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張晶晶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李承霄靠在炕頭翻書,目光雖落在紙頁上,餘光卻早將她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太清楚了,她這副模樣,心裏定是堵著解不開的結。


    沉默漫了許久,她才終於開口,聲音悶得像埋在棉絮裏:


    “承霄,你聽說了沒?隔壁村那個知青,一回城就跟媳婦離了。”


    李承霄指尖捏著的書頁,微微一頓。


    “還有好幾個,都是考上大學回了城,轉頭就離了婚。男的離,女的也離。”她聲音更輕,帶著藏不住的慌。


    李承霄依舊沒作聲。


    她緩緩轉過頭,望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掉一滴淚:


    “你……你也是知青。你以後,會不會也這樣?”


    李承霄合上書本,抬眼靜靜看著她。


    他怎會不懂,她在等一句篤定的承諾。


    他開口,嗓音沉穩,一字一句:


    “第一,我早不是知青了。我的戶口落在閆家溝,跟你一樣,就是這兒的社員。”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她:


    “第二,我老婆孩子都在這兒,我回哪門子城?北京城裏,沒我半個親人,沒我一間瓦屋,我回去討飯嗎?”


    張晶晶一時怔住,忘了反應。


    “我考大學,是為了將來有份像樣的工作,讓你和旦旦日子過得舒坦些,不是為了離開這兒。”


    他伸手,輕輕將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語氣溫柔卻堅定:


    “別瞎琢磨。”


    張晶晶靠在他胸膛上,久久未動。


    好半天,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可心底那句沒說出口的話,依舊懸著——


    他說的都對。可為什麽她總覺得,他還有一半心,沒放在這兒?


    那天晚上,張晶晶折騰到很晚,她似乎在找一個證明李承霄不會離開的證據。


    第二日吃過早飯,李承霄便要回自己的窯洞。


    張守田隨口問:“放假了,還忙什麽?”


    “預備黨員要轉正,我再幫醫學係翻譯點資料,多表現表現。”


    “應該的,黨員就得帶頭往前衝,不過小家也得顧好。”


    “知道了,爸。”


    那天下午,李承霄正坐在院裏伏案翻譯,院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張守成走在最前麵,背著手,臉上掛著那副居高臨下的皮笑肉不笑,張守業跟在身後,指尖夾著根煙,一路眯著眼,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院裏的一切。


    “喲,大學生在家呢?”張守成嗓門故意拔高,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聽說回來好幾天了,也不登大伯家門?這上了大學,架子倒是跟著長了?”


    李承霄放下筆,緩緩起身,臉上沒半分多餘情緒,隻淡淡喚了聲:“大伯,三叔。”


    張守業湊到桌前,瞥了眼紙上的外文,撇撇嘴:“這歪歪扭扭的,跟鬼畫符似的,是洋文吧?”


    李承霄緘默不語。


    他打心底裏厭煩老張家這兩個親戚。


    張守成在院中央站定,目光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遍,才慢悠悠開口:


    “承霄啊,大伯今天來,是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承霄不接話,靜等下文。


    張守成往前踏了一步,聲音不大不小,卻字字戳心:


    “你能有今天,能考上大學,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翻譯洋書,靠的是誰?是老張家。”


    他指了指腳下的窯洞:“你住的這孔窯,是老張家的;你娶的媳婦,是老張家的;你兒子,姓張,不姓李。”


    他死死盯著李承霄的眼睛,語氣冷硬:


    “你給我記牢了——沒有老張家,你李承霄,什麽都不是。”


    李承霄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張守業在一旁幫腔,語氣陰陽怪氣:“二哥心善,拿你當親兒子疼,可你自己心裏得有數,得拎清自己的身份。”


    李承霄忽然抬眼,冷冷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得嚇人,張守業心頭一慌,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張守成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再看向李承霄時,語氣稍稍放緩:


    “行了,大伯的話你記著就成。我們老張家不圖你什麽回報,就圖你個良心。”


    說罷,兩人轉身離去。


    李承霄也轉身回了窯洞,還有活要幹呢。


    這倆貨,跟有病似的,他們侄女最擔心的事就是李承霄不回來了,他們就怕李承霄不走。


    傍晚,張晶晶從娘家回來,一進門便看見他坐在桌前發怔。


    “承霄?”她走上前,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怎麽了?”


    李承霄回過神,輕輕搖頭:“沒事。”


    張晶晶望著他,欲言又止。


    她早就知道,大伯和三叔來過,特意上門敲打李承霄。


    她也清楚,那些話有多刺耳,多傷人。


    可她什麽都沒說。


    她能說什麽?那是她親大伯、親三叔。她除了假裝一無所知,別無選擇。


    李承霄看著她這副沉默躲閃的模樣,心尖驟然一片冰涼。


    他想起大伯那句紮心的話——沒有老張家,你什麽都不是。


    他想起張晶晶的沉默——她明明都知道,卻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大伯三叔的刻薄與羞辱,她全都默認了。


    因為在她心底,那些話,本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雖然這些話他聽了幾年了,但是看到張晶晶的反應還是心涼了一下,自己始終是個外人。


    那夜,李承霄一個人坐在院裏,抽了大半夜的煙。


    他望著頭頂漆黑一片的天,往事翻湧而來。


    想起沐婉,想起那支派克鋼筆,想起這些年的算計與隱忍,想起這個他每年都不得不回來的地方。


    他又忽然想起李曼麗說過的那句話:你活得真累。


    是啊,真累。


    每年回來,麵對著一張張勢利嘴臉,聽著一句句戳心冷語,還要陪著笑臉,演好一個溫順的上門女婿。


    他不想再演了。


    可不演,又能如何?離婚?鬧翻?那旦旦怎麽辦?


    他沒有答案。


    突然他笑了,現在事情變的簡單起來了,再熬過三年,隻要一畢業,他就可以離開這了。


    他要謝謝張晶晶的沉默,給了自己一個心安理得離開的理由,這樣他就不會有什麽愧疚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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