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麻木


    日子一進第七天,人就不再喊累了。


    不是不苦,是苦得太久,神經已經鈍了,天不亮摸黑起身,男知青窯裏連歎氣聲都少了。


    誰都懶得說話,懶得睜眼,套上衣服、拎起鐮刀就往外走,像一群被設定好步調的影子。李承霄依舊是醒得最早的那一個,指尖觸到刀柄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痕,已經不用再刻意提醒自己堅持——身體早替他記住了節奏。


    女知青那邊的窯洞同樣安靜。沐婉和宋妍揉著發僵的胳膊,默默捆好自己的帕子與水壺。前幾天的疼還在,指尖被穀稈勒出的硬繭一層層疊起來,胳膊抬一會兒就發酸,可誰也不再掉淚,不再抱怨。


    熬到這時候,哭沒用,怨也沒用,隻剩下硬扛。


    天邊剛翻出一層淡白,全隊人已經紮進穀地。


    金黃的穀浪一眼望不到頭,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是永遠割不完。


    大隊長早已懶得再喊,隻遠遠站在地頭盯著。


    李承霄、沐婉、宋妍三個人依舊固定成一組:他在前頭割,兩個姑娘在身後捆紮。經過幾天磨合,三人間已經形成了不用言說的默契。


    李承霄割得穩而勻,不快不慢,剛好讓身後兩人能跟上,又不至於顯得他刻意放慢。穀稈在他手裏成了聽話的東西,鐮刀起落,唰唰聲響連成一片,手心的破繭磨出新的硬皮,反倒不再那麽疼了。腰依舊酸,依舊沉,可他已經學會用胯骨頂著勁,把重量分散開,不至於一瞬間垮掉。


    沐婉捆穀的動作熟練了很多。


    指尖雖依舊發紅,卻不再輕易被劃破,抓起穀穗、碼齊、繞藤、勒緊,一整套動作做得流暢又安靜。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慌慌張張,隻是臉色常年帶著一絲疲憊的白,額發被汗水浸得貼在眉間,偶爾抬眼,目光會下意識往前頭那個背影望一眼。


    隻要看見李承霄穩穩地割著,她心裏就莫名踏實一點。


    宋妍依舊弱些,動作慢,力氣小,捆出來的穀捆也不如沐婉緊實,可她也咬著牙撐,不再掉淚,不再拖全隊的後腿。三個人就這麽沉默地配合著,一前兩後,埋在無邊無際的穀地裏,成了黃土坡上一組不起眼的剪影。


    累到麻木,人心反倒簡單了。


    前幾天還隱隱存在的隔閡、計較、攀比,此刻全都消失不見。知青們顧不上猜忌誰出風頭,顧不上議論誰跟誰走得近,顧不上挑誰的毛病——所有人都隻剩半條命,能把自己這壟活兒扛下來,已經用盡全部力氣。


    李承霄要的,正是這種狀態。


    不顯眼、不突出、不被盯、不被議論。


    他就混在人群裏,像所有普通勞力一樣,彎腰、割穀、直腰、喘氣,再彎腰。


    不多做,不少幹,不搶功,不叫苦。


    唯一不同的,是他藏在口袋裏的那點小心思。


    歇晌的時候,大家癱坐在地頭上,啃黃米饃饃、喝涼水,一個個灰頭土臉,連睜眼都費勁。李承霄從不往人堆裏湊,總是找個背風的小土坡坐下,離人群不遠不近,既不顯得孤僻,也足夠安靜。


    沐婉會抱著自己的饃饃,不動聲色地挪到他附近。


    兩人不並肩,不緊挨,隻是隔著兩步遠,各自低頭吃東西。


    就在這無人留意的間隙,他會極快地伸出手,往她手邊丟一兩顆炒黃豆,或是一粒幹紅棗。動作快得像風吹過,連旁邊的宋妍都未必看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3章麻木(第2/2頁)


    沐婉指尖微頓,飛快攥進手裏,低頭繼續啃饃饃,耳根卻悄悄泛起一層淺紅。


    那點甜,太小,太輕,太隱蔽。


    小到不足以被人發現,輕到不會惹來半點閑話,卻足夠在累到麻木的日子裏,給她撐住一點力氣。


    他不敢給她奶粉,不敢掏多維片,更不敢拿出巧克力。


    在幾十雙眼睛底下,任何一點特殊都會變成禍端。他隻能用這種最不起眼、最像順手捎帶的方式,一點點給她補著力氣,像在狂風裏護著一點小火星。


    沐婉心裏全都明白。


    她從不問,從不提,隻是在他直腰喘氣的時候,悄悄把自己的水壺往他那邊推一推;在他穀稈堆得略亂時,順手幫他理得齊整些;在夕陽落山、全隊往回走時,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能撐住。


    兩人之間沒有情話,沒有靠近,沒有多餘動作。


    隻有一種在苦日子裏熬出來的、沉默的照應。


    李承霄偶爾會在直腰的瞬間,往北京的方向望一眼。


    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穀浪,穿過連綿的黃土坡,落在看不見的遠方。


    父母依舊沒有消息,沒有信,沒有任何音訊。


    信裏那句“無消息便是安好”,像一根細弦,時時刻刻繃在他心上。


    他不敢鬆,不敢問,不敢流露半分擔憂,隻能把所有牽掛壓進心底,跟著這片土地一起沉默。


    累到極致,人是不會胡思亂想的。


    隻有在夜裏,躺在土炕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意識模糊的那一刻,那些藏在最深處的不安才會悄悄冒出來。


    家裏怎麽樣了?


    父母還好嗎?


    他不敢深想,一想就睡不著。


    隻能強迫自己閉緊眼,把心神拉回到明天的穀子、鐮刀、黃米饃饃上。


    活下去,撐下去,熬完這三十天。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也必須做的事。


    第十天傍晚,夕陽把穀地染得一片金紅。


    最後一捆穀子碼好,大隊長遠遠喊了一聲收工。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氣,直接癱坐在穀捆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李承霄直起身,腰依舊酸得發僵,卻已經能穩穩站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沐婉垂著手喘氣,臉色依舊發白,卻眼神安定;宋妍扶著穀捆,累得說不出話,卻也撐到了最後。


    三個人都熬過來了。


    風掠過穀茬,帶著塵土與餘溫。


    十天過去,秋收剛過半。


    苦還沒到頭,累還沒到頭,可人心已經沉了下來,不再慌,不再亂,不再怕。


    李承霄拍了拍身上的穀屑:


    “走吧,回村。”


    沐婉輕輕點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匯入疲憊的人流,融進漸漸沉下來的夜色裏。


    沒有話,沒有表情,沒有多餘的情緒。


    隻有麻木裏藏著的堅持,


    疲憊裏藏著的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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