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亮,李承霄便趕往公社辦理預備黨員手續。


    流程並不繁瑣,組織委員隻讓他填了幾張表格,叮囑幾句“好好珍惜、繼續努力”的話,前後不過一個小時,便一切辦妥。


    走出公社大院時,日頭已升得老高。他蹬著自行車往回趕,途經供銷社,忽然想起張晶晶提過想買新床單,便折身進去,扯了幾尺柔軟的細布。


    回到家,他將布遞到張晶晶手裏,姑娘指尖撫過布料,唇角輕輕彎起,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該給大舅報個喜了。”李承霄開口道。


    張晶晶點點頭,輕聲問:“那大姐和彭哥那邊,要不要說一聲?”


    李承霄略一思忖,搖了搖頭:“不必特意告訴他們,等臨走前提一句便好。現在說了,他們少不得要張羅著買東西,平白讓人家破費。”


    張晶晶抬眸看他,忍不住笑出聲:“你如今倒越發會過日子了。”


    李承霄也笑:“居家過日子,本就得精打細算。”


    兩人簡單收拾一番,抱著熟睡的旦旦,往縣城而去。


    姥姥家的小院裏,棗樹枝葉繁茂,綠得發亮。姥姥見他們進門,忙快步迎上來,接過旦旦抱在懷裏稀罕了許久,才抬眼問道:“考上哪兒了?”


    張晶晶微微垂眸,將錄取通知書遞了過去。


    姥姥戴上老花鏡,湊到眼前細細看了半晌,抬頭時神色略顯複雜:“陝西師範大學……那承霄呢?”


    “北大。”張晶晶聲音輕輕的。


    姥姥猛地一怔,看看李承霄,又看看自家外孫女,嘴唇張了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一個在北京,一個在西安……這相隔的,可不近啊。”


    張晶晶垂著頭,沒作聲。


    姥姥拉著她的手往屋裏走,一路絮絮念叨:“晶晶,姥姥跟你說,男人可不能放得太遠,離久了,心容易飄……”


    正巧舅媽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連忙出聲打斷:“媽!您說什麽呢!”


    姥姥擺了擺手,依舊執著地對張晶晶說:“承霄這孩子,姥姥看著是好的,可你們倆隔這麽遠,姥姥心裏實在不踏實。”


    張晶晶臉頰微微泛紅,小聲寬慰:“姥姥,承霄說了,畢業就回陝北。”


    姥姥的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帶著幾分打量,更藏著幾分期盼。


    李承霄上前一步,神色鄭重:“姥姥,您放心,我說話算話。”


    姥姥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是點了點頭:“好,姥姥信你。”


    張晶晶在旁笑著打趣:“姥姥您就放寬心,他要是敢辜負我,我就帶著旦旦上北京找他鬧去,讓他大學上不成!”


    李承霄溫聲應道:“不會的,兒子還在家等著我呢。”


    從姥姥家出來,兩人又轉道去了縣委大院找李萬年。


    李萬年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見他們進來,放下筆,臉上露出難得的溫和笑意:“考得不錯,晶晶也考上了,是件大好事。”


    張晶晶將錄取通知書遞上,李萬年接過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沒多言,合上遞還給她,看向李承霄:“北大那邊定了?”


    “定了,地質係。”


    李萬年頷首:“地質係好,國家如今正缺這方麵的人才。”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看向張晶晶:“陝西師範也是好學校,晶晶,你在那邊安心念書,四年畢業後,大舅給你安排。”


    張晶晶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重重點了點頭。


    李萬年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承霄,你記住一句話。”


    李承霄靜靜望著他的背影。


    “你走到天涯海角,都是閆家溝的女婿。這話,你刻在心裏。”


    李承霄沉默數秒,鄭重頷首:“大舅,我記著了。”


    走出縣委大院,日頭已經西斜。張晶晶挽著李承霄的胳膊,緩步往姥姥家走,旦旦趴在她肩頭睡得香甜,小臉蛋粉嘟嘟的。


    她忽然輕聲說:“承霄,大舅剛才那話,是怕你跑了吧?”


    李承霄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前行:“不是怕我跑,是提醒我,莫忘本。”


    張晶晶不再多問,隻將他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


    晚風拂過,裹著縣城獨有的煙火氣息,遠處炊煙嫋嫋,正是歸家吃飯的時辰。


    夜裏,李萬年開車將兩人送回村,天色早已黑透,吉普車的尾燈在村口晃了晃,漸漸隱入沉沉夜色。


    屋裏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鋪滿小小的炕屋。張晶晶已經將旦旦哄睡,小家夥躺在炕上,小嘴輕輕鼓著,睡得安穩。她坐在炕沿上,手裏攥著樣東西,見李承霄進來,眉眼彎彎:“承霄,給你看個好東西。”


    李承霄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張晶晶將手裏的東西遞過來——是一支派克鋼筆,筆身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筆帽上刻著幾行纖細的英文。


    “舅媽給我的,說是考上大學的賀禮,我用不上,給你吧。”她笑著說道。


    李承霄接過筆,低頭看去。


    隻這一眼,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抽幹,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


    筆帽上的英文,是他父親的英文名——stephenli,斯蒂芬·李。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指節繃得泛白,死死攥著那支筆,像是攥著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過往。


    張晶晶察覺到他的異樣,微微一怔:“承霄?你怎麽了?”


    李承霄緩緩抬頭,看向她,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可能是有點中暑。”


    張晶晶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我去給你熬碗綠豆湯!”


    話音未落,她便快步跑向灶房,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


    屋內隻剩李承霄一人,他坐在炕沿上,緊握著鋼筆,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縫裏鑽進來,落在他臉上,一片慘白。


    他忽然想起那年,公社的小屋被抄,父母留下的書籍、筆記、遺物,盡數被抄。那支筆,他翻遍小屋,尋了無數遍,終究一無所獲。


    可如今,它竟在張晶晶手裏。


    在她舅媽手裏。


    在李萬年手裏。


    他緩緩將筆舉到眼前,凝視著筆帽上那行從小看到大的英文,指尖冰涼。


    stephenli。


    他閉上眼,腦海裏如同放映電影一般,將這兩年的點點滴滴一一掠過:抄家、斷糧、工作組進村、劉廣智對沐婉的糾纏、王桂香被批鬥、李大爺被點名、自己被逼至絕境、娶張晶晶、兒子旦旦出生、……


    每一步,都踩得精準無誤。


    每一步,都是被人精心算計好的。


    他猛地睜開眼,將鋼筆揣進貼身的衣袋裏,緊緊貼著心口。


    灶房裏傳來鍋碗輕碰的聲響,張晶晶正忙著為他熬綠豆湯,溫柔的聲響裹著煙火氣,飄進屋裏。


    李承霄站在原地,心裏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恨嗎?恨誰?


    恨張晶晶嗎?她定然不知道公社小屋被抄的事,否則絕不會將這支筆親手遞給他。


    可是其他事呢?那天一個“還”字,說明她是知道內情的。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灶房裏那個忙碌的身影。


    煤油燈的光暖融融地灑在她臉上,溫柔又恬靜。


    她回過頭,看見他,彎眼一笑:“馬上就好,你再等一會兒。”


    李承霄輕輕點頭。


    月光落在他臉上,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情緒。


    唯有貼身衣袋裏的那支鋼筆,貼著心口,溫熱滾燙,燙得他心髒一陣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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