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如同金色的細紗,透過老式木窗上那斑駁的格柵,斜斜地切進外經貿部三樓的辦公室。


    李承霄剛把手裏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條,整齊地碼放在辦公桌上,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警笛聲——那是老式警車特有的“哇——哇——”長音,穿透力極強,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劃破了機關大院慣有的寧靜與祥和。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一排排整齊的辦公桌。隻見對麵工位的陸為民正端著那隻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缸子喝茶,聽到這警笛聲,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茶水在缸沿上晃出了一小圈漣漪。


    陸為民沒說話,隻是用指節輕輕蹭了蹭缸子,眼神不自覺地往窗外瞟了瞟,隨後又迅速低下頭,繼續專注地看著手裏的《參考消息》。


    辦公室裏其他幾個人也沒什麽明顯的反應,隻有打字員小李的手指在打字機上停了半秒,隨即又劈裏啪啦地敲了起來,隻是那節奏比剛才明顯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飾內心的一絲慌亂。


    這已經不是今天第一次聽到警笛聲了。從早上上班到現在,類似的警笛聲斷斷續續地響了三回,有時近得仿佛就在耳邊呼嘯而過,有時又遠得像是在天邊隱隱回蕩,像某種心照不宣的背景音,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與壓抑。


    李承霄想起昨天在食堂吃飯時,後勤科的老王神秘兮兮地湊到幾個人身邊,壓低聲音說:“最近晚上巡邏的警車多了,連胡同口都停了崗,也不知道出啥事兒了。”當時大家都沒接話,隻是低頭扒飯的速度快了些。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思緒有些飄忽。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混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仿佛是這座城市在奏響一曲緊張而又神秘的樂章。桌上的台曆翻到了9月15日,那紅色的數字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像是在提醒著他什麽重要的日子即將來臨。


    這時,唐宋把李承霄叫進了辦公室。辦公室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唐宋遞給他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根,隔著那繚繞的煙霧,他用手指了指李承霄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中山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承霄啊,下個月美國代表團要來談那個核磁共振引進項目,你也跟著上會。去,定做套西裝。別穿這身‘老幹部服’了,美國人看了以為咱們是來分救濟糧的,多影響形象。”


    李承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唐處,我剛參加工作,兜裏比臉還幹淨,哪有錢啊?部裏不給服裝費嗎?”


    唐宋在一旁吐出一口煙圈,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點過來人的狡黠:“廢話,部裏當然不給服裝費。你是去談判,又不出國,哪來的置裝費?這是規矩。”


    李承霄皺著眉頭,一臉無奈地說:“一套符合外事活動的行頭,差不多我一年基本工資了,我上哪弄這麽多錢去?”


    “你又不是沒錢。”唐宋把煙頭在煙灰缸裏狠狠地摁滅,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要不你先墊上。等下次有出國任務,我給你添上名字。到時候拿著發票去財務,該報銷多少報銷多少,這不就補回來了?多簡單的事兒。”


    李承霄心裏清楚,唐宋這法子順序不對,他可不敢冒這個險,連忙擺手說:“快拉倒吧,讓宋平知道我該被開除了,我還是自己出這錢吧。”


    唐宋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部裏給你開個介紹信,你去紅都做。別做太差的,起碼得是毛滌的,別給咱們司丟人。要是穿得像個土包子,談判都沒底氣。”


    李承霄心裏暗自嘀咕:誰做毛滌的?他打聽過了,初次出國置裝費是六百,他就按這錢花,但他嘴上卻說:“唐哥,這規定不合理啊,剛參加工作的大學生,從哪來四五百買一套符合外事活動的行頭?這不是強人所難嘛。”


    唐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笑著說:“滾蛋,除了你還有哪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有這樣的機會?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李承霄心裏一陣鬱悶,上了一年班,不僅沒攢下錢,還往裏搭錢了,這日子過得也太憋屈了。


    從唐宋的辦公室出來,李承霄順路去了趟出版社找施希。他走進出版社那有些陳舊的辦公樓,樓道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他找到施希的辦公室,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便把他拉到走廊角落,壓低聲音說:“施哥,看看能不能結個賬?我有外事活動,要定做套西裝。”


    施希左右張望了一下,神情有些緊張,然後把李承霄拉到更隱蔽的地方,小聲說:“這時候你怎麽還來要錢?沒看現在的形勢嗎?”


    李承霄一臉茫然,不解地問:“什麽形勢?不就是翻譯嗎?我翻的又不是反動言論,怕啥?”


    施希歎了口氣,無奈地說:“現在上麵查‘精神汙染’呢!凡是西方資產階級的、講人性的、講異化的,統統算‘汙染’。現在風向變了,社裏已經停了所有外國文學的結賬,連紙都封庫了,誰敢輕易動啊。”


    李承霄著急地說:“什麽時候的事?我還指著這錢做西裝呢,這可咋辦?”


    施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忍忍吧。這陣風過去再說。現在誰敢簽字?簽了字就是‘傳播精神汙染’,烏紗帽還要不要了?你先回去,別讓人看見你來過這兒,免得惹上麻煩。”


    李承霄無奈地歎了口氣,心裏暗暗叫苦:完蛋,徹底賠了。


    沒辦法,沒有這套行頭就坐不上談判桌,那麽幹多少活也沒人看見,自己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他咬了咬牙,輕車熟路地拐進東交民巷。那座灰磚紅瓦的小樓靜靜地立在路邊,在午後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沉穩而莊重的氣息。門口那塊“紅都服裝店”的牌匾,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仿佛在訴說著它悠久的曆史和精湛的技藝。


    店裏彌漫著一股高檔羊毛和樟木混合的香氣,那香氣淡雅而持久,讓人聞著就覺得很舒服。接待他的還是那位戴著套袖的老師傅,手裏捏著那根磨得發亮的軟尺,眼神犀利而毒辣,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


    “小夥子,要做什麽料子的?”老師傅一邊問,一邊示意他站上那個包著銅邊的木製量體台。那量體台有些陳舊,但擦拭得很幹淨,散發著一種歲月沉澱的味道。


    “聽您的推薦,要一套能撐場麵的。”李承霄挺了挺胸膛,盡量讓自己顯得自信一些。


    老師傅點點頭,手裏的軟尺像靈蛇一樣在他身上遊走。從肩寬、胸圍到袖籠深,甚至連後背的弧度都沒放過,每一個細節都量得十分精準。量完上衣,老師傅又蹲下身,拿筆在他褲腳邊比劃著褲長和腳口,動作熟練而專業。“既然來了,就一步到位吧。襯衫要什麽領型?皮鞋要什麽款式?我們這兒都能做,保證讓你滿意。”


    他一聽,心想反正豁出去了,便咬牙道:“那就都做上。白襯衫要那種硬領的,顯得精神;皮鞋要黑色的,係帶,正式場合穿最合適。”


    老師傅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手裏的筆在記錄本上飛快地記著:“行,給你配最好的國產精紡毛料,襯衫用高支棉,透氣又舒服;皮鞋配圓頭係帶,顯得精神又穩重。”


    一番折騰下來,最後算賬的時候,他看著單據上的數字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西裝、襯衫、皮鞋,這一身行頭下來,一共四百八十塊。這幾乎是他見習期的工資了,但他想到穿上這身衣服後,自己將煥然一新,在談判桌上自信滿滿的樣子,心裏又覺得值了。


    “好嘞,收您四百八。”老師傅把收據遞給他,指著牆上的日曆說,“二十天以後,您來取貨。到時候還得試穿一下,微調細節,保證讓你穿得合身又舒服。”


    李承霄從紅都出來,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手裏捏著那張收據,薄薄一張紙,四百八十塊。他把收據折好,塞進上衣內袋,拍了拍,確認放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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