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沒那麽脆弱


    知青的窯洞陰暗潮濕,空氣裏飄著一股土腥、汗臭與黴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隻是比李承霄剛來時那種嗆人的氣息淡了些許。


    李承霄平躺在土炕上,目光直直盯著黑乎乎的窯頂,腦子裏亂作一團,反反複複回想這陣子發生的一切。


    父親催他下鄉時的急迫,那封字跡潦草的信,還有那些被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書,……樁樁件件,都在無聲印證張守田那些話的真實性。


    可父母……真的不在了嗎?


    一想到這裏,他心口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得喘不上氣。


    張守田又為什麽護著自己?是沒有正式文件下來之前的緩兵之計,還是有別的理由。


    李承霄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


    在他看來,陳野已經被嚇破了膽,短期內絕不敢背後搞小動作。隻要穩住張守田,這次危機就算暫時揭過去了。


    思緒紛亂,人也跟著疲憊不堪,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竟又夢到了父母。


    夢裏是他剛回國那年的光景,天很藍,陽光很暖,父母穿著他記憶最深的那身衣裳,立在光影裏,溫和地望著他。


    父親開口,聲音清晰得不像夢境,一字一句,紮紮實實砸在他心上:


    “承霄,三年之內,一切都會結束,你要照顧好自己。”


    李承霄猛地想張口喊一聲爸,想伸手抓住他們,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可喉嚨像被堵住,怎麽也發不出聲音,手臂像灌了鉛,怎麽也觸碰不到那近在咫尺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恐慌與無力感猛地攥住他,窒息感撲麵而來。


    他猛地一掙,從夢裏驚醒,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也濕了一片。


    窗外太陽已經西斜,把黃土坡染成一片昏黃,時間已是下午四點多。


    心口依舊砰砰狂跳,夢裏那股絕望與不安揮之不去,沉甸甸壓在心頭。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長長吐了口氣,起身抓過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打算出門去河邊衝一衝,讓冷水澆醒自己紛亂的心神。


    他剛挑起扁擔,準備去河邊拎水,身後就傳來一聲輕喚:


    “承霄,你去哪?”


    沐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眼神裏帶著幾分擔憂。


    “去河邊洗澡。”李承霄回頭,語氣盡量放得輕鬆。


    “天這麽冷,會凍感冒的。”沐婉立刻上前,輕輕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


    “沒事,我身體好。”李承霄笑了笑,試圖讓她安心,“再說不是還有藥嗎,真病了也不怕,頂一頂就過去了。”


    “那我也去。”沐婉半點不鬆口,態度很是堅持。


    李承霄無奈:“那河還沒腳脖子深呢,我能有什麽事,不用擔心。”他說得略微誇張,事實上河水確實不深,他第一次洗澡時水也就到大腿,如今天氣轉冷,水位下降,差不多隻到膝蓋位置,想淹都淹不著。


    沐婉還是不放心,眼珠一轉,找了個理直氣壯又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去幫你看著衣服,萬一被風刮走,或是被誰順手拿了。”


    李承霄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一笑,心頭那點沉悶散了不少,終究沒再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往河邊走去。


    風掠過黃土坡,卷起細碎的沙土,帶著深秋的涼意,卻吹不散少年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光。


    十月底的陝北,氣溫已經很低。


    像李承霄、沐婉這樣家庭條件好些的,身上還能穿件厚實毛衣,多數村民和知青早早就套上了棉襖。條件差的隻有一件棉襖,從入冬穿到開春,一穿就是小半年,領口袖口磨得發毛,布麵油光鋥亮,幾乎能照出人影來。


    路上剛巧碰到李大爺帶著宋富貴挑著水桶往河邊走,幾人搭著話,一路同行。


    聽李承霄說是去河邊洗澡,宋富貴嘴快,腦子一熱就嘿嘿一笑,口無遮攔:


    “你們小兩口這是要去洗鴛鴦浴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9章沒那麽脆弱(第2/2頁)


    “富貴!”


    李大爺當即厲聲喝止,臉色一沉。


    這種玩笑在鄉下可是大忌,真傳出去,扣上個作風不正的帽子,明年批鬥會都不用再找別人。


    宋富貴也瞬間嚇醒了,連忙賠笑,頭點得跟搗蒜一樣:“李知青、沐知青,我嘴賤,我開玩笑的,別當真,千萬別當真。”


    李承霄神色平靜,淡淡解釋了一句:“沐知青怕我衣服被風刮走,主動過來幫我看著,她這是助人為樂。”


    “對對對,助人為樂!”宋富貴連忙跟著附和。


    李大爺兩人還要繼續挑水,李承霄便就近打了一桶水上來,就地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準備擦身。


    他覺得先擦下半身最是穩妥,等估摸著李大爺快回來時,再穿上褲子,不至於失禮。


    沐婉站在一旁,原本還小聲問了一句:“要不要我幫你擦後背?”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紅了耳根。


    可一抬眼,卻見李承霄伸手開始解褲帶,少女瞬間臊得滿臉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哪裏還敢多待一秒,轉身就往旁邊的土堆後麵躲,一顆心跳得又快又亂。


    等李大爺和宋富貴挑著空桶慢悠悠回來時,隻看見沐婉縮在土堆後麵,手足無措,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既不知道李承霄洗完沒有,也不知道該不該出去,進退兩難。


    宋富貴本能又想開口調戲兩句,剛咧開嘴,就被李大爺一個冷眼狠狠瞪了回去,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李承霄收拾妥當,喊了她一聲,沐婉才紅著臉,低著頭,慢慢走了過來。


    李大爺故意放慢腳步,落在後麵,壓低聲音,一臉鄭重地叮囑:


    “承霄啊,以後你們倆可不敢這樣。你光棍一條,不在乎旁人說什麽,可沐知青是姑娘家,名聲比什麽都金貴。這事由著別人胡說八道,傳出去,她這一輩子的清白就全毀了。”


    李承霄神色一正,點頭應下:“我知道了,李大爺,以後我會注意。”


    他頓了頓,又想起另一件事,語氣自然:“大爺,往後要是有大米、白麵、肉之類的,也幫我留意著弄點,我就少跑幾趟公社了。”


    李大爺哭笑不得,伸手點了點他:“你這娃子可不能這麽造錢,你一個人吃的用的,比我們一大家子都費。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咧,娶妻、過日子、打點人情,哪一樣少得了?”


    李承霄輕笑一聲,說道:“總不能虧待我媳婦不是。”


    李大爺一眼戳破他那點小心思:“你小子別拿別人當幌子,就是你自己饞。”


    三人一路聊著,慢慢走回了知青點。


    見四下無人,李承霄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我知道你好,所以你不需要向我證明什麽,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我沒那麽脆弱。”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昏黃的天,語氣輕得像歎息,卻又異常堅定:


    “我父母拚了命想保住的,一直是我。我活得好好的,他們也就放心了。”


    沐婉心頭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她也明白,今天要是沒有李大爺在場、及時攔住宋富貴,這話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麽不堪入耳的樣子。什麽一起洗澡、亂搞男女關係,在農村這是頂天的大事,傳播速度比風還快。這種謠言,對姑娘家的打擊是毀滅性的,一旦沾上,一輩子都洗不清。


    她低下頭,聲音怯生生的:“我錯了。”


    李承霄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瞬間軟成一片。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帶著隻有兩人聽得懂的寵溺:


    “傻瓜,不用認錯,咱們人前避嫌,人後怎麽樣都行。”


    沐婉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心跳再次失控,羞得連忙別過臉去,小聲嘟囔一句:


    “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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