳士態度,她有種沒法適應的納悶心情。


    劉萌在背後推了她一把,她一個踉蹌撞在葉卿雲懷裏。


    葉卿雲連忙伸手扶穩她,她一站好就轉身惡狠狠地瞪劉萌。


    劉萌朝她無辜地笑,伸著手一副可憐兮兮需要人攙扶的模樣。


    程迦藝隻好無奈地扶她出來。等葉卿雲關好了車門,她就迫不及待地朝他擺手說:“好了,你快去上班吧,都耽誤你那麽久了~”


    葉卿雲:“……”眼神裏還寫滿了不放心。


    劉萌看在眼裏,憋著笑:“今天麻煩你了,謝謝,你去上班吧,我會幫你看著小藝的~”


    程迦藝莫名:“看著我?出車禍的又不是我……”


    葉卿雲不管她的嘀咕,朝劉萌禮貌地點點頭,道:“麻煩了。”又轉向程迦藝,“我先走了,下班前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說完也不等她反對,自顧自開車去了。


    #


    程迦藝一邊攙扶著劉萌往門診部走,一邊狐疑地看她:“你和葉卿雲第一次見麵吧?怎麽感覺那麽默契的,像……嗯?不對!怎麽像……”


    劉萌看著她腦子轉不過彎來的模樣,哈哈大笑:“我敢保證,你這個房東百分之一百喜歡你!不對,百分之一萬!”


    程迦藝:“瞎說什麽呀~他喜不喜歡我,我會不知道?就是今天有點反常,上班遲到了也不管,硬是跟到醫院來……”


    劉萌:“讓我運轉我聰明的大腦分析分析……你今天是不是自己先有什麽反常的舉動啊?”


    程迦藝:“啊?……沒有啊……”嘴上不承認,腦子裏卻迅速過了一遍淩晨十分舒航的舉動,臉上不受控製地燒起了紅暈。


    劉萌:“還說沒有~臉都紅了~啊!不會吧?!他昨晚上對你不軌了?!”


    程迦藝:“沒有沒有!你想哪兒去了!才沒有呐!”


    劉萌:“也是……他要真敢對你做什麽,今天就也輪不到他送你上班了……欸?那你是發生了什麽?”


    程迦藝:“真沒什麽……你還沒說,你怎麽突然想起來騎電瓶車了?”


    劉萌突然紅著臉扭捏起來:“也沒什麽,想體驗一下嘛~”


    程迦藝瞄一眼她受傷的小腿:“電瓶車有什麽好體驗的?體驗成這樣你滿意了?誒?不對,你不會是還特地買了一輛吧?!”


    劉萌:“嗯~不買哪來的車啊~”


    程迦藝:“……無法理解,老實交代,到底是什麽目的?”


    劉萌:“說出來你可別取笑我。”


    程迦藝:“我什麽時候取笑過你?”


    劉萌:“誒呀~我就是想拉近跟彭浩宇的關係嘛~那他才畢業2年,又沒錢買車的,每次都是我開車載他,怕他有壓力……”


    程迦藝:“……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那你別開車,就坐他電瓶車後座上笑不就好了?”


    劉萌:“說好了不取笑我的……”


    程迦藝:“……”


    說話間,劉萌已經拍好片子,包紮好了,和預想的一樣,隻是皮外傷,沒有傷到骨頭。


    #


    程迦藝把劉萌送回了家,再三叮囑她不要碰水,不要吃辛辣。


    劉萌窩在沙發裏撒嬌:“小藝,不然今天就留下來照顧我唄~”


    程迦藝:“我們兩個都不去工作室,不太好吧~倒是那個彭浩宇,我要不要批一天假給他,讓他來照顧你呀?”


    劉萌:“不要!太丟臉了!再說,我們還沒發展到登堂入室的程度~”


    程迦藝:“那不正好可以增進感情麽?”


    劉萌:“我也想不好~對彭浩宇吧,喜歡是喜歡,可畢竟比我小幾歲,總覺得如果我表現得太主動的話,像是張著血盆大口要把他吃了一樣……”


    程迦藝走過去捏捏她的臉:“應該是小綿羊送入虎口吧~~看你就是要被吃死的命,這麽早就替他著想著還體驗電瓶車呐~換我是他,一定感動心疼死~”


    劉萌:“行了,別取笑我了,早跟你說過,這次很認真~”


    程迦藝:“知道啦~那我回工作室了,你照顧好自己,有事打給我~啊~不對,有事打給彭浩宇~嘿嘿~”


    劉萌:“討厭!”


    #


    劉萌一年四季都顧著工作室的事兒,難得一天空閑下來,竟然有點無聊到不知道該怎麽打發時間了。


    於是下午的時光,程迦藝的微信上就時不時地傳進她的消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朋友關係說來也奇怪,不聊的時候,也不至於太掛念,一聊起來,卻是沒完沒了的。


    以至於彭楠敲響程迦藝辦公室的門,推開進來的時候,她臉上洋溢著的八卦笑容還沒有收住。


    彭楠:“笑什麽呐?那麽開心~”


    程迦藝:“沒~和劉萌聊天呐~”


    彭楠:“我拿策劃過來了,你抽空看看?”


    程迦藝接過彭楠遞過來的文件夾打開,認真地一頁一頁翻起來。


    大致的主題是花與少女,十二個月的花襯托十二位少女,用照片去闡述每一種花的花語,有玫瑰、百合、向日葵、薰衣草、櫻花……而想要請她演繹的那一種,被用彩色筆著重做了記號,紫陽花,寓意希望。


    程迦藝抬起頭來:“紫陽花就是繡球花麽?”


    彭楠:“對。”


    程迦藝突然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我記得它很神奇,像ph試紙一樣,遇酸是藍色,遇堿是粉色。”


    彭楠:“對。”


    程迦藝:“怎麽想到讓我拍這個?希望……好像很難表達誒……”


    彭楠:“那天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和紫陽花特別配,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你站在會議室裏,背景裏就好像自動開滿了花。”


    程迦藝聽著,看著他眼裏憧憬的神色,不自覺地捂住了臉。


    彭楠繼續說:“後來看到你跟劉萌聊天時,笑起來的樣子,就打定了主意要找你試試看,不管你答不答應,都想爭取看看……你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讓看見的人也不由自主笑起來,那應該就算是希望吧……”


    程迦藝:“你再這麽誇下去,我要臉紅了……”


    彭楠:“我這不是誇,是說事實。”


    程迦藝:“你有拍好的給我看看麽?”


    彭楠:“這個係列的,暫時還不能給你看,不過以前拍的照片,你可以看一下……借你的電腦用下……”


    程迦藝點頭,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推到他麵前,彭楠在上麵輸入一串網址,又轉回來。


    瀏覽器裏是他的個人主頁。版麵設計得清爽簡潔,相片按不同係列裁剪了尺寸,有序地拚接。


    程迦藝的視線一下子被其中一張在教堂裏拍的照片吸引,拿鼠標點進去,意料中的夢幻係列,和多年前深刻在記憶裏的一樣。


    她驚喜地說:“沒想到這組照片是你拍的!讀書那會兒可喜歡這家淘寶店了,那時候就被這組照片迷得七葷八素的,果斷買了這個裙子……”


    她邊說著,邊用鼠標點其他幾組看,情不自禁地誇獎說:“你好厲害!還有這組也是,我超喜歡的!”


    彭楠受用地微笑著說:“過獎!過獎!”


    然後又問:“那……是不是表示你同意做我的模特了呢?”


    程迦藝還處於發現新大陸的興奮中,隨口就答應:“是!”


    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又遲疑地說:“我不太習慣別人給我拍照,應該會很不自然,怕破壞了你的照片效果……”


    彭楠:“沒關係,引導著模特放鬆,抓住對方最美的瞬間本來就是攝影師的責任,你大可以放心。”


    程迦藝微笑:“那好吧~”


    彭楠:“再過一個月就到紫陽花的花期,我是想6月份拍,天沒那麽熱,拍起來也不會太辛苦,你看你有時間麽?”


    程迦藝:“6月的話,有年中大促,忙完大促,下半個月應該是有空的。”


    彭楠:“好的,那你提前一點和我說時間,我調整了配合你。”


    程迦藝:“那多不好意思,還是你定時間,我盡量調整吧。”


    彭楠:“沒關係啊,是我拜托你的嘛~不過,你都不問報酬麽?”


    程迦藝:“我又不是專業的,還不知道會不會破壞了你的係列,到時候萬一白忙一場就不好了,如果真的能用,你就看著給就行~”


    彭楠:“謝謝!”


    葉卿雲因為遲到的緣故,遭遇了jessica一陣不滿的抱怨,可是當被問及原因的時候,他卻隻是淺笑了一下,並沒有多作解釋,迅速轉入了工作狀態。


    jessica滿腹狐疑地想著,怕是和住在他家裏的那個女孩脫不了幹係,可是自己也沒有立場去多說什麽,問多了顯得自討沒趣,於是隻好悶著一肚子的氣,看文件也不順眼,看員工也不順眼,一整天都憋屈煩躁的樣子。


    好幾次小周拿文件去找她簽字,看到她陰沉的臉,都有點望而卻步。快下班時,拿第二天的開會議程給葉卿雲的時候,她忍不住就嘀咕起來:“今天林總也不知道怎麽了,一整天都擺著張撲克臉,你不知道,你早上打電話給我說,要晚點來的時候,她眼神都是可以殺人的,還以為你來了就好了,沒想到,到現在都還是一臉隨時火山爆發的模樣,該不會是生理期了吧……不對啊,我記得上個月她不好相處的不是這幾天呀……”


    葉卿雲好笑:“在背後議論老板,不怕我打小報告麽?”


    小周仗著自己是從公司注冊起就跟著他的助理,混得比誰都熟的身份,笑嘻嘻的:“全公司,也就boss不會打小報告啦,我也隻敢在你麵前嘀咕,前麵在外頭的時候,看得出來大家都感覺到了,可誰也不敢說什麽,連悄悄話都沒有……”


    葉卿雲:“jessica讓你們怕成這樣?我還以為我們公司很嚴謹很和諧呢~”


    小周:“你總是出差,回來也都鑽研在產品上,當然不知道人事方麵的事啦,不過其實也還好啦,競爭壓力嘛,同事之間交心的少,其他公司應該也差不多吧……”


    葉卿雲含糊地“嗯”一聲當作回應,看過議程後,收拾了公文包,說:“今天早退,有什麽事的話,打電話給我。”


    小周不可置信:“欸?我沒聽錯吧,boss你今天是遲到了還要早退?oh,mygod!一年365天,有360天都在加班的boss今天要早退?生病了?精神那麽好不像啊……家裏人出事了?也不像啊,那得請假了,就不是遲到早退了……”


    葉卿雲:“沒事,別亂猜。”


    小周一拍手,促狹地打趣道:“是戀愛吧?肯定是戀愛了!我有那麽美的女朋友在家等著,我也早退!”


    “嗬。”葉卿雲不承認也不否認,短促的如同歎息的嗬氣聲卻勾勒了藏也藏不住的溫柔笑意。


    #


    雖然一直沒有接到程迦藝預示下班的電話,葉卿雲還是在6點左右開車抵達了他們工作室樓下。


    在警衛的指揮下,找了空車位停好,望著那棟頂著“電商基地”大字牌的樓房,忍不住掏出手機撥了她的號碼。


    程迦藝接起來,手頭的工作並沒有停,一邊核對著在一張發貨單上打著對勾,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說:“喂,我今天有點忙呢,現在幾點了?你下班了?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晚上自己打車回來。”


    葉卿雲:“現在6點剛過,我已經到你們工作室樓下了。”


    程迦藝停了手上的事,吃驚道:“啊?”


    葉卿雲:“你們在幾樓?”


    程迦藝拿著馬克筆的右手停頓在發貨單上,筆尖處慢慢化開一團濃重的黑色,她渾然不覺地遲疑著說:“……6樓。”


    葉卿雲:“好。我上來等你吧……”


    程迦藝緊張地說:“啊……不好吧……”


    可她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是忙音了。她呆呆地盯著手機看了幾秒,回過神後發現發貨單上馬克筆化開的那一大個黑點,幾乎是跳腳著挪開了筆,皺著眉頭拿起來,朝一邊的打單員遞過去,又無奈又歉意地說:“玲玲,抱歉,這個訂單再幫我打印一份發貨單……”


    被叫作玲玲的女生接過去後,禮貌地說:“好的,稍等……”


    #


    葉卿雲乘電梯上了6樓,出電梯右轉,就是程迦藝工作室的玻璃門。一塊印有公司名字的牌子掛在門邊,可愛的卡通字體,粉嫩活力的配色,於其說是電商工作室,倒更像是個提供兒童遊玩的場所。


    葉卿雲推門進去,前台小姑娘立馬抬起了頭,禮貌地說:“先生您好,請問找哪位?”


    葉卿雲也禮貌地回應點頭:“我找程迦藝。剛給她打過電話。”


    前台:“哦,藝姐現在應該在倉庫。”說著,往她的左手邊,也就是葉卿雲的右手邊指過去,“沿過道一直往裏走,右手邊第3間,門口掛著倉庫的牌子。”


    葉卿雲點頭示意:“好的,謝謝。”然後邁開長腿就往裏走去了。


    一路經過客服部和美工文案運營的辦公室,因為都是一小半牆壁上一大半玻璃的設計,所以裏麵幾乎所有人都循著腳步聲看到了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很快有聲音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


    “快看,外麵那個男人好帥啊!”


    “是啊是啊,快跟小美問問,進來找誰的。”


    “往裏麵去了,肯定是找藝姐的啊,今天萌萌姐又不在。”


    “欸?欸?那個是藝姐男朋友?”


    “不是……不是……藝姐男朋友我見過,不是這個……”


    “你說的是前男友吧,藝姐不是早就分手了麽?”


    “欸?那這個是現任?好帥啊……藝姐也太幸福了吧……”


    “我們藝姐長得美呀,換你去站那帥哥旁邊,一看就不配呀……”


    “太傷人自尊了吧……”


    ……


    當然這些背地裏的交頭接耳,葉卿雲和程迦藝是聽不到的。


    #


    右手邊,第3間,門是開著的,屋裏空間很大,貨架整齊地在靠後的位置列隊,有人比對著手裏的單子在貨架間穿梭,中間一個大台子,圍坐著很多人,朝著門的是修剪線頭疊衣服的阿姨,背對門的,像個流水線,後一個從前一個手裏接過東西,簡單處理,又遞給再後一個,到隊尾,是程迦藝忙碌的背影,一個又一個包裹經由她的手,堆疊到地上,壘成一座又一座初具規模的小山。


    葉卿雲在門上輕叩了三聲,然後低頭找著地麵的空隙,兩隻腳小心避讓著地上的包裹,向程迦藝身邊走去。


    大部分人都在敲門聲裏看過來,見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物,不管對方有多麽英俊,自己內心有多少好奇,在程迦藝在場的場合裏,就完全不能像客服美工文案營銷的那些小姑娘們那麽肆無忌憚,隻好默契地各自低回頭去忙碌。


    程迦藝邊撕著快遞單的背膠,邊回頭招呼:“你來啦,別進來了,這裏亂著呐,我辦公室在最裏麵,你去那兒等我吧,不過今天得很晚,發貨部兩個人請假,萌萌也不在,估計得要7點半,快遞走了才能消停,誒~不然你還是先回去吧,別等我了……”


    葉卿雲卻沒聽她的,翻山越嶺來到她身邊,方才她在兩個包裹的間隙,隨手敲擊肩膀的小拳頭被他看進了心裏。


    昨晚沒有睡好,大負荷的工作量,讓人忍不住在意。


    於是他說:“我幫你吧。”


    程迦藝:“沒事啦,我自己ok的,而且你又不會~”


    葉卿雲:“你教我,我就會了。”說著,接過了她手裏的一張快遞單,熟練地撕掉背膠,貼到她方才封好的包裹上。


    程迦藝沒攔住,一方麵自己也確實有點累了,於是指揮著說:“這個是發貨單,這個是快遞單,發貨單上有買家名字,要跟快遞單對上,然後,還有發貨單上有商品編碼、顏色和數量,要和衣服包裝袋上條形碼上印的那個對上,這些他們都已經配好了,就是你再檢查一下,一般是不會出錯了,如果都對上了,就把發貨單放進去,把紙盒封好了,塞袋子裏貼快遞單就行。”


    葉卿雲說了句“ok”,就接過前一個人遞過來的東西,麻利地幹起活來了。


    程迦藝抬手捶了捶肩,又前後左右扭了扭脖子,說:“多謝啦,我去喝口水先~”


    說完,跳躍著跨過滿地的包裹,朝外麵去了,蹦到門口的時候,沒站穩,搖搖晃晃地扶了下門框。


    葉卿雲眼角餘光瞟到,忍不住微微一笑。


    程迦藝左手拿著水杯,右手拿著手機,一邊喝著水,一邊看劉萌剛發過來的消息,一邊緩步從自己的辦公室往倉庫走。


    兜了一天的話題,又回到最早上的。劉萌還在固執己見,堅持著說葉卿雲喜歡她,還字正腔圓地發過來一條:“小藝,你相信我,一個人喜不喜歡另一個人,從他看那個人的眼神就能看出來了,葉卿雲看你的那個眼神啊,那是充滿了愛慕的眼神,絕對錯不了的!”


    程迦藝手上回複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啦~”心裏卻略微咯噔了一下。


    眼神麽?葉卿雲看我的眼神和看別人的有什麽區別呢?他不是一向來都那麽溫柔的麽?


    想著,站定了,透過倉庫外麵的玻璃看他包包裹的側影。


    這麽多天了,還是第一次認認真真看他。13年不見,除了重逢的時候,第一印象中“變帥了”那麽膚淺的概括外,曾經稚氣的男生,已經長成了如今成熟內斂的男人;也早就從隻比她高半個頭,長到了,她踮起腳尖也未必能勾到他肩膀的高度;線條更硬朗了,肩膀也更寬闊了,好像很能讓人依靠的樣子。


    明明和小時候判若兩人,明明間隔了13年的時間差,卻依舊是令人安心的親近感。是因為過去太交心了麽?還是因為他與生俱來那種讓人放心的值得托付的氣質呢?可是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還單著呢?真的是因為喜歡我麽?


    怎麽可能!


    程迦藝果斷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自嘲地笑著,又喝了一口水。


    碰巧葉卿雲像是察覺了她的視線,往這個方向回過頭來,因為倉庫裏燈光比較亮,而過道裏比較暗的緣故,他透過玻璃隻能隱約看到一點程迦藝的輪廓,知道她在那裏,就忍不住衝她微微一笑。


    可正是這微笑,讓程迦藝觸電般一驚,好像自己剛才羞怯的想法也被他望穿了一樣,完全沒有意識到光線關係,他根本看不清自己,就倉皇地轉身往一邊走,走了好幾步才意識到方向不對,又轉回180度,悶頭往前走。


    #


    除了倉庫和晚班客服,其他員工都到點下班了。陸續有人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有動作快的已經出了辦公室走到過道裏,看到程迦藝就招呼著:“小藝姐,我先回去啦,代我向萌萌姐問候啊!”


    程迦藝機械地回應:“嗯,好,明天見!”


    腦子卻還停留在葉卿雲微笑的畫麵。該如何去形容那個笑容呢?明晃晃的白熾燈下,麥色的五官,由嘴巴牽動起眉梢眼角,整個麵部都在闡釋清淺的笑意。


    讓人安心的“溫暖”。


    可用“溫暖”這個詞,在這個季節又明顯不太恰當。但是無論空氣裏的溫度隨著日子的推演,升到了多少,他的笑,卻都直擊著她的心髒,烘烤得她熱氣騰騰恍恍惚惚。


    就像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高中的晚自習下課,在能把臉上肌膚都吹裂開的冬日冷風裏,她和舒航一起騎單車回家。


    程迦藝的家比舒航家離學校更遠,所以往常的每一天,都是在半道上告的別。可是那一天,他陪著她一起騎回了家,看到她在家門口停下車,才單腳點著地,和她告別,然後戀戀不舍地掉頭再往回騎。


    程迦藝沒有立刻開門進去,而是站在冷風裏久久地凝視著舒航遠去的背影。


    不出所料地回了頭,程迦藝歡快地高舉起右手大幅度地揮,然後他笑了,因為距離有點遠了,所以笑容融化在了夜色裏,五官不那麽清晰,隻留給她一個微笑的輪廓,被暖黃的路燈光烘托得朦朧,在她的心間炸裂開怦然心動的焰火。


    他回過頭去,高舉起左手,回應著揮動了兩下。然後她知道,自己喜歡上他了。


    那個時候,寒冷的冬日夜晚,那個笑容,用“溫暖”來形容,正合適。


    #


    小時候,懵懂的喜歡,輕而易舉。


    可能因為少年的白襯衫上有讓少女舒心的青檸味道,他就成了她心目中象征陽光的美好憧憬;可能因為少女的製服裙上有一小塊麵料被洗掉了顏色,她就成了他忍不住更在意的多看一眼。


    也有可能她心地善良,幫老爺爺推車上橋的時候正巧被他看見;也有可能他見義勇為,在公交車上智擒小偷,救下的錢包,就是她的。


    總之,當年還是少女的那個十幾歲的程迦藝,因為一個“溫暖”的笑容,懂得了心動的滋味。


    而如今,二十幾歲的,在長輩的定義裏要被冠上“晚婚”標簽的程迦藝,在劉萌適度的催化作用下,又被一個“溫暖”的笑容,動搖了堅定了十多年的信念。


    程迦藝懊惱地甩了甩頭。


    說好的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沒事笑那麽曖昧幹什麽?!沒事做些讓劉萌誤會的事幹什麽?!


    #


    打單員玲玲在倉庫的置物盒裏沒找到替換色帶,走回自己座位的時候正好看到站在倉庫門口的程迦藝,於是高聲問:“小藝姐~打印機要換色帶了,你能幫我問下萌萌姐替換的放在哪裏麽?剛倉庫裏找了一圈沒有誒~”


    玲玲是如今工作室裏為數不多資曆比較老,和程迦藝劉萌也混得比較像好姐妹一樣的員工,所以招呼起她來也完全沒有在意從屬關係。


    程迦藝回過神來應著:“哦,好啊,你等下~”然後,微信裏發了消息出去。


    很快收到劉萌的回複,新補充回來的辦公耗材還是個快遞包裹,放在她的辦公室裏沒來得及拆。


    於是程迦藝轉身去劉萌的辦公室裏找,意外的是個巨大的紙箱,想著這些東西早晚要搬進倉庫的,就打算索性直接搬過去再拆。


    結果紙箱太重,她抱得特別費勁,一小步一小步半倚著牆好不容易挪到倉庫的門口,右手上的力道就消耗幹淨了。


    手上一滑,箱子重重地往下跌,怕砸壞了已經堆到門口的包裹,她機警地抬膝蓋來接,卻一個重心不穩,連人帶箱子倒在了地上。


    聽到動靜的眾人紛紛回了頭,有和程迦藝還不熟的員工努力地憋著笑,眼睛卻先彎了弧度,並沒有比別人更先一步過來幫忙的勇氣,玲玲最先繃不住地笑出了聲,害得程迦藝尷尬羞愧得無地自容。


    葉卿雲是最快一個越過“山丘”來到她身邊的,從她身上搬起箱子的時候,責怪的語氣:“這麽重,怎麽剛才不喊我一聲?!”


    程迦藝:“……”


    他竟然單手就把箱子攬在懷裏抱穩了,還騰出了一隻手伸過來要拉她。


    五指修長的男人的大手,指關節明顯,掌心向上,攤在她的麵前。


    程迦藝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放上去,他五指收緊,用力一帶,就把她拉了起來。


    程迦藝理了理裙子,又習慣性地拍了拍裙擺上也許並不存在的灰塵。


    葉卿雲:“這個放哪裏?”


    程迦藝指指貨架的方向:“那邊,靠牆那個貨架旁邊。”


    葉卿雲應一個“好”字,舉起箱子,邊低頭觀察腳下,邊大步跨過去。


    程迦藝到打印機邊的抽屜裏找開箱器和紙筆,順帶問玲玲:“幾點了?還有多少單沒打印?”


    玲玲:“7點多了呢,4點前的訂單還有17個沒打印,應該來得及。”


    程迦藝:“好。”


    又對葉卿雲說:“包裹就拜托你啦!辛苦了!”


    然後蹲下去開紙箱,先挖了一盒色帶拋給玲玲,接著根據箱子裏的發貨單核對收到的貨品,封箱帶、帶孔打印紙、a4紙、色帶……大部分都是紙,難怪重成這樣……嗯……數量都沒有錯。


    於是滿意的撐著紙箱站起來,結果卻因為站得太快太猛了,腦部供血不足,一陣暈眩,眼前發黑,本能地用手撐住了牆壁。


    葉卿雲察覺,停了手上的動作,過來扶她,關心地問:“怎麽了?”


    程迦藝緩了好一會兒,等到終於不那麽暈了,才搖搖頭說:“沒事,可能有點貧血吧。”


    玲玲敏銳地讓出自己的凳子搬過來:“小藝姐,你坐著休息一下,我單子打印完了,剩下的包裹我幫忙包就行。”


    葉卿雲扶著程迦藝坐下,害她分外不好意思,懊惱地想著:真是狀況百出的一天,作為老板的臉麵全丟光了……


    葉卿雲看她低著頭,悶悶的樣子,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問:“還很暈麽?”


    程迦藝搖搖頭,頓了一會兒說:“我們回去吧。”


    葉卿雲:“嗯?”


    程迦藝又搖搖頭:“還是算了,再等一會兒吧。”


    #


    待到快遞員把包裹席卷而去,時鍾的短針已經快要抵達數字8了,程迦藝招呼著大家下班:“今天辛苦了,回去路上小心哦!”


    員工們紛紛道別回去了,隻有玲玲和一個質檢的阿姨還在打掃衛生,見程迦藝和葉卿雲也要幫忙,玲玲趕忙攔下:“小藝姐,趕緊招呼你朋友回去吧,這兒我們可以了。”


    程迦藝遲疑了一下:“那好吧,你們也早點回去!”


    說完跟葉卿雲一起往外走,路過客服部的時候,也不忘跟晚班客服關照道:“晚上就拜托你們啦,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一片回應聲:“好的,藝姐拜拜~”


    從程迦藝的工作室所在的郊區地段,開車回葉卿雲家所在的市區地段,路線就像是一個直角三角形的兩條直角邊。明明距離上是斜邊最短,地圖上卻並不存在兩點之間這條筆直的斜邊,必須要先向北直行,然後右轉,90度,再向東直行。


    車裏播放的還是上午他們一起聽的那個本地電台,晚間的歌曲節目,男主播的聲音帶著魅惑的磁性,優美的詩句引出一首陳奕迅的《早開的長途班》。


    略微喧鬧的前奏後麵,是他有別於唱情歌時溫柔婉轉的基調,略顯低沉直白的聲線,演繹一種勇往無前的無奈。


    「坐在車廂倒後的椅上|看見不斷變小的風光|視線朝著過去的世界|身體卻奔向前方」


    倒和車內沉寂的氛圍很是合拍。


    程迦藝還沉浸在自己今天不堪的表現中,士氣低落著,沉默看窗外。腿又不自覺地曲了起來,用雙手環抱住膝蓋——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葉卿雲:“怎麽了?”


    程迦藝下巴抵著手臂搖頭:“沒,可能餓了吧……”


    葉卿雲:“想吃什麽?”


    程迦藝卻像沒有聽見他的問題,反而說:“今天謝謝你啊,還讓你做體力活,其實你不用特地來接我的……我……沒什麽……謝謝了……”


    葉卿雲:“跟我客氣什麽呢?你們每天都要忙到這麽晚麽?”


    程迦藝:“嗯……差不多吧……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總會看到快遞員把貨拿走了,才比較安心回家,不過平常都不用自己上手的,今天是有兩個人請假了,才……”到末尾聲音越來越低,逐漸溶解了沒有繼續出口的話。


    葉卿雲接過來:“嗯……”


    #


    向北的路段,路燈是頭頂的兩個支角優美往下垂的“y”型,一左一右吊兩個燈泡。間隔著立在馬路中間區分往來車道的花壇裏。


    可能是政府為了節能的關係,並不同時打開,一盞左邊,一盞右邊,交替著站崗。也有因為故障,索性全暗的好幾盞。


    所以窗外是深淺不一的黑,談不上風景。


    車子在夜幕裏,以允許中的最快速度開到了規劃路線的直角處停下,程迦藝迷糊地望著馬路對麵的紅燈發呆,然後忽然之間意識到他們的車是停在了直行道上,並沒有按照預定路線向右90度轉彎。


    程迦藝納悶地轉頭問葉卿雲:“要去哪兒?”


    葉卿雲:“去吃飯。”


    程迦藝恍然:“哦……對……”


    葉卿雲:“你想吃什麽?”


    程迦藝:“你都往這邊開了,肯定是有意向了,怎麽還問我?”


    葉卿雲:“還是想聽一下你的意見,反正路是四通八達的……”


    程迦藝:“那我們去吃麵吧,這麽晚了,簡單點就好。”


    葉卿雲:“好啊,有哪家麵店推薦的麽?”


    程迦藝:“呃……讓我想想……圖書館對麵有一家,很好吃,也很特別,有各種番茄口味的麵,番茄牛肉呀,番茄黑魚呀,隻要是他們菜單上有的,就都可以做成番茄味的!”


    葉卿雲:“你很喜歡吃番茄?”


    程迦藝:“嗯……其實也還好,主要我喜歡喝湯,放了番茄的麵湯酸酸甜甜的超級好喝的……你喜歡吃番茄麽?啊……也沒關係,他們那的白切雞也很好吃的!”


    葉卿雲:“我都ok……是圖書館對麵是吧?”


    程迦藝:“嗯。”


    #


    禾城這樣的小城市,晚飯的時間點其實挺早的,一般的公司5點多下班,回到家6-7點吃飯,年紀長一些的,或者動作快一些的,8點過後可能已經躺在床上看電視了。


    而宵夜的話,明顯還太早了。


    所以這個時候的麵店裏,隻剩了一桌用餐的人,兩個中年男人麵對麵坐著,麵碗已經空了,卻還就著中間一碟雞肉和一碟花生米在喝著小酒。


    不大的店內麵積因為空蕩的關係顯得比熱鬧時候開闊了不少,老板娘收拾著前一桌客人留下的空碗,用抹布用力地擦著桌子,見到有人進來就笑著招呼:“吃什麽麵?”


    葉卿雲:“有什麽推薦的麽?”聲音是朝著程迦藝的方向。


    程迦藝抬頭看著牆上掛著的菜單,漫不經心地說:“我最喜歡番茄黑魚麵。”


    葉卿雲:“好。”


    於是程迦藝朝著老板娘說:“兩碗番茄黑魚麵,謝謝~”


    葉卿雲卻立馬改口:“一碗番茄黑魚,一碗番茄豬肝,謝謝!”


    程迦藝不解:“你喜歡吃豬肝啊?那還問我推薦幹什麽?”


    葉卿雲:“不是啊,豬肝是給你點的。”


    程迦藝:“啊?不要!我不吃豬肝的!”


    葉卿雲:“貧血的人沒資格挑食。”


    程迦藝嘀咕:“可我真的不吃豬肝的嘛……再說……貧血又不是吃一頓豬肝就能好的……”


    葉卿雲:“那以後就隔三差五地多吃幾頓。”


    程迦藝:“啊?”


    說話間,番茄豬肝麵已經出鍋,由老板娘端了過來。


    程迦藝皺著眉頭,一臉抗拒地把麵碗推到葉卿雲麵前,葉卿雲含著笑,又推回來,還快手地抽了一雙筷子放到麵碗上給她,像哄小孩子一樣說:“乖乖地吃了它,一會兒獎勵你黑魚片。”


    程迦藝抓起筷子,還是猶豫的神色:“可是豬肝的味道……”


    葉卿雲鼓勵:“說不定放在番茄味的湯裏就變好吃了呢?”


    程迦藝撇嘴:“隻怕是把湯也浸上了豬肝味道吧……”


    葉卿雲不以為意:“不試試怎麽知道好不好吃呢?吃吃看吧……實在不行……再換黑魚給你。”


    程迦藝不情願地先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豬肝的味道被番茄的濃鬱掩蓋了,好像也不是那麽不可接受,於是小小口地咬了一筷子麵條,嗯,麵條受的影響也不大,還好。


    接著她放心地換了鬆一口氣的神態,舒展著吃起來,避開豬肝,隻夾麵條和番茄,和湯一起,細嚼慢咽地吃。


    #


    番茄黑魚麵端上來的時候,程迦藝還是一塊豬肝也沒有碰,葉卿雲無奈地苦笑:“你好歹吃一塊啊……”


    程迦藝抵觸:“不吃。”


    葉卿雲:“那……要不……你吃一塊豬肝,我給你一片黑魚?”


    程迦藝搖頭。


    葉卿雲:“那兩片黑魚?”


    程迦藝:“你怎麽這麽固執呢?”


    葉卿雲:“不吃豬肝的你,才叫固執吧!”


    程迦藝:“……”


    靜默後,冷不丁一句:“喂……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問出了口就忍不住後悔。


    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將葉卿雲剛喝進嘴裏的湯嗆成喉嚨間猛烈的咳,程迦藝忙扯了紙巾遞過去,焦急地想:你別回答啊,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也幸好,擦完嘴平複下咳嗽的葉卿雲避重就輕,把問題原樣丟了回來:“那你呢?喜歡我麽?”


    我麽?喜歡麽?


    程迦藝沉思著切換了迷人的笑臉:“喜歡啊,從小就喜歡!”是鼻子也跟著皺起來的可愛表情。讓葉卿雲的心緊張地漏跳了一拍。差一點就要誤會那是句表白。


    可是,然後,像是要挽救自己方才的衝動那樣,她接著開朗地說:“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可能比朋友要多一點點,就是覺得你很好,所以喜歡,就是覺得欣賞你,所以喜歡,就是覺得值得信賴,所以喜歡,但和愛又不一樣,總之,就是,不是愛的那種喜歡。”


    是啊,怎麽可以衝動地問那樣的問題呢?如果他真的說喜歡,如果真的說喜歡,該怎麽辦呢?還是保持現在好朋友的關係,才最安心吧!該死的劉萌,害我……


    葉卿雲聽了她的解釋,理所當然的同時,又免不了心底裏的一絲失落:我知道啊,知道你對我的喜歡,和愛不一樣,一直都知道,可是這樣的喜歡,有沒有可能變成愛呢?


    當然並不敢問出口,被他拋回去的那個問題,也不敢自己來作答。


    葉卿雲苦笑著,夾了兩片黑魚片進她的碗裏。程迦藝開心地吃著,轉移話題:“要不,給我講講你跟jessica的事情?”


    葉卿雲:“好啊。我跟jessica……”


    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碗裏,變成饒有興味的談條件模式:“你把豬肝吃完,我就講給你聽!”


    程迦藝:“欸?那我不要聽了!”


    葉卿雲笑,又夾兩片黑魚片給她:“我的故事這麽沒有吸引力麽?”


    程迦藝盯著碗裏多出來的那兩片白嫩嫩的魚片,思緒忽然就抽離開,走了神。


    如果足夠仔細的話,那一絲一縷細膩的魚肉上麵,還能看出來剛才葉卿雲黑色的筷子夾著時留下的微微凹痕。


    所以。


    善於使用筷子的中國人,善於在餐桌上為了表達熱情招待而用筷子拚命夾菜進別人碗裏的中國人,被視為待客之道的“夾菜”行為,是不是好像有哪裏不對呢?


    好不容易從曖昧的話題裏過渡到自然的程迦藝,已經在一不留神間吃了兩片黑魚片的程迦藝,恍惚地意識到,被夾進自己碗裏來的黑魚片,理論上,實際上,應該還殘留著葉卿雲筷子上帶過來的唾液吧……


    唾液麽?是不是太過親密了?


    於是,緩慢落進碗裏的筷子,竟然鬼使神差地,避開黑魚片,夾起了一旁在外觀上與白嫩正巧相反的,暗灰色的,粗糲的,豬肝,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嘴裏。


    好像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難以下咽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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