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愛國是帶著他家那位“小妖精”去上海逍遙了。那女人嘴裏離不開“時髦”二字,嫌北京、廣州都土氣,非要去上海開眼界,彭愛國便樂嗬嗬地奉陪。李承霄打心底裏膩歪那女人,眉眼間透著一股算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彭愛國畢竟是老江湖,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天剛蒙蒙亮,列車停靠昆城站。李承霄拱手作別,約好下回路過再聚。


    昆城不比北京幹燥,四月的風裹挾著江南特有的潮氣,空氣裏泥土與花草的氣息攪在一起,說不上多好聞,卻足夠清冽醒腦。


    接待他的是招商辦副主任孫召發,四十出頭,金絲眼鏡配著慢條斯理的語調。他掃了一眼調令,抬頭打量李承霄:“北京來的?”


    “是。”


    孫召發點點頭,不多問,隻從抽屜裏摸出張表格遞過來。待李承霄填完,他又從卷宗裏抽出一把鑰匙:“宿舍安排在後麵家屬院,單身標間。條件比不了部委大院,將就住吧。”


    李承霄道謝接過。孫召發頓了頓,又囑咐:“開發區剛掛牌,正是用人緊的時候,明天你就來報到。具體分工,等陳主任從蘇州談項目回來定。”


    “好。”


    孫召發轉頭朝屋裏喊了一聲,一個叫郜玉剛的小夥子應聲而出。孫召發吩咐了幾句,郜玉剛便領著李承霄去辦手續、領布票和工業券。


    這郜玉剛是個藏不住話的話癆,不到一小時,便把昆城的家底抖了個幹淨:昆城原本是個農業縣,被周邊縣市笑稱為“小六子”。新來的吳縣長痛定思痛,決意自費建開發區,還親自掛帥招商辦,這會兒正帶著陳主任等人去蘇州,圍著日企蘇旺尼株式會社磨嘴皮子。


    “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招商引資。”郜玉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縣長放了狠話,誰能拉來投資,給重獎。”


    “怎麽個重獎法?”李承霄挑了挑眉。


    郜玉剛撓撓頭:“具體條文沒見過,但肯定少不了。”


    李承霄心裏哂笑,麵上卻不露聲色。他可不信空口白牙的承諾,自己那套置辦的外事行頭還沒報銷呢,哪能輕易信這畫的大餅。


    忙活一上午,李承霄拎著大包小包繞到家屬院。說是院,實則是兩排老舊紅磚平房,牆根爬滿青苔。他的屋子在第二排最東頭,推開木門,十來平米的空間一覽無餘: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角落支著臉盆架。比北京筒子樓那間強些,窗戶朝南,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倒顯得暖洋洋的。


    郜玉剛幫他把暖壺、臉盆歸置好,抬手看了眼上海牌手表:“李哥,沒啥事我就回去了。”


    “著什麽急。”李承霄拽住他,“中午我請客,你領我去嚐嚐昆城特色。”


    指針剛劃過十一點半。郜玉剛咧嘴一笑:“走,亭林路那家奧灶館,去晚了可沒座。”


    兩人穿過幾條青石板老巷,還未到店,一股濃鬱的醬油香混著油炸香氣便撲麵而來。此時的奧灶館雖沒有後來的豪華裝修,隻有幾排長條凳、幾張方桌,卻擠得滿滿當當,透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煙火氣。


    櫃台前,係著白圍裙的老師傅手腕翻飛,一塊色澤深紅的爆魚精準落碗,隨即澆上一勺滾燙的老火湯——那是熬了整夜的骨髓湯。


    “兩碗雙澆,爆魚加燜肉!”郜玉剛熟稔地衝後廚喊了一嗓子。


    粗瓷碗端上來,紅油亮澤,爆魚炸得金黃酥脆,燜肉肥瘦相間、顫巍巍地臥在麵上。筷子一挑,麵條勁道爽滑,吸飽了湯汁的精華。


    郜玉剛吸溜一口麵,愜意地眯起眼:“這一口,京城可吃不著。”


    李承霄笑了笑,沒有接話


    郜玉剛夾起一塊爆魚遞過去:“嚐嚐,炸得透,鹵汁也滲進去了,一點腥味沒有。”


    幾口熱湯下肚,郜玉剛的話匣子又開了。他一邊扒拉著麵條,一邊透露:現在全縣都在搞“全民招商”,拉來投資就是功臣。雖然具體獎勵文件沒下發,但通報表揚、提幹、獎金、分房,樣樣都跑不了。


    李承霄聽了,隻是撇撇嘴,摸出根帶過濾嘴的煙遞過去:“來,抽根煙。”


    郜玉剛接過點上,深吸一口,咂摸著嘴感歎:“李哥,你這行啊,連煙都比我們高級。你們部裏工資很高吧?”


    “跟你們差不多,五十七塊基本工資,湊合能拿七八十。”


    “那也不少啊,我才五十一。”郜玉剛羨慕道。


    “我光棍一條,不用存老婆本。”李承霄彈了彈煙灰。


    郜玉剛苦笑:“我是老大,工資得交家裏一半。”


    “昆城也不是僑鄉,靠什麽招商?”李承霄話鋒一轉。


    “笨辦法唄,”郜玉剛比劃著,“去上海錦江飯店,虹橋機場堵人,看見穿得人模狗樣的就上去遞名片,碰運氣。”


    “能行?就不怕拿著公家的錢,天天跑去上海吃喝玩樂,不幹正事?”


    “那得立軍令狀,”郜玉剛壓低聲音,“拉不來投資,差旅費自掏腰包,還要挨板子。”


    李承霄心頭一動。


    這活兒,他能行。去上海出個公差,順便接點翻譯私活,白天往錦江飯店大廳一坐,拿本外文書裝裝樣子,拉不到投資也能賺點外快,之前那陣子查“精神汙染”的風頭一個多月就過去了,現在安全了,聽鄧麗君,穿喇叭褲都沒事了。


    不過他學乖了,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實打實的好處,絕不出力。萬一自己千辛萬苦引來金鳳凰,桃子卻被別人摘了,那才叫冤枉。


    想了想,唯一有點誘惑力的,也就是“提幹”二字。若是真能通過招商解決個正科待遇,倒值得動動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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