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挾著盛夏的燥熱,吹進燕大的校園。唐宋踩著日光走來,精神頭比以往足了不少,眉宇間的鬱氣散了大半。


    李承霄迎上去,語氣裏帶著幾分關切:“唐哥,老爺子出院了?”


    “嗯,總算安穩了。”唐宋拍了拍他的胳膊,眼底藏著笑意,“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夠深,上麵有人替你說話,外經貿部的特招名額,馬上就到你們學校了。”


    李承霄將父母平反、沐承言在《北京日報》發文相助的事一一說來,末了鄭重道:“唐哥,這次真的謝謝你。”


    “謝什麽,我拿你當兄弟的。”唐宋擺擺手,語氣坦蕩。


    “那中午我做東,請唐哥吃頓飯。”


    “就學校食堂吧,”唐宋笑了笑,“好久沒嚐過這兒的味道了。”


    食堂裏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彌漫開來。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唐宋夾了口菜,低聲提醒:“你走的是特招名額,難免會被人說閑話,扣上關係戶的帽子。不過這都不重要,到了單位,終究還是看真本事,你專業能力過硬,誰也挑不出錯。”


    李承霄沉吟片刻,問道:“我還是從事翻譯工作?”


    “對,”唐宋點頭,“大概會分到陶紅那組,你們之前見過,陶姐人不錯,處事公道,跟著她能少走些彎路。”


    李承霄剛要接話,一雙溫熱的手臂從後麵環住了他,一道清脆的女聲帶著幾分嗔怪響起:“好啊你們倆,吃飯居然不叫我!”


    不用回頭,李承霄也知道是李曼麗,頓時頭大如鬥,語氣裏滿是無奈:“姐,你快走吧,我在學校都快成名人了。”


    唐宋見狀,連忙開口:“曼麗,別胡鬧,小心把宋波那小子招來,他下手可沒輕沒重。”


    “李承霄能打他三個。”李曼麗滿不在乎地挑眉,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熱烈。


    李承霄轉頭看向她,忽然想起上次她哭著說過的話——她父親讓她畢業就嫁人。當時隻當是她隨口撒謊,此刻才知竟是真的。


    “別怕,姐罩著你。”李曼麗湊近了些,語氣帶著幾分霸道的溫柔。


    李承霄皺緊眉頭,語氣疏離:“我有家有口,惹不起你們這些人。”


    “不是都解決了嗎?”


    “沒達到預期。”李承霄眼底掠過一絲失望,“我以為能把我父母的遺物找回來,結果隻是解決了住房和工作。”


    “知足吧,”李曼麗撇撇嘴,“你以為落實辦是給你一個人開的?能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


    李承霄沉默了。他原本以為,借著平反的契機,能牽扯出李萬年,拿回父母的筆記和母親的陪嫁,可最終一無所獲。


    唐宋看了看兩人僵持的模樣,忍不住勸道:“承霄,其實曼麗這人,你可以試著多了解了解。”


    “我都煩死她了。”李承霄語氣堅決,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李曼麗瞬間紅了眼,聲音帶著委屈:“我喜歡你,有什麽錯?”


    “要不是沐婉跟我說過,付出真心的人不該被當成麻煩處理掉,我早動手了。”李承霄的語氣冷了下來。


    “唐宋,幫我按住他!老娘今天就地正法了他!”李曼麗被這話一激,瞬間炸了毛,說著就朝李承霄撲了過去。


    食堂裏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過來,議論聲此起彼伏。唐宋臉色一沉,低聲嗬斥:“李曼麗!你喜歡承霄,就別發癲,這樣隻會給他招來更多麻煩!”


    李曼麗的動作猛地頓住,眼眶泛紅,咬著唇坐了下來,一言不發。


    李承霄無奈地看向唐宋:“唐哥,現在知道我怎麽出名的了吧。”


    唐宋歎了口氣,看向李曼麗,語氣嚴肅:“曼麗,你可以恨這個世界,可以隨心所欲地活,但你最好別禍害李承霄,他經不起折騰。”


    “知道了。”李曼麗低聲應了一句,起身快步離開了食堂。


    唐宋也站起身:“我也走了,你慢慢吃。”


    李承霄輕輕“嗯”了一聲,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將桌上剩下的飯菜吃得幹幹淨淨。


    回到宿舍,屋內寂靜無聲。李承霄坐在桌前,鋪開信紙,筆尖落下,字字皆是積壓多年的苦楚與決絕。


    晶晶:


    還記得大學開學前,你送我的那支鋼筆嗎?筆帽上刻著一串英文,那是我父親的英文名字——史蒂芬·李。


    你說,那支筆是你舅媽給你的。可我清楚地記得,那是我父親的導師送他的畢業禮物。


    如此說來,我父母的所有遺物,都該在你舅媽手裏。若你們還有幾分良知,請務必歸還。那些東西,是我在這世上,對父母最後的念想。


    有幾本外文醫學專著,還有我父母的工作筆記、學習手稿,那些都是他們畢生的心血,對國家的醫學發展至關重要,懇請你歸還。還有一條紅寶石項鏈,是我母親的陪嫁,對我意義非凡,我願意付出相應的經濟補償。


    那些東西,原本一直放在公社的一間出租屋裏,後來被革委會的人查抄。我從未懷疑過李萬年,你們偽裝得太好。直到你把那支鋼筆送到我手上,所有的謎團,才終於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其中參與了多少,但我願意相信,你未必知曉所有內情,否則你絕不會把這支鋼筆送給我,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


    可我知道,你一定是知情的。我窯洞裏的錢被張二癩子偷走,是李翠蓮故意透露的風聲;工作組進村,明著是例行檢查,實則大半都是衝著我和沐婉來的。我在北京遇到工作組的李曼麗,她親口告訴我,當時並沒有接到任何關於我的舉報。那工作組為何會對我的處境了如指掌?除了張守田和李萬年,還能有誰?


    禁止我請假,禁止我出村;批鬥王桂香,點名批評李大爺……樁樁件件,都是衝著我來的。他們想讓我有錢花不出去,想讓我成為村裏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想讓所有社員都不敢與我往來,想把我逼到絕境,逼我屈服。這就是你們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們居然對沐婉動手。她是我的命,誰敢動她,誰就要付出代價,我以為你們清楚,可你們還是做了。


    你生旦旦的時候,我聽見你和李翠蓮吵架,你說“你們還算計他幹嘛”。一個“還”字,足以說明,你對這一切,是知情的。


    說實話,你待我很好,即便你心裏也把我當成“上門女婿”,可你終究不像張守成那樣,打心底裏看不起我。


    張守田年年能評上優秀黨員、戴大紅花,背後少不了我的助力。我自問,這個“上門女婿”,我做得無可挑剔,沒人能挑出半分不是。


    我拿了你的推薦名額,也傾盡心力輔導你考上大學,我不欠你們家什麽。


    可你們家,欠我的太多太多。六年的青春,被硬生生困在閆家溝;我本該擁有的愛情,被你們親手碾碎。


    你知道這四年我有多痛苦嗎?開學前,你跟姥姥說,要是我不回去,你就抱著孩子來學校鬧。這四年,我如履薄冰,什麽都不敢做,每到放假,就老老實實回閆家溝,強顏歡笑扮演一個好父親、好丈夫、好女婿,小心翼翼討好著每一個仇人。


    我怕,我怕你真的帶著孩子來鬧,怕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化為泡影,怕我隻能重回閆家溝,重回那個毀了我一輩子的地方。


    如今,我們終於畢業了。我再也不用隱忍,再也不用偽裝,我敢說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話:我不會回去了,永遠不會再回那個讓我窒息、毀我一生的地方。


    我們之間,隻是事實婚姻,民不告官不究。日後男婚女嫁,互不相幹;也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解除這段婚姻關係,一切全憑你心意。


    最後,再求你一次:歸還我父母的遺物。


    望安好。


    李承霄


    1982年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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