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搶場


    天徹底黑透,社員們三三兩兩拖著身子回村。


    李承霄扛著鐮刀,腳步虛浮發飄,渾身骨頭像被拆過又胡亂拚上,每動一下,肌肉都在發酸發疼。


    剛進院子,一股清甜的綠豆香就飄進鼻子裏。


    張晶晶沒把湯送到地裏,也沒多停留。傍晚做好晚飯,又守著小鍋慢慢熬了一鍋綠豆湯,放足了冰糖,晾得溫涼適口,安安穩穩擱在他炕沿邊,自己悄悄回了家。


    窯洞裏隻剩他一人。


    李承霄往炕沿一坐,端起大碗綠豆湯,咕咚咕咚幾口灌下。


    甜絲絲、涼潤潤的湯水滑過幹疼的喉嚨,一身燥熱與乏累,頓時壓下去大半。


    他把空碗隨手一放,往炕上一倒,腦袋剛沾枕頭,眼睛就再也睜不開。


    累到極點,人是不會胡思亂想的。


    腦子裏空空蕩蕩,隻剩沉得抬不起的眼皮。


    沒一會兒,均勻的呼吸便響了起來,睡得死沉,連夢都沒有。


    這一覺,他睡得毫無知覺。


    直到夜雨驟降。


    李承霄是被雷聲硬生生炸醒的。


    他猛地睜眼,窯洞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聽見雨點砸在窗紙上、屋頂上,密集、急促,像無數顆石子劈裏啪啦往下傾砸。


    完了。


    腦子裏隻閃過這兩個字,人已經從炕上彈起來,摸黑套上衣服,赤腳踩在涼地上,慌亂找鞋。


    院門被拍得山響,外麵人聲嘶喊:


    “起來!都起來!搶場啊——麥子要淋壞了!”


    他一把拉開門,雨劈頭蓋臉砸下,冰涼刺骨,瞬間澆透全身。


    院子裏已經人影亂竄,手電筒光柱在雨幕裏亂晃,喊聲、腳步聲、牲口嘶鳴亂成一團。


    他跟著人群瘋跑向地頭。


    地裏的麥子還沒收完,割倒的麥捆還晾在田裏,被雨一泡,一年的口糧就全毀了。


    跑到地頭時,已經有人在拚命搶收。雨幕裏黑影幢幢,人人彎著腰,手忙腳亂往一處攏麥。有人嘶吼:“拿草苫子!快!”


    李承霄彎腰,抓起一把濕滑的麥子往懷裏抱。


    雨水澆得睜不開眼,他隻憑本能一把一把地攏、一堆一堆地碼。


    雨越下越大,砸在背上生疼。


    衣服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冷得人止不住發抖。可他顧不上,隻知道不停地抱、不停地搬。


    身邊是誰在幹活,看不清,也沒空看。


    隻有偶爾晃過的手電光,照出一雙雙沾滿泥汙的手。


    有人滑倒,爬起來繼續幹。


    有人喊著往這邊堆,聲音轉眼被雨聲吞沒。


    李承霄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隻有雨,隻有麥子,隻有懷裏這一捧沉甸甸、濕漉漉的麥稈。


    不知過了多久,暴雨漸漸收勢,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


    有人啞著嗓子喊:“差不多了!歇歇吧!”


    他直起腰,渾身像散了架,手在抖,腿也在抖。


    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流進眼裏,蟄得生疼。


    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心磨破了皮,混著泥、混著血,早已分不清界限。


    雨停了。


    麥田裏一片狼藉,可好歹,麥子保住了。


    他撐著站起來,拖著步子往村裏走。


    每一步,都疼得鑽心。


    天邊剛泛起一層灰蒙蒙的亮,雞還沒叫頭遍,大隊部那催命一般的鍾聲,再一次砸在村子上空。


    哐——哐——哐——


    一聲急過一聲,半分情麵不留。


    “全體社員,曬穀場集合!繼續搶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30章搶場(第2/2頁)


    窯洞頂上還在滴著殘水,地上一灘灘濕痕。


    李承霄是被鍾聲硬生生拽回神的。


    一睜眼,渾身骨頭跟散架一般,每一塊肌肉都酸得發顫,稍一動,就像被鈍棍狠狠敲過。


    白天割了一整天,半夜又冒雨搶場,連軸轉近一天一夜,力氣早被徹底榨幹。


    嗓子幹得冒火,腦袋沉得抬不起來。


    他撐著胳膊慢慢坐起,緩了好半天,才沒一頭栽回炕上。


    炕邊還擺著昨晚的空碗,綠豆湯的甜香早已散盡,隻剩一點淡淡的豆腥氣。


    胸口的衣服依舊半濕,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窗外風已小了,空氣裏滿是潮濕的土味、麥稈味,還有雨後清冷的寒氣。


    遠處漸漸喧鬧起來。


    開門聲、咳嗽聲、罵天氣聲、大人喊孩子聲,亂糟糟一片,卻透著一股被逼到絕路的認命與硬扛。


    麥收撞上連陰雨,就是莊稼人的劫。


    躲不過,隻能死扛。


    李承霄慢慢下炕,腳一沾地,腿肚子便發軟打顫。


    他扶著牆站定片刻,把眩暈狠狠壓下去。


    沒有熱水,沒有熱飯,沒有片刻喘息。


    他胡亂抹了把臉,抓起牆角那把早已磨得更亮的鐮刀,往肩上一扛,推門走出窯洞。


    天徹底亮了。


    路麵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一腳下去,粘起大塊黃泥,沉甸甸墜在鞋上。


    路邊的麥子被雨打彎了腰,金黃裏透著濕黑,再不收,就要發芽、發黴,一年的口糧全爛在地裏。


    村口、地頭、曬穀場,到處都是人影。


    一個個眼睛通紅,滿臉疲憊,頭發淩亂,衣服不是濕透就是皺巴,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


    張守田、林建華、李鐵牛全都在,臉色比陰雲天還要沉。


    知青點的人也揉著眼、拖拖拉拉出來,一看見李承霄,眼神複雜得厲害。


    這人是鐵打的不成?


    白天拚命,半夜搶收,這時候還能站得筆直。


    李承霄沒看任何人。


    他走到昨天割到一半的地頭,彎腰,攥緊鐮刀。


    又是一聲清脆的“唰——”


    麥稈斷裂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裏格外清晰。


    不喊累,不抱怨,不歇腳。


    累到極致,反而沒了知覺。


    疼到麻木,反而隻剩本能。


    張晶晶遠遠跑過來,眼睛也是紅的,一看便整夜沒睡好,手裏緊緊攥著兩個還帶著餘溫的窩頭。


    “承霄,先吃一口……”


    他頭也沒抬,隻輕輕揮了揮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不用,先幹完。”


    鐮刀再次落下。


    又一片麥子整齊倒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沒有白天黑夜,沒有累與不累。


    傍晚收工的哨聲,終於有氣無力地響了。


    李承霄扛著鐮刀,走得比咋天更慢。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渾身的力氣被昨日的麥收、淋雨、搶場抽得幹幹淨淨。


    回到窯洞,他連門都沒來得及關好,往炕上一倒,整個人直接砸了下去。


    衣服沒脫,鞋沒踢,沾滿泥汙和麥芒的身子往鋪著舊席子的炕上一躺,眼睛一閉,幾乎是瞬間就睡死過去。


    連日積壓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把他整個人吞沒,連夢都做不出來,隻剩下一片沉黑的昏睡。


    外麵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窯洞裏靜得隻剩下他粗重、疲憊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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