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我要當副縣長


    十月的上海,桂花開得正盛。李承霄的日子過得像鍾擺一樣規律:白天在涉外飯店“辦公”,晚上回出租屋吃飯,周末偶爾陪沐婉逛逛街,或者跟李曼麗鬥鬥嘴。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不緊不慢。


    十一月,梧桐葉落了滿地。李承霄在錦江飯店又認識了兩個香港貿易商,交換了名片,收進公文包。沐婉在電視台轉正了,開始獨立跑新聞,偶爾加班到很晚。李曼麗在外事處幹得風生水起,領導誇她英語好、見過世麵,有意培養她。


    十二月,上海下了第一場雪。李承霄給吳縣長打了個電話,匯報了“近期接觸的外商情況”,模糊地說“有幾個意向在談”。吳縣長在電話那頭嗯嗯啊啊,沒多問,隻說“你辛苦了”。掛了電話,李承霄苦笑了一下,繼續翻他的醫書。


    轉眼到了臘月。


    昆城那邊打電話來問,過年回不回去。李承霄說上海這邊有幾個外商春節前後可能要來,走不開。陳主任在電話裏歎了口氣,說行吧,你忙你的。


    李曼麗那邊更幹脆,家裏打電話催她回去過年,她說外事處有接待任務,走不開。她媽在電話那頭罵了她一頓,她笑嘻嘻地掛了電話,轉頭對李承霄說:“搞定。”


    沐婉本來想回北京的,聽說李曼麗不回去,又看了看李承霄,猶豫了半天,最後說:“我也不回去了。曼麗姐一個人在上海過年,多冷清。”


    李曼麗翻了個白眼:“誰要你陪?你是不放心我吧?”


    沐婉臉一紅,沒說話。李承霄在旁邊假裝沒聽見,低頭看報紙。


    臘月二十八,三個人去南京路置辦年貨。李曼麗買了一大堆吃的喝的,沐婉挑了幾張年畫和對聯,李承霄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麵,像個跟班。回到家,三個人分工合作:李曼麗負責收拾屋子,沐婉負責貼年畫,李承霄負責做飯——雖然他隻會煮麵條和炒雞蛋,但李曼麗說“總比沒有強”。


    除夕夜,小圓桌上擺滿了菜——大部分是從飯店打包回來的,隻有一碟炒雞蛋是李承霄親手做的。三個人圍坐在一起,窗外是零星的鞭炮聲,電視機裏放著春節聯歡晚會。


    李曼麗舉起酒杯:“來,幹一杯。祝我們仨在上海過得越來越好。”


    沐婉也舉起杯:“祝承霄早日升官,祝曼麗姐工作順利。”


    李承霄舉起杯,看了看她們兩個,笑了笑:“祝你們越來越漂亮。”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晚,李曼麗喝多了,靠在沙發上說胡話。沐婉扶她回房間,給她蓋好被子。出來的時候,看見李承霄站在陽台上抽煙,背影在夜色裏顯得很孤單。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承霄,你想家嗎?”


    李承霄彈了彈煙灰,沉默了一會兒。“哪兒是家?”


    沐婉沒回答。兩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零星的煙火,誰都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沐婉輕輕靠在他肩上。李承霄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承霄,你說,我們以後會怎樣?”


    “不知道。”李承霄說,“但不管怎樣,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沐婉沒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春節過後,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李承霄依舊在錦江飯店、和平飯店、花園飯店之間輪轉,依舊翻譯醫書、讀書、收名片。沐婉依舊早出晚歸跑新聞,李曼麗依舊在外事處忙得腳不沾地。


    三個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各忙各的,卻又彼此照應。李承霄偶爾會想,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


    一轉眼,大半年又過去了。


    窗外的梧桐樹從嫩綠變成深綠,又從深綠變得金黃,最後落得光禿禿的。李承霄公文包裏的名片,從二十幾張變成了四十多張。他認識了飛利浦的經理、通用電氣的代表、三菱商社的負責人,還有幾個香港的貿易商。


    但招商這件事,他依然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不是不能,是時候未到。


    他在等。等吳縣長那邊的耐心消耗殆盡,等昆城那些反對他的人無話可說,等自己副處級的年限一到,等他手裏這些名片變成真正的籌碼。


    而這一切,都在1986年的深秋,悄然逼近。


    電話是劉主任打來的,語氣不算急,但話裏有話:“李承霄,你回來一趟,縣裏開招商工作會,吳縣長點名要你參加。”


    李承霄掛了電話,在錦江飯店的大堂裏坐了一會兒,把手裏那本德文哲學書合上,裝進公文包。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一年了,昆城開發區在上海的招商聯絡點除了他這個人,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外資項目落地。不是他不能,是他沒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32章我要當副縣長(第2/2頁)


    火車上,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農田往後退。秋天的江南,水稻已經收割了,田裏剩著齊刷刷的稻茬,偶爾有幾隻白鷺落在上麵,遠遠的,像幾個白點。他腦子裏盤算著回去怎麽說,既不顯得自己無能,又不能讓吳縣長覺得他好拿捏。


    招商工作會在縣委小禮堂開的,各鄉鎮、各局委辦的人都來了,黑壓壓坐了一片。吳縣長坐在主席台正中,臉色不太好,眼袋比去年又深了些,講話時聲音沙啞,像是上了火。


    “……開發區成立三年了,今年沒有引進任何外資。內資項目倒是來了幾個,上海轉移過來的產業,服裝廠、配件廠,確實讓開發區熱鬧起來了,但同誌們,那不是外資!我們當初搞開發區,打的是‘外資牌’,市裏省裏看的是‘外資’!沒有外資,我們拿什麽跟上麵交代?”


    台下沒人吭聲。有人低頭看筆記本,有人盯著茶杯,有人假裝記筆記,筆尖在本子上劃來劃去,一個字都沒寫。


    吳縣長又說:“招商辦這一年,在上海設了點,派了人,經費花了不少,效果呢?一個外資項目都沒進來!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的氣氛更壓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李承霄坐的方向瞟。李承霄坐在倒數第三排,腰挺得筆直,麵無表情,手裏的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麽,誰也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麽。


    坐在前排的招商辦劉主任咳嗽了一聲,想說點什麽,又咽了回去。


    吳縣長也沒點名,隻是敲了敲桌子:“散會後,招商辦班子成員留下,繼續開。”


    散會後,大部分人如釋重負地往外走。李承霄合上筆記本,跟著劉主任等人,去了旁邊的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裏人少了一半,氣氛反而更凝重了。吳縣長坐在主位,點了支煙,深吸一口,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承霄身上。


    “承霄,你在上海待了一年,情況你最清楚。你說說,為什麽外資引不進來?”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裏的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


    “吳縣長,我實話實說。不是引不進來,是我們昆城自身的條件,對外資沒有吸引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路,我們修了,但隻修到開發區門口。電,我們通了,但電壓不穩,一到夏天就跳閘。水,我們接了,但水質不行,有的外商來了,第一件事不是看廠房,是擰開水龍頭聞聞水有沒有味兒。”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更沉了一些:“這些基礎條件,我們跟周邊的無錫、常州、蘇州沒法比。人家是地級市,我們是縣。外商憑什麽來我們這兒?”


    會議室裏安靜了,劉主任的臉色不太好看,陳主任低著頭抽煙,老錢和老周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吳縣長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


    “承霄,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問題擺在這兒,總得解決。開發區搞了三年,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頓了頓,看著李承霄,“你小姨那邊,還能不能再想想辦法?哪怕再拉一個項目來,幾十萬美金也行,先把外資的賬破了。”


    李承霄沒接話。他低著頭,看著手裏的煙,像是在想什麽。


    陳主任在旁邊幫腔:“承霄,縣裏現在的難處你也看到了。你要是有什麽門路,別藏著掖著。縣裏不會虧待你。”


    李承霄抬起頭,目光從吳縣長臉上掃過,又看了看陳主任。


    “吳縣長,陳主任,不是我不出力。”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在上海這一年,花的都是自己的錢,縣裏沒給我撥過一分經費。我不計較這個,但我得問一句——我出了力,縣裏能給什麽?”


    這話說得直白,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變了。劉主任皺了皺眉,老周端起茶杯擋住了半張臉,老錢看了吳縣長一眼,又低下頭。


    吳縣長盯著李承霄看了幾秒,沒有說話。他知道李承霄在等什麽。


    “你說。”吳縣長開口了,聲音低沉。


    李承霄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坐直了身子。


    “吳縣長,我要當副縣長。主管招商引資的副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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