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導管室門頭上的手術紅燈亮了又滅。


    推車一輛接一輛從沉重的鉛門裏推出來。每一次門開,都有一個英國家庭懸到嗓子眼的心,穩穩落回肚子裏。


    整整十台手術。


    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葉蓁硬生生紮在導管室裏,半步都沒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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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朗醫生一整天都杵在觀察室的防輻射玻璃後頭。他麵前的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全是記下來的數據。


    從第三台手術開始,他就不再發問了。等第十個孩子麵色紅潤地被推出來時,布朗「啪」地合上本子,直勾勾盯著bbc的記錄攝像機,吐出一句話:


    「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嚴密丶最不可思議的醫療流水線。」


    晚上十一點,病區徹底安靜下來。


    十名患兒全部平安轉入監護室,各項體徵平穩。


    李紅抱著一床半舊不新的綠帆布行軍被,走到三號病房門外。她把被子往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一攤,連白大褂都沒脫,和衣靠著牆根坐下。


    走廊另一頭,林毅也正把一床硬邦邦的褥子鋪在地上。


    二十三個醫學生,全都在走廊裏打起了地鋪。每個病房門口,雷打不動地鎮守著一個。


    李紅從兜裏掏出一本邊角都翻起毛的《英漢小詞典》,借著走廊頂端昏黃的白熾燈,無聲地默念。


    熬了一整天,眼睛酸脹得發疼,她把小詞典往胸口一扣,頭一歪,睡了過去。


    淩晨兩點。


    泰勒太太從三號病房裏輕手輕腳地出來,打算去趟衛生間。門一開,她一低頭,看到了蜷縮在門邊的李紅。


    李紅睡得很沉,半張臉埋被子裏。那床被子薄得很,根本擋不住水磨石地板返上來的陰涼潮氣。


    泰勒太太的視線順著幽長的走廊往遠處看去。


    二十三個病房門口,直挺挺地睡著二十三個年輕的中國學生。有的人哪怕睡著了,手裏還死死攥著記錄本的邊角。


    泰勒太太的眼眶「唰」地一下紅了,眼底一陣發熱。


    她轉頭快步走回病房。不到兩分鍾,她懷裏抱著一條厚實的駝色披肩走了出來。那是她在倫敦哈羅德百貨買的頂奢高定,料子軟得像雲彩,少說也得百十來英鎊,在這個年代的北城,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幾年的死工資。


    她彎下腰,動作放得極輕,一點一點把那條昂貴的披肩蓋在了李紅的身上。


    披肩的暖意瞬間隔絕了過堂的冷風。李紅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動了動肩膀,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泰勒太太在旁邊靜靜站了一會兒,抬手抹了抹眼角,輕手輕腳地朝著衛生間走去。


    ……


    早上六點半。


    樓下院子裏,清潔工揮舞著大竹掃帚的「沙沙」聲響了起來。


    喬治帶著攝像師走上三樓。昨天一整天,他都沒拍到任何有關中國醫院「管理混亂丶設施落後引發事故」的負麵鏡頭,這讓他異常焦躁,決定今天起個大早,非要抓拍些真實的「醫療困境」。


    鏡頭順著走廊一路推過去。


    突然,攝像師停住腳步,瞪大眼睛指了指前麵。


    喬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整個人也愣住了。


    二十三個打著地鋪的中國大夫還沒醒。在一溜兒寒酸灰綠的被褥中間,那條帶著英倫皇家審美的駝色披肩極其惹眼,穩穩當當地蓋在一個紮著麻花辮的中國姑娘身上。


    不遠處,泰勒太太正端著玻璃杯,站在開水房門外接熱水。


    喬治像聞到血腥味的獵犬,快步走過去,用下巴指了指攝像師示意開機。


    「泰勒太太。」喬治把話筒直接遞過去,「我注意到那位普通的中國女孩身上,蓋著您的私人高檔衣物。這家中方醫院,甚至連給醫護人員安排休息室的條件都沒有嗎?」


    泰勒太太轉過頭。她剛熬了個夜,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看喬治的神色卻非常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嚴肅。


    「喬治先生,糾正一下,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中國最好的醫學院的頂尖學生。」泰勒太太定定地看著鏡頭,「我昨天問過她,為什麽不去值班室的床上睡。她告訴我,她怕夜裏一旦孩子有突發狀況,英國大夫和中國護士溝通不順暢,會耽誤搶救的黃金時間。」


    泰勒太太的聲音不知不覺有些哽咽,她抬手,指著地上那些哪怕在睡夢中依然保持著警惕的年輕人。


    「我的女兒,現在就在那扇門裏躺著。而他們,在門外用血肉之軀守著。他們把我們的病童,當成自己國家的血脈一樣對待。在這個地方,我見到了真正的天使。」


    喬治拿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動了動,半個字都接不上來。


    那邊,李紅被動靜吵醒了。


    她揉著眼坐起身,低頭看著滑落到腿上的駝色披肩,一時有些發愣。


    她一抬頭,正好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泰勒太太。


    李紅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利索地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的灰,雙手捧著那條披肩,快步走過去。


    「thankyou,mrs.taylor.」(謝謝您,泰勒太太。)李紅的英語發音字正腔圓,咬字極其清晰。


    泰勒太太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擱,直接張開雙臂,一把將李紅緊緊抱進懷裏。


    李紅被這熱情的洋派禮節抱得有些局促,臉頰微紅,手裏的披肩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後隻能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泰勒太太的後背算作安撫。


    「哐當——」


    走廊盡頭的貨梯門砸出一聲悶響。後勤食堂的劉大媽推著一輛鐵皮餐車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鐵車輪子壓在粗糙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轟隆隆的沉悶聲。


    餐車上,馱著個半人高丶外頭還緊緊裹著一層厚實花棉套子的大鐵皮桶。


    劉大媽頭上戴著白布工作帽,臉罩大口罩,胳膊上套著藍布袖頭,中氣十足地一嗓子就喊開了:


    「都醒醒!洗把臉!食堂送早飯來咯!」


    睡在地上的醫學生們一聽這聲,像聽到軍號似的,立刻翻身爬起來,手腳麻利地卷鋪蓋丶疊「豆腐塊」。


    病房裏的英國父母們聽到動靜,也紛紛從門縫裏探出頭來。


    劉大媽一把掀開那大鐵桶的蓋子。


    呼啦一下,一股濃鬱的紅棗混合著北方小米特有的糧食清香,瞬間霸道地順著走廊散出去八丈遠。


    「來來來,都碗端上!」劉大媽操起一把長柄大鋁勺,在桶裏咣當攪了兩下,黃澄澄的小米粥裏,翻滾著熬得爛糊丶個頭飽滿的大紅棗。


    林毅他們幾個男生立刻上前,自發當起了維持秩序的糾察員。


    劉大媽盛滿一洋瓷碗,熱氣蒸騰,直接遞到最近的泰勒太太麵前,連比劃帶扯著大嗓門說道:


    「喝!咱北方小米出米油,最是暖胃!空著肚子可扛不住事兒!」


    隨行的翻譯趕緊小跑著在一旁轉述。


    泰勒太太雙手接過碗。搪瓷碗壁有些燙手,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沒有湯匙,她就學著旁邊李紅的樣子,就著碗邊試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這粗糧拉嗓子的口感,對習慣了黃油麵包的英國人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可熬得開花的小米油混著紅棗的綿甜,一口熱乎乎地順進腸胃,整個五髒六腑瞬間像被熨鬥熨過一樣,暖和得讓人想掉眼淚。


    二號患兒那個人高馬大的父親聞著味兒也走了過來,咽了咽口水,指著大鐵桶,豎起一根手指。


    「好嘞!」劉大媽喜笑顏開,一勺子下去又利索地打了一大碗遞過去。


    沒一會兒,走廊裏出現了一副奇景。


    人高馬大的英國紳士們和精致的英國太太們,一個個手裏捧著中國八十年代最接地氣的印著「喜」字的大搪瓷碗,呼嚕嚕地喝著紅棗小米粥。


    好幾個人端著空碗,對著食堂劉大媽齊刷刷地豎起了大拇指。


    劉大媽笑得眼角擠出好幾道深深的褶子,大手一揮:「別省著!喝完還有!咱中國管夠!」


    攝影師的鏡頭,沉默地在一旁記錄下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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