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我沒想當先進


    就這樣,挑大糞的髒活累活,一連三天,徹徹底底全落在了李承霄頭上。


    第一天去糞場的時候,他還隻當是隊裏正常輪班,多幹點力氣活也沒什麽好抱怨的;第二天再被派去,他咬咬牙依舊忍了,在心裏自我安慰,男子漢大丈夫,出點力氣流點汗不算什麽,權當是磨練筋骨。可真等到第三天清晨,隊裏派活的人再次喊他去糞場挑糞時,李承霄就算性子再沉穩、心思再遲鈍,也終於一點點品出了不對勁的滋味——這哪裏是什麽輪流幹活,分明是張守田,明裏暗裏故意在針對他、磋磨他。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冷風刮過臉頰,腦子裏把前因後果飛快地過了一遍,瞬間就全都透亮了。


    無非就是前幾日,張守田的閨女張晶晶被他當麵拒絕了。張守田心疼自家閨女受了委屈,可礙於知青的身份和隊裏的規矩,明麵上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拿捏他、為難他,便隻能拿這村裏最髒、最累、最沒人願意碰的挑大糞活計,變著法子折騰他,想讓他吃盡苦頭,低頭服軟。


    想通這一切,李承霄原本平靜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心裏反倒平靜了。明白了,就不慌了。


    他清楚自己的處境,無權無勢,孤身一人從城裏來到閆家溝下鄉,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山溝溝裏,寄人籬下,硬碰硬根本沒有任何還擊的餘地,隻會讓自己落得更難堪的下場。


    醫學知識他還是懂一些的。


    這活再幹下去,身子就廢了。


    他是來下鄉接受鍛煉的,不是來拿自己的命換那幾個微薄的工分的,更不是來被人惡意磋磨成一個廢人的。


    想通這一節,李承霄沒有絲毫猶豫,瞬間拿定了主意。


    正麵還擊行不通,那就幹脆消極怠工。


    工分?他不要了。


    反正他手裏有錢,根本犯不著拿自己的健康和性命,去換隊裏那幾個不值錢、餓不死也富不了的工分。


    想罷,他渾身緊繃的力氣徹底鬆了下來,整個人都變得散漫淡然。一整個上午,糞場裏的社員們為了工分忙前忙後,手腳麻利的人一來一回挑了七八趟,他卻慢悠悠地隻挑了一擔。扁擔往肩上輕輕一搭,他不緊不慢地走出糞場,隻要走到聞不到那股衝鼻惡臭、遠離糞汙的地方,便直接把沉甸甸的糞桶往路邊一放,轉身往幹燥的土坡上一坐,懶洋洋地曬著暖烘烘的太陽歇腳,再也不肯多走一步路,多幹一點活。


    愛誰誰,這糟心的活,他不幹了。


    隊裏的社員大多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是有人在故意整李承霄,也明白這知青心裏憋著氣,因此沒人站出來說閑話,更沒人刻意針對他。


    有人體諒他的委屈,自然也有人看不慣他的做法,有人就見不得李承霄這般清閑,轉頭就把他消極怠工的事偷偷舉報給了大隊長王德厚。


    王德厚一聽,當即火冒三丈,直接抄近路,把李承霄堵在了挑糞的必經之路上。


    “李承霄,我盯你好幾天了!”王德厚叉著腰,臉色鐵青,聲音裏滿是怒氣,“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你這是來上工的?我看你是來逛大街來了!”


    李承霄不急不惱,緩緩放下肩上的扁擔,雙手往兜裏一插,也不辯解,隻是笑眯眯地抬眼盯著王德厚,眼神平靜得讓人摸不透。


    王德厚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當即提高了嗓門,厲聲斥責:“你這是消極怠工!破壞知青形象!辜負貧下中農對你的培養和信任!”


    李承霄收了收臉上的笑意,聲音輕淡,卻帶著一股無力的疲憊:“……我幹不動。”


    王德厚聞言,當即發出一聲冷笑,滿臉不屑:“幹不動?你幹不動,別人怎麽都幹得了?我看你根本不是身體不行,你這是思想問題!態度問題!是骨子裏不想好好改造!”


    這一次,李承霄幹脆不接話了,垂著眼,臉色死寂一片,油鹽不進,任憑王德厚怎麽說,都沒有半點反應。


    王德厚見軟的硬的都沒用,立刻換了策略,板起臉放出狠話威脅:“李承霄,我告訴你,你這樣屢教不改,隊裏直接給你定個落後知青的名頭,到時候取消你招工的資格,推薦上大學也永遠沒你的份,你一輩子都別想離開閆家溝!”


    這是隊裏拿捏知青最管用的法子,幾乎沒人能扛得住這樣的威脅。可王德厚沒想到,李承霄聽完,隻是緩緩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沒想當先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0章我沒想當先進(第2/2頁)


    一句話,直接把王德厚噎得啞口無言。


    他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隨即被氣得臉色漲紅,氣急敗壞地指著李承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這叫死豬不怕開水燙!簡直無藥可救!”


    王德厚在社員麵前丟了麵子,臉上徹底掛不住,狠狠瞪了李承霄一眼,扔下一句“等著隊裏處理”,便怒氣衝衝地轉身回了大隊部。


    李承霄望著他的背影,心裏沒有絲毫波瀾。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靠招工、參軍或者推薦上大學離開這裏,也清楚那些好機會根本輪不到他,他更不需要靠工分勉強糊口。隊裏真要批鬥他,那就批鬥,反正現在上麵明令禁止武鬥,他難道還怕被人罵幾句難聽的話?隻要自己不違法亂紀,任憑誰想拿捏他,都拿他沒轍。


    他隻有一個最簡單的念頭——健健康康地活著。


    如果閆家溝的人連他好好活著的機會都不肯給,那他也不打算再裝下去了,麵子、名聲、工分,在性命和健康麵前,全都一文不值。


    此時的大隊部裏,氣氛沉悶壓抑。


    王德厚坐在板凳上,一個勁地抱怨,滿臉煩躁:“這小子真是油鹽不進,咱們慣用的政治手段對他一點用都沒有,說要批鬥他,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軟硬不吃,這可咋辦?”


    他心裏早就把張守田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明明是張守田要整人,最後卻要他這個大隊長出來背鍋、得罪人,可他偏偏不敢得罪張守田——誰讓張守田有個在縣裏當革委會副主任的大舅哥。


    一旁的張守田默默抽完手裏的煙,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抬眼淡淡定了調,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定量減半,工分減半。他不是不想幹活嗎?等他吃不上飯、餓得慌了,自然就知道該求誰、該聽誰的話了。”


    王德厚聞言,心裏微微猶豫,皺著眉開口:“這……真要是餓出個三長兩短,知青出了事,上麵追究下來,咱們擔待不起啊。”


    張守田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狠辣:“餓不死,就是餓得慌。人一慌,骨頭就軟了,到時候不用咱們逼,他自己就會低頭。”


    王德厚點點頭,又想起一事,開口問:“那這事要不要公示一下,跟全隊說清楚?“


    張守田立刻接話,眼神陰鷙,語氣卻帶著幾分“關切“:


    “你剛跟他吵吵完,現在公示對你不好——會有人說你公報私仇。你私下告訴他一聲行了,要是有人過問,就說大隊今年收成不好、糧食困難,先欠著他的口糧和工分,以後再補。“


    王德厚一愣,心裏咯噔一下——可不是嘛,剛才太衝動,把柄落人家手裏了。他悶頭點點頭,沒再吭聲。


    消息很快傳到了張晶晶耳朵裏,她再也坐不住了,心裏又急又氣,當即紅著眼圈跑到大隊部,徑直找到張守田對質。


    “爹!你當初讓我聽你的,不讓我主動找李承霄說話,我聽了!你讓他天天挑大糞,不讓我插手管,我也忍了!可你現在居然讓人給他口糧定量減半、工分減半,你到底想幹什麽?你這是要逼死他啊!”張晶晶聲音哽咽,眼裏滿是心疼和不滿。


    張守田看著閨女激動的樣子,非但沒有愧疚,反而一臉篤定,語氣陰狠:“對,我就是要逼他,逼得他走投無路、求告無門,他才能知道你的好,才能心甘情願放下身段,來咱們家當上門女婿!”


    “你要是再不聽話,那你就趁早斷了想跟他好的念想,我立馬給他安排個輕鬆的活,過兩年讓他跟那個女知青沐婉結婚!”張守田厲聲嗬斥,掐住了閨女的軟肋。


    張晶晶臉色一白,急忙拉住父親的胳膊,小聲哀求:“爹,你別這麽對他,別把他累壞了……”


    “趕緊回去!”張守田甩開她的手,語氣強硬,“年前不許你再搭理他,我向你保證,用不了半年,他李承霄一定會放下所有驕傲,主動來求你,求著跟你好!”


    看著閨女委屈離去的背影,他重新點起一袋煙,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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