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原本正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聽見腳步聲猛地抬眼。視線從她烏發間的碎光,滑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頸,最終定格在那身淡雅的碎花裙上。


    “好看。”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


    這丫頭,是真的出落得越發水靈了。眉眼間的稚氣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致,像初春的嫩芽沾著露水,新鮮又招人眼。路過的幾個男生都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腳步,眼神粘在她身上,愣是挪不開。


    沐婉嘴角漾起淺淺的梨渦,正欲開口回應,身後驟然傳來自行車清脆的鈴鐺聲,打破了這片刻的旖旎。


    “李承霄,今兒個管飯嗎?”


    李曼麗單腳支地,身姿利落地停在二人麵前。她幾步跨到跟前,單手扶著車把,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沐婉身上來回掃視,帶著幾分審視:“這是……沐婉吧?還認得我嗎?”


    李承霄不動聲色地側身,將沐婉稍稍護在身後。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解圍意味:“曼麗姐,你還記得吧?”


    沐婉垂下眼瞼,她沒有說話,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算作回答。


    空氣瞬間凝滯了幾秒。沐婉忽然抬起頭,打破了這尷尬的僵局,她聲音細若蚊蠅,卻字字清晰:“要不……一起吧。去我家吃。”


    崔文靜開門時,看到門口站著的三個人,她愣神了足足三秒,目光在三人臉上逡巡,最後落在了李承霄手裏拎著的兩瓶高度白酒上。


    “阿姨,”李承霄上前一步,熟稔地換好拖鞋,姿態放得極低,“今天曼麗姐過來,順道一起,我就厚著臉皮,來蹭頓飯。”


    崔文靜的目光越過他,先是在李曼麗那張精致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一旁安靜的沐婉。她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眼角細細的魚尾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溫和。


    “快進來快進來,都是家常便飯,別嫌棄。”她側身讓開路,語氣熱絡得像是對待自家孩子。


    飯桌上的氣氛,隨著騰騰升起的熱氣漸漸升溫,卻始終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隔閡,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輕輕繃著。


    沐婉坐在李承霄右手邊,幾乎沒怎麽動筷子,隻偶爾機械地夾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青菜,眼神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李曼麗則是個十足的話癆,從大學裏的趣聞軼事,聊到閆家溝那段貧瘠艱苦的歲月,又聊到返城後那些勞燕分飛的舊人,語速極快,試圖用這熱鬧的言語,填補著桌麵的空白。


    崔文靜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適時地應和兩句“是啊”、“不容易”,但她的視線,始終像一根無形的線,牢牢地拴在李承霄身上,一刻未曾離開。


    直到李曼麗隨口聊起,當年在閆家溝,李承霄和沐婉的那些過往。


    崔文靜安靜地盛了一小碗湯,輕輕放在李承霄麵前。她放下勺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


    “承霄啊,你跟婉婉認識這麽多年了,說實在的,你就跟我親兒子一樣,我是打心眼裏喜歡你。”


    李承霄手中的竹筷一頓,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上崔文靜。


    崔文靜坦然對上他的視線,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意很暖,像冬日裏透過窗欞的陽光,底下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漩渦與試探。


    “婉婉這丫頭,心思重,認準了什麽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我這個當媽的,不求別的,就盼著她能過得順心。”


    她頓了頓,又夾了一筷子肥瘦相間、燉得軟爛的紅燒肉,穩穩地放進李承霄的碗裏,語氣愈發慈愛,“來,承霄,別客氣,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這話點到為止,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明白什麽意思。


    李承霄沉默了漫長的幾秒鍾,然後,他猛地抬起頭,迎上崔文靜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鄭重,一字一句地開口:


    “媽,我知道了。”


    崔文靜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是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


    一旁的沐婉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顫,筷子差點掉落在桌麵上。


    李曼麗也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嘴裏的話頓住了。


    “我去!”旁邊的沐舟差點一口湯噴出來,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裏低聲嘟囔著,“你還真夠不要臉的,這就順杆兒爬了?”


    沐承言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眉頭微蹙,示意他閉嘴。


    李承霄恍若未聞,他端起麵前的酒杯,對著崔文靜和沐承言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舉杯示意:“爸,媽,多謝這些年你們照應。以後不管怎麽樣,這份恩情,我李承霄記在心裏。”


    說完,他仰頭,一杯烈酒瞬間入喉。辛辣的灼燒感瞬間席卷全身,也燒紅了他的眼眶,讓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裏,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崔文靜看著他那張雖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竟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隻能怔怔地看著他。


    沐婉的頭埋得更低了,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指節處泛著清冷的青白色。


    從沐婉家出來時,夜色已如濃墨般潑滿了整個天空。


    三個人走在狹窄而幽深的胡同裏,頭頂的老式路燈忽明忽暗,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時而交疊在一起,時而又被拉長分離。


    李曼麗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在這一刻憋不住了:“李承霄,你真夠可以的!順杆兒就往上爬,張嘴就叫媽!人家說的是‘親兒子’,不是‘親女婿’!”


    李承霄沒有躲,任由那帶著幾分嗔怪的巴掌落在背上,隻是淡淡笑了一下,沉默不語。


    李曼麗又把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沐婉她忽然收起了所有的玩笑,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沐婉,李承霄這情況,確實有點特殊。你要是……不想要了,我可就要了啊。”


    沐婉的腳步猛地頓住,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她。


    李承霄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冷了幾分:“曼麗姐,咱倆說好的。”


    “說什麽?”李曼麗挑了挑眉,絲毫不懼,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李承霄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咱倆的交情,就是我能請你吃一年飯,還你當初在閆家溝的那份恩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李曼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卻也透著釋然與坦蕩。


    她看看沐婉,又看看李承霄,擺擺手:“行了,你們倆聊吧。我先走了,不做電燈泡。”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猛地回頭,衝李承霄喊了一聲:“別忘了,你還欠我三百多頓飯呢!”


    李承霄沒有回頭,隻是高高地抬手揮了揮,算是回應。


    沐婉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李曼麗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處的夜色裏。


    夜風吹過來,她新換上的碎花裙子裙擺輕輕晃動,像一朵安靜盛開的花。


    李承霄站在她旁邊,並肩而立,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沐婉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不喜歡她,她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


    李承霄微微一怔,隨即低聲解釋:“我就是欠了她人情而已,沒別的。”


    沐婉沒再追問。


    她抬起頭,借著路燈昏黃的光,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進心裏。


    然後,她輕輕說:“回去吧。”


    李承霄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沉默,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卻比剛才暖了一點:“我都知道。”


    說完,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又緩緩回頭,隔著一段距離,輕聲道:


    “裙子……我很喜歡。”


    話音落下,她不再回頭,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融入了身後的夜色裏。


    李承霄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碎花身影徹底消失在胡同的盡頭。晚風拂過,他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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