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早,天剛蒙蒙亮,張守田就去了李鐵牛家,借了他剛買的自行車。一家人收拾妥當,準備往縣城趕,去給姥姥拜年。


    李承霄推著車子站在門口,目光不經意掃過村口那條小路,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看這架勢,彭愛國是不會來了。


    他心裏輕輕一沉,難道……他和張婷婷,真的就這麽散了?


    沒等他多想,張晶晶已經抱著旦旦走了過來,李承霄收回思緒,長腿一邁跨上自行車,穩穩載著妻兒,朝著縣城的方向騎去。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冬日的清寒,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


    出門前,李翠蓮特意把沐婉家之前送來的那些稀罕東西都打包帶上了。


    李承霄心裏舍不得。不是小氣,而是打心底裏覺得,李萬年不配。可這話他隻能爛在肚子裏,麵上半分也不能露。


    姥姥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卻格外硬朗,腰不彎、眼不花,說話聲音洪亮,走起路來比年輕人還有勁。李承霄看著老人精神的模樣,心裏暗暗感歎,能吃飽、能穿暖、不用受窮受累,果然是人長壽最實在的底氣。


    旦旦年紀小,在家教了整整半天,怎麽也學不會拱手拜年,小嘴糯糯的,隻會含糊地喊人。可姥姥還是稀罕得不行,一把抱在懷裏不肯撒手,又是摸小臉又是塞糖塊,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


    拜完年,屋裏很快分成了兩撥。李翠蓮和兩個舅母紮進廚房,鍋碗瓢盆叮當作響,飄出飯菜的香氣;男人們則圍坐在炕桌旁,抽煙喝茶,拉起了家常。


    張守田抽了兩口煙,眉頭微微皺著,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哥,有個事,我心裏一直沒底,想跟你問問。”


    李萬年端著搪瓷茶杯,抬眼慢悠悠看向他:“你說。”


    張守田便把大隊裏養兔子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了。


    李萬年聽完,指尖輕輕敲了敲杯沿,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這話,三中全會剛開完,你沒認真學?”


    張守田一下子愣在原地,像是沒反應過來。


    李萬年繼續道:“政策早就放開了,隻要不往自己兜裏揣錢,不謀私利,集體搞副業、增加收入,上麵是支持、是鼓勵的。”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給張守田吃了一顆定心丸:“現在不比從前了,風向徹底變了。你回去盡管放心大膽搞,真出了什麽事,有我在,我給你兜著。”


    一句話落下,張守田懸了許久的心,穩穩落了地,臉上瞬間鬆快下來。


    一旁的李萬山聽得分明,當即笑著湊上來,嗓門洪亮,滿是羨慕:


    “姐夫,你是不知道啊,現在咱們整個縣,誰不高看你們老張家一眼?一家出了兩個大學生,這在咱全縣都是頭一份,少找!”


    他語氣越發懇切:


    “再說你,今年又評上了縣裏的優秀黨員,名聲響當當,家裏孩子還這麽爭氣,一個賽一個有出息。你老張家,這是要紅火起來,日子越過越旺,以後就是咱們全縣的榜樣了!”


    張守田被說得臉上有光,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嘴上卻依舊謙虛:“嗨,都是孩子們自己肯上進,我這個當爹的,也就是搭把手,沒幫上什麽大忙。”


    李萬山擺著手,一臉不讚同:“話可不能這麽說。家有良父,才有貴子。你這優秀黨員不是白評的,家風正,孩子才能走得正、行得端。以後啊,你們老張家,就是閆家溝的臉麵!”


    一番話說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氣氛熱絡無比。


    笑罷,李萬年目光一轉,溫和地落在李承霄身上,開口問道:“承霄,在大學那邊,還習慣嗎?課程緊不緊?”


    李承霄坐得端正,語氣穩當又謙遜:“還行,就是課程排得滿,天天上課、上自習,比在村裏掙工分費腦子多了。”


    “那是自然。”李萬年笑著點頭,“你們是文化人,以後是靠腦子吃飯的,不比我們土裏刨食。學校裏吃得怎麽樣?總比鄉下強吧?”


    “強多了。”李承霄如實回答,“食堂頓頓都有白麵饅頭,偶爾還能吃上豬肉燉菜,就是剛去那會兒,夜裏總想家,想旦旦。”


    一旁的張晶晶聽著這話,嘴角悄悄彎起,眼裏藏不住的溫柔。


    李萬年又關切地問:“同學之間好相處嗎?有沒有人欺負你這個外地來的?”


    “沒有。”李承霄輕輕搖頭,“大家都是從全國各地考上來的,都挺樸實好說話。”


    “那就好,那就好。”李萬年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欣慰,“你能有今天,不容易。好好學,踏踏實實的,將來畢了業,就是國家幹部,一輩子鐵飯碗,穩當。”


    張晶晶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輕輕插了一句,帶著幾分小女兒的嬌俏:“大舅,你怎麽光問承霄,不問問我在學校怎麽樣啊?”


    李萬年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連忙改口:“好好好,也問問我們晶晶。那你們學校呢,吃的住的好不好?”


    張晶晶抿嘴一笑:“挺好的,不過沒有承霄他們學校好。”


    李萬山立刻接話:“那是自然!燕大那可是咱們國家頂頂尖的大學,全國就這麽一所。承霄你好好學,將來畢業,肯定有大出息!”


    張晶晶臉上一揚,帶著幾分自豪,脫口而出:“承霄現在就有出息!回來之前,他還幫部裏的領導翻譯文件呢,一天就掙了五十塊錢!”


    這句話一落,屋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熱鬧的氣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住,連空氣都凝固了。


    李萬年沒說話,隻是抬起眼皮,看著李承霄。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點……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張守田抽煙的手也停住了,煙霧嫋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李承霄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過來。


    五十塊錢,一天。


    這在當時,是一個普通工人整整一個月都掙不到的工資。


    他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憑什麽能接這種活兒?憑什麽能掙這麽多錢?背後是誰在幫他?這層關係,又是怎麽來的?


    他們怕的不是他掙錢,是怕他在北京紮下根,再也不回陝北,不回這個家了。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承霄麵色平靜,語氣從容地解釋:“也沒什麽,負責這個項目的領導,是我們北大的校友。趕上放假,翻譯人手不夠,我就被臨時抓去幫忙。他倒是說過年期間這種活多,問我要不要留下來掙外快,我著急回家,就推了。”


    李萬山臉色這才緩和了些,連忙勸道:“這種關係可得好好維護,那是貴人!等你畢業,要是能進中央直屬部門,你爸臉上多有光,晶晶和旦旦,也能跟著你享福。”


    李承霄心裏冷笑一聲,麵上卻依舊溫和,把話說得滴水不漏:“這哪是我能攀得上的關係。人家回母校找幫手,衝的是燕大這塊金字招牌,幾個教授都沒空,才勉強輪上我。等節後正常上班,哪裏還有我這個學生的份。”


    他頓了頓,故意把話往他們最想聽的方向引:


    “再說我這成分,心裏有數,畢業後還是得回咱陝北,到時候還要靠大舅幫忙安排。”


    “現在國家需要人才,不是唯成分論了。”


    “那您也要把我和晶晶安排在一塊兒,我可過不了兩地分居的日子,媳婦孩子都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這話一出,李萬年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轉頭看向張守田,眼神裏的擔憂徹底散了。


    張守田也鬆了一口氣,拿著煙的手重新動了起來,臉上的緊繃慢慢化開。


    張晶晶坐在一旁,臉頰微微泛紅,心裏又甜又暖。


    沒人看見,李承霄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就在這一刻,他在心裏,默默做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決定——畢業,他一定要留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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