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獸形香爐燃著熏香,青煙嫋嫋如雲霧升騰。


    趙昊一身淡黃常服,腰束玉帶,案上鋪著陝西沿邊輿圖,密密麻麻標注著荒閑川原、廢棄堡寨。


    向宗良、曹評、劉誠意、高世則在閣門舍人的引領下入殿,他們皆著紫羅寬袖公服,來到殿下齊齊躬身,齊齊躬身行禮,“臣向宗良、曹評、劉誠意、高世則,恭問陛下聖安。”


    “朕安,都平身,賜座。”


    趙昊看了他們一眼,讓內侍搬來四具錦墩,分置禦座兩側,“今日獨召爾等四人,你們應當知曉是為何事。”


    四人依序落座,脊背挺得筆直,向宗良身為向太後親弟,又在大宋官場混了這麽些年,率先答道:“陛下垂召,臣等敢不恭聽聖諭,臣鬥膽猜測當是開邊拓土之事”


    趙昊微微頷首,伸出手指點向輿圖上渭水、涇水之間大片留白:“你們且看,陝西一路,西接西夏,連年用兵,千裏饋糧,三司內庫耗空大半。”


    “關中百姓輸送軍糧,路途百裏千裏,人畜疲敝,稅賦屢加,民怨漸起。朕反複思忖,唯有沿邊大興屯田,就地積糧,方能紓解國用,穩固邊防。此事,之前也講過。”


    曹評想也不想便道,“臣等世受皇恩,願為官家分憂。”


    劉誠意,高世則也緊跟其後。


    趙昊麵先是點點頭,而後又搖搖頭,“開荒於尋常人家非是易事,對於你等勳貴而言卻不是難事,朕何時讓你們吃虧過?”


    趙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四人,字字清晰,“朕命你各家出錢出人,領本家部曲、佃戶,攜農具耕牛,前往渭州、鎮戎軍、涇原一帶荒田,安分開荒屯田。”


    “不必貪求捷徑,不必投機取巧,務要踏踏實實深耕墾殖,修渠引水,築堡護田。”


    向宗良心中略微算了一下,欠身問道:“臣鬥膽敢問陛下,屯田產出如何處置?臣等世家置辦耕牛、籽種、農具,耗費錢糧不菲,若盡數歸於官府,族中子弟、佃戶生計何以維係?”


    他們願意出錢,但不代表願意一直出錢,投入要看到成效,就跟海貿一樣,真正的吃到了蛋糕,不用趙昊再接著吆喝,下麵的豪商大戶紛紛出海。


    劉誠意想了想,說道,“官家,我劉家願意出錢,可遠赴西北,千裏經營,人力物力損耗巨大,若收糧無分毫自留,各家恐難招佃耕作,恐致屯田半途而廢。臣願意為國效命,卻不願損了國家大計。”


    趙昊淡淡一笑,這件事,戶部和兵部已經聯合上了劄子,“爾等放心,此事朝廷已有規製,不日頒布。”


    “凡爾等開墾田畝,秋收所產粟麥、豆穀,官府全數收儲,一分不留,盡數充作沿邊軍餉。但朕不會空令你們出力,自會安頓你們的得失。”


    “其一,所有墾荒所需耕牛、鐵犁、籽種、築堡木料,一半由內藏庫撥付,一半由你們四家均攤,宮中與勳貴共擔成本,不分彼此。


    “其二,官府收糧之時,按市價足額折算銀絹、茶鹽交予各家,絕不壓價克扣,所折財帛任憑你們帶回京城,補貼族中開支。”


    這句話一出,四人頓時鬆了口氣,官府包買就好,他們就怕一直出血,把家裏的老本都填了進去。


    說完,趙昊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接著道,“其三,屯田三年之後,凡開墾滿千頃之家,子弟可蔭補沿邊州軍差遣,軍功、治邊功績優先敘錄。”


    這件事,本就是潛規則,勳貴子弟就是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更容易升遷,從古至今皆是如此,趙昊也無意打破這個規則,規則本就是人製定的。


    不如就用這潛規則換取他們的支持,反正朝廷也不吃虧。


    向宗良略一沉吟,起身長揖,“陛下明見,我等無憂矣,我向家會全力支持朝廷開邊。”


    “我劉家……”


    “我曹家……”


    “我高家……”


    四人接連表態,紛紛應下此事,朝廷把該考慮的都考慮到了,他們也該加大投入,彰顯自個的忠心。


    賺錢不賺錢的在其次,主要是向官家表示自個的忠心。


    趙昊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單靠官府、單靠一家,屯田難成氣候。你們四家做牽頭之人,依原先所講,聯絡京中大小勳貴、外戚將門,凡有封邑、有部曲之家,盡數拉入此事。”


    “事情跟他們講清楚,侵街侵河是違製,朝廷要辦,誰都阻擋不了。然勳貴與國同休,朕明麵上不好說什麽,暗地裏給他們些補償。”


    “朕也會拿出些資財一並投入西北屯田,宮中本錢與你們各家私產捆作一處,田畝、倉廩、糧產造冊一式三份,內藏庫、陝西轉運司、牽頭勳貴各存一冊,賬目互通,盈虧相連。”


    “宮中若虧,你們各家亦無利可圖,你們屯田怠惰,糧產不足,內庫撥付的本錢亦要折損,休戚與共,誰也脫身不得。”


    趙昊也不放心把西北的荒地全丟給這些勳貴們,總要給自己留下基本盤。大宋從不抑兼並,為啥推行不了。


    普天之下,擁有土地最多的是誰,還不是趙官家,西北的荒田,宮裏不插一手,這幫勳貴也不會放心。


    事實就是如此,有些行業,官府做不得,一做就得吃虧,比如汴京的酒樓行業,七十二家正店酒樓,本來大多都是官府所有,後來不賺錢,索性撲賣出去。


    而有些行業,官府不插一手,民間反倒是不放心,比如海貿,土地開荒。


    向宗良眼睛一亮,瞬間想明白了官家此舉的用意,借勳貴財力人力充實邊儲,把散落京中的外戚將門牢牢綁在朝廷邊事之上,拉攏勳貴。


    官家登基以來,對勳貴們的限製是多了,但分給他們的利益也不少,帶著各家發財,故而,勳貴們雖有微詞,可對趙官家的忠心卻是絲毫不減,甚至比以前更甚。


    以前的忠心隻是忠心,現在的忠心,是真能給你帶來金錢,黃澄澄的銅錢,白花花的銀子,誰不稀罕?


    誰說勳貴老爺們不缺錢?


    維持體麵,供養族人,花天酒地,哪一樣不要真金白銀?他們的錢永遠不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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