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牽掛


    李萬年把抄回來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上,他眼皮耷拉著,聲音裏沒半點溫度:“把這些衣服被子都翻出來檢查,沒毛病就送人,那些書……全燒了,都是些禍害。”


    老婆沒說話,低頭一件件理著。一個小時後,她從一堆疊好的被褥裏摸出支鋼筆,遞了過去。“衣服被子都是好東西,就是裏頭都被人掏空了。這支鋼筆成色不錯,你留著用吧,剩下的我給我弟送去。”


    李萬年捏起鋼筆,金屬筆身泛著冷光,筆帽上刻著幾行洋文他認不得,他摩挲了兩下,這筆他不能用,拉開抽屜,隨手丟了進去。


    日子還是老樣子。李承霄依舊按時上工,眼下土地還凍著,活兒不算重,累不著人,隻是學習會越來越多。村裏開了政治夜校,美其名曰提高社員“政治覺悟”。


    說是不強製,可夜校一開課,村幹部就跟催命似的上門。不去?那就是思想不端正,扣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都扛不住。


    李承霄被折騰得煩不勝煩,眼下能跟沐婉安安靜靜待一會兒的,隻有上下工路上那短短一截路。


    王建軍和喬亞麗是正月二十七才回村的,晚了整整一周,當晚的政治夜校,他倆就被當眾點了名,王建軍的點長被撤了,點長的位子給了張桂英。


    連著幾天折騰下來,知青點的人都嗅出了家鄉的味道,那是要有大動作的征兆。


    那晚學習會讀完文件,全場鴉雀無聲。眾人的眼神先瞟向李承霄,又轉向王建軍,活像一群鬣狗盯著嘴邊的獵物,各懷心思。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笑聲裏透著徹骨的冷:“別打我主意,我是走不了了,但留下幾個,還是能做到的。”


    王建軍往前站了半步,眉頭緊鎖:“你們這些新知青不清楚,我來了快八年了,今年是形勢最嚴峻的一年。一句話說錯,就是滅頂之災。我勸你們,千萬別抱僥幸心理。”


    喬亞麗跟著開口:“咱們都是北京老鄉,抬頭不見低頭見,別互相拆台。”


    三人話裏話外,都藏著威脅的意味。其他人則態度曖昧,不表態也不反對,每個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李承霄沒再多說,悄悄把沐婉叫了出去。“你和唐抗美現在關係處得怎麽樣?”


    “挺好的。”沐婉點頭。


    “萬一我出事,你就找她幫忙,她要猶豫就給錢,一百不行就二百。”


    沐婉臉色一白,抓住他的胳膊:“怎麽了?你會出什麽事?”


    “應該問題不大。”李承霄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可王建軍都說了,今年形勢嚴峻。那些人恐怕都想把我賣了,他們敢賣我,我就敢造謠他們在窯洞裏唱蘇修的《喀秋莎》。”


    “你不會有事的。”沐婉咬著唇,語氣篤定。


    “我知道。”李承霄沉了口氣,“我打聽到的消息不多,工作組無非就是疲勞轟炸、車輪戰,摳語言漏洞。這些對我沒用,我說過的話,每一句都記得。隻要我態度好點,主動認個錯,背幾段語錄,差不多就能出來。大不了……”


    他頓了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大不了下跪?這話到了嘴邊,一想到沐婉,他就說不出口。他一直都清楚,對自己來說什麽才是最重要的。尊嚴也好,麵子也罷,在沐婉麵前,都得往後排。


    兩人又聊了幾句,王建軍帶著男生從女宿舍走了出來。李承霄轉身要走,卻被王建軍叫住。“我跟他們都說好了,不會自相殘殺。希望你,也別牽連無辜。”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5章牽掛(第2/2頁)


    李承霄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我和沐婉不想當兵,也不想當工人,哪也不去。但誰招惹我們,我就讓他永遠埋在這黃土地上。”


    王建軍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剛從旁人那聽說了李承霄打人的事。這人是個瘋子,犯不著惹。李承霄肯定是走不了了,可他王建軍,得走。


    時間就在下地勞動和無休止的政治學習裏一點點消磨。轉眼,到了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


    這天,李承霄和沐婉去公社采購物資。在國營飯店吃完羊肉泡饃,兩人就去了那間租的小屋。可院門一推,他瞬間僵住——門鎖沒了。


    李承霄踉蹌著衝進去,推開門的瞬間,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


    父母拚命保下的醫書、密密麻麻寫滿批注的筆記,父母的遺物,都沒了。


    那一刻,天旋地轉。


    劇烈的眩暈從後腦勺炸開,像是有人在腦仁裏掄起鐵錘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飛快浮起一層白茫茫的霧,原本熟悉的小屋瞬間扭曲變形,光影在視網膜上晃成模糊的條紋。


    生理性的不適接踵而至。


    手腳像是被瞬間抽幹了所有血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涼。那不是冬日戶外的寒風,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陰寒,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雙腿軟得像沒骨頭,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疼得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指尖的麻意順著手臂往上爬,像是無數根細針在密密麻麻紮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息感,胃裏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猛地頂上來,灼燒著食道,剛吃的羊肉泡饃,吐了一地。


    他死死咬著牙,唇瓣被咬得泛白,視線死死盯著空蕩蕩的屋子,眼眶瞬間漲得通紅。眼淚混著眼壓的酸澀砸下來,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碎成幾瓣。


    “承霄,你沒事吧?”沐婉嚇得臉色發白,用力拉扯他,想把他拽起來。


    李承霄扯出一抹淒然的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可惜了,剛吃的羊肉泡饃。”


    “你先起來。”沐婉哭腔都出來了,拉著他的胳膊使勁。


    “沒事。”李承霄強撐著慢慢起身,“你去找房東大娘借個小板凳,我坐一會兒就好。”


    他緩了好一會兒,身體上的眩暈、麻木才漸漸退去。


    沐婉見他臉色稍緩,才咬著唇開口:“房東大娘說了,是革委會的人把東西都搬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聲音平靜得可怕:“嗯,等會兒買點米麵,咱們回去。”


    沐婉看著他,她知道那些東西對他多重要,她眼眶通紅:“承霄,你發泄出來吧,別一個人忍著。”


    那是父母留給他最後念想,可那是革委會,是他現在惹不起的存在。去要?就是自投羅網,他現在要做的是離開這裏。


    李承霄攥緊沐婉的手,語氣不容置疑:“咱們走。”


    父親說過——出了事,不後悔,不抱怨,要做的,是消除隱患,按原計劃前進。


    他才是他們真正的牽掛,隻要他活著,父母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1975年我下鄉避禍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牛柿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牛柿並收藏1975年我下鄉避禍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