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年味兒已經漫進了閆家溝的每一道黃土坡溝。


    李承霄騎著自行車去了供銷社,他稱了五斤白麵,又割了一斤肥瘦相間的豬肉,拎著東西,徑直拐向了王桂香家的窯洞。


    王桂香一抬頭看見他手裏拎著油布包著的肉和麵粉,臉立刻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承霄,你怎麽還拿東西來?看不起姐?”


    李承霄把東西往炕邊一放,聲音放得輕緩,帶著幾分難得的柔軟:“桂香姐,別生氣,就像……就像那年一樣,咱們包餃子一起吃。”


    一句話,讓王桂香眼眶微微發熱。她沒再推辭,抹了抹手,笑著起身:“好,姐這就去弄!你坐著,炕頭熱乎。”


    窯洞裏很快飄起了麵粉的白氣,豬肉的鮮香混著蔥花香,漫滿了小小的空間。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村裏的瑣事,聊年後的打算,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王桂香手巧,一下午包了整整齊齊六十個餃子。


    老太太張氏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咳喘不停,勉強坐起來吃了六個餃子,便撐不住乏累,被王桂香扶著回炕裏躺著了。看著母親虛弱的背影,王桂香輕輕歎了口氣,眼圈不受控製地泛紅。


    李承霄站在一旁,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一句安慰的話。


    天一點點擦黑,黃土坡被暮色裹得嚴嚴實實,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李承霄起身告辭,剛邁出門檻,身後王桂香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承霄,你是不是……想沐知青了?”


    李承霄渾身一僵,腳步頓在原地。


    李承霄一愣,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本來不想的。


    “別想了。”王桂香的聲音帶著勸誡,也帶著心疼,“好好過日子。”


    李承霄緩緩回過神,聲音低低的:“知道了,桂香姐。我回去了。”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寒風刮得耳朵生疼,他卻渾然不覺。腦子裏反反複複回蕩著那句話——你是不是想沐知青了?


    他真的沒想嗎?好像沒有。他隻是來赴約的,前些日子答應過王桂香來吃飯的。


    可又好像……想了。不然,為什麽偏偏要提“像那年一樣”?為什麽偏偏要包餃子?


    別想了。他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他現在是李承霄,是張晶晶的丈夫,是旦旦的爹,他是沐婉的“朋友”。


    回到丈母娘家,飯菜早已擺上桌,熱氣騰騰。李翠蓮和張守田坐在桌前,臉色算不上好看。李承霄沒什麽胃口,拿起筷子隨便扒拉了幾口,味同嚼蠟。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張晶晶把他去王桂香家吃飯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老丈人。


    張守田放下酒杯,咳嗽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敲打:“承霄,你現在不一樣了,是大學生,將來畢了業就是國家幹部。身份不同,交往什麽人、做什麽事,都得注意分寸,別讓人說閑話。”


    李承霄垂著眼,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


    張守田和李翠蓮對他好的時候,他不覺得什麽,一挑他毛病他就想起他們對自己做的一切,心中莫名的煩躁


    一進自己家的窯洞,他便一言不發,臉色沉得嚇人。


    張晶晶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李承霄猛地抬眼,積壓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發這麽大的火:“我去桂香姐那兒吃飯,早就告訴你了,你為什麽要轉頭告訴你爸?我連交個朋友都不行了?是不是以後,連彭哥我都不能來往了?”


    張晶晶被他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一跳,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爸……我爸也沒說你什麽啊,就是提醒你一句……”


    “提醒?”李承霄聲音更沉,“她幫過我,我去吃頓飯怎麽了?”


    張晶晶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心裏又酸又澀,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你說怎麽了?李承霄,你為什麽去她家,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李承霄腦子裏轟然炸開。


    他心裏猛地一驚。


    難道……他真的在想沐婉?連桂香姐看出來了,連張晶晶都看出來了,隻有他自己自欺欺人,不肯承認?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語氣太重,眼下不是鬧掰的時候,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神色立刻軟了下來,放輕聲音哄著:“就是桂香姐那天說走之前去吃頓飯,我尋思年後不一定有空,所以今天去了,沒別的事。”


    張晶晶抹著眼淚,哽咽道:“你每次生氣,都是為了她……”


    李承霄心口一虛,無話反駁。好像真的是這樣。隻要牽扯到和沐婉有關的舊人舊事,他就控製不住情緒。


    可媳婦還得哄,家還得維持,他隻能柔著聲音道:“別多想,我就是單純和桂香姐吃頓飯,旦旦都會叫爸爸了,我還能有什麽想法?”


    李承霄好不容易把她哄好,張晶晶抱著他,嗓音有些沙啞:“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李承霄拍了拍她的背,聲音輕得像歎息:“嗯,睡覺吧,挺累的。”


    張晶晶在他懷裏輕輕笑了一聲,那點委屈,總算被暫時壓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張婷婷便自己回了娘家過年。上午十點剛過,媒婆就領著一個陌生男人進了門。


    窯洞裏,張婷婷坐在炕沿,和那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語氣敷衍,眼神閃躲,臉上沒有半分即將相親的歡喜。


    李承霄坐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幕,心裏說不出的別扭。


    可能彭愛國就是知道了張婷婷要去相親,才產生了逃跑的念頭吧。


    他起身走到院子裏,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香煙點燃。煙霧繚繞中,他望著黃土坡連綿起伏的輪廓,不願再回屋裏麵對那尷尬的場麵。


    抬手看了看手表,才十點半,離吃午飯還早,媒婆和那男人看樣子沒有要走的意思。李承霄把煙蒂摁在牆根,索性順著村道漫無目的地逛了起來。


    不知道逛了多久,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晶晶追了上來,站在他身邊,輕聲問:“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


    “不想在家待著。”李承霄望著遠處,語氣平淡。


    張晶晶沉默片刻,小聲試探:“是不是……因為大姐相親的事?”


    李承霄輕輕“嗯”了一聲:“也許吧。”


    張晶晶拉住他的胳膊,眼神帶著懇求:“承霄,這件事,你別告訴彭哥好不好?大姐也是……沒辦法。”


    “不。”李承霄搖頭,語氣堅定,“她有辦法。”


    張晶晶被他堵得說不出話,良久才低聲道:“那……吃完飯咱們就回家,不在這兒待著了。”


    李承霄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無奈。吃完飯就回家,意思是下午還有一場相親要應付。


    “行,吃完飯就回家。”


    午飯桌上,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張婷婷時不時心虛地抬頭,偷偷瞄李承霄一眼,眼神裏帶著求助,帶著不安。可李承霄自始至終沒抬眼看過她,扒拉完碗裏的飯,放下筷子,拉起張晶晶,抱著旦旦,一言不發地回了家。


    回到自家窯洞,他把旦旦放在炕頭,陪著兒子趴在炕上搭積木。看著旦旦咯咯笑得開心,那點煩悶才稍稍散去。這是他的兒子,血脈相連,怎麽可能不親。


    一直到旦旦玩累了,小腦袋一歪,沉沉睡去。李承霄替他掖好被角,才輕手輕腳走到院裏,再次點上一根煙。


    冷風一吹,他剛平複的心情,又被拉回現實。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張婷婷來了。


    她站在寒風裏,雙手攥著衣角,憋了半天,臉憋得通紅,才艱難地開口:“承霄,能不能……”


    “不能。”


    李承霄沒等她說完,直接打斷,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張婷婷一下子愣住了,滿臉錯愕:我話都沒說出口,怎麽就不能了?


    李承霄沒給她再開口的機會,聲音平靜卻不容置喙:“大姐,今天的事,我什麽也沒看見,你自己的事,自己和彭哥說清楚。別讓我為難。”


    張婷婷看著他決絕的眼神,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落了空,長長歎了口氣,轉身默默走了。


    她剛走,張晶晶便推開屋門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急色:“承霄,你就幫幫我大姐……”


    “幫不了。”


    “你!”張晶晶又氣又急。


    “別讓我為難。”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淡得沒有波瀾。


    煙燃到盡頭,燙了指尖,他才緩緩回過神。


    黃土坡的風,依舊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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