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走在校園裏,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一些悄然變化的細節——食堂門口張貼的電影海報,換成了從未見過的外國影片;宿舍裏,也有人開始藏著收音機,偷偷聽鄧麗君溫柔婉轉的歌聲。


    風向,真的變了。


    他在心底反複斟酌了數日,最終還是邁步走向了外語係。


    這一次不是英語,而是德語。


    他的德語遠不及英語流利。父親當年曾教過他一些醫學方麵的,如今政策漸漸鬆動,他想把這門語言重新撿起來。


    那天下午,他推開德語係階梯教室的門,在後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靜靜坐下。教室比英語係的略小一些,零零散散坐著二十來個學生。授課的老師是位五十多歲的先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語速平緩,溫文爾雅。


    一整節課,李承霄聽得格外專注,筆記密密麻麻記滿了三頁紙。


    臨近下課,老師合上講義,目光緩緩掃過整間教室。


    “有沒有同學願意起身,讀一讀這段文字?”


    教室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和英語課上的情形如出一轍——所有人都埋著頭,死死盯著課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被點到名字。


    老師靜靜等待了幾秒,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李承霄坐在後排,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


    換作從前,他必定安安靜靜縮在角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想起元旦晚會上那個大膽唱英文歌的女生,想起沐承言曾說過的話,想起報紙上鉛字印著的“解放思想”四個大字。


    他的手在桌下緊緊攥起,又緩緩鬆開。


    下一秒,他挺直脊背,站了起來。


    “老師,我來試試。”


    教室裏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他,帶著驚訝與好奇。


    老師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臉上綻開溫和的笑意:“好,請你來讀。”


    李承霄目光落在那段德文上。


    恍惚間,父親溫和的嗓音仿佛在耳畔響起,那些年伏案教他拚讀單詞的畫麵,像舊電影般一幀幀在眼前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起初有兩處輕微磕絆,可很快便流暢起來。他的發音算不上字正腔圓,卻能明顯聽出受過正規教導,與教室裏那些從未開口說過德語的學生,有著截然不同的底子。


    讀完,他抬眸望向老師。


    老師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滿是欣賞。


    “這位同學,你不是我們係的吧?”


    李承霄沉默一瞬,低聲答道:


    “地質係。”


    老師微微訝異,隨即笑著感慨:“地質係?你的德語,比我們係不少同學都要好。當初怎麽沒有報考外語係?”


    李承霄沒有說話。


    教室裏靜了幾秒。


    忽然,角落裏傳來一聲輕淡的話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成分不好唄。”


    李承霄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轉頭望去,隻見一個穿著藍布褂的男生坐在暗處,手裏攥著筆,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隻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近乎麻木的漠然——那是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這樣的神情,他在閆家溝見過無數次。


    教室徹底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


    老師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不知從何開口。


    李承霄低下頭,默默收起桌上的筆記本、課本與鋼筆。


    而後他站起身,從後排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沒有跑,隻是走得極快。


    走出教室,穿過長廊,踏下樓梯,直到衝出教學樓,他才忍不住邁開步子奔跑起來。


    一口氣跑到那棵蒼老的槐樹下,他才停住腳步,扶著粗糙的樹幹大口喘息。


    春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他卻從心底泛起一陣刺骨的涼。


    他背靠樹幹,摸出煙盒,顫抖著點燃一支。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看著指尖燃著的煙頭,忽然覺得無比荒誕。


    剛才站起身朗讀德語的那一刻,他心裏還在想:風向變了,也許,真的可以試一試了。


    而此刻他才明白,風的確是轉向了,可大地上的堅冰,還遠沒有化透。


    他掐滅煙頭,挺直身子,一言不發地朝宿舍走去。


    地質係的課程排得很滿。


    挺好。


    寒假如期而至。


    李承霄特意上街,給兒子旦旦挑了一輛小巧的鐵皮小火車,當作新年禮物。


    返回宿舍樓下時,沐婉已經靜靜等在那裏。


    “我媽讓你過去吃飯。”她輕聲說,還是那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開場白。


    李承霄點了點頭,默默跟在她身後。


    沐家的飯桌上,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年節的熱鬧。崔文靜燉了一大鍋肉,炒了四五個熱菜,還蒸了一籠白白胖胖的包子,熱氣氤氳,滿室飄香。


    沐承言今天回來得格外早,看見李承霄進門,便招手讓他坐下,順手推過一杯斟好的白酒。


    “什麽時候動身回去?”沐承言開口問道。


    李承霄應聲:“嗯,明天去買票。”


    沐婉坐在一旁,默默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始終沒有說話。


    飯吃到一半,崔文靜從廚房端出一碗剛出鍋的餃子,輕輕放在李承霄麵前。


    “承霄,你嚐嚐,剛包好的。”


    李承霄夾起一隻咬下,韭菜雞蛋的鮮香在舌尖散開,暖得熨帖。


    崔文靜看著他,忽然輕聲問:“今年要回去,是吧?”


    李承霄放下筷子,輕輕點頭:“要回去的。”


    屋內瞬間安靜了幾分。


    沐婉垂著眼,慢慢扒著碗裏的飯,一言不發。


    沐承言端起酒杯,淺淺飲了一口,也沒有再多問。


    吃完飯,李承霄起身幫忙收拾碗筷,崔文靜卻把他推回沙發上坐著,轉身進了裏屋。片刻後,她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走出來,輕輕放在李承霄麵前。


    “這些你帶在路上。”


    李承霄微微一怔,打開布包——裏麵裝著幾盒果脯、稻香村的精致點心、六必居的醬菜,還有兩瓶二鍋頭。


    崔文靜笑著說,“回去也給你媳婦嚐嚐北京的味道。”


    李承霄看著包裏沉甸甸的心意,喉嚨驟然發緊。


    “阿姨,這太多了……”


    “多什麽多?”崔文靜爽快地擺了擺手,“你在外頭上學,一年到頭難得回一趟家,帶點東西回去,家裏人也高興。”


    沐婉站在一旁,依舊沉默,隻是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


    李承霄沉默幾秒,鄭重地點頭:“謝謝阿姨。”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拎著那個厚重的布包,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


    沐婉一直送他到公交站台。


    兩人並肩站在站牌下,晚風微涼,一路無話。


    公交車緩緩駛來,車燈照亮路麵。


    李承霄拎起布包,準備踏上車門。


    “承霄。”


    沐婉忽然輕聲喚住他。


    他回頭。


    她就站在路燈下,昏黃的光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又單薄。


    “路上小心。”


    李承霄輕輕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子緩緩開動,他透過車窗回頭望去,沐婉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公交車拐過街角,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彈。


    腦海裏反複回蕩著崔文靜的那句話:回去給你媳婦嚐嚐。


    又想起路燈下,沐婉安靜佇立的模樣。


    窗外月色皎潔,清輝灑滿一地。


    明天,他就要踏上歸途了。


    回到那個他滿心不願回去,卻又終究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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