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突然的委屈


    東西買齊了,抬頭看了看日頭,離下午兩點集合的時間還早得很,公社街上人來人往,塵土被日頭曬得暖烘烘的,女孩子們逛得腳酸,既不想再擠進去供銷社,街上也沒什麽能歇腳的好去處,索性三五成群湊在郵局陰涼的牆根底下,安安靜靜站著說話。


    對這群下鄉的女知青來說,不用頂著日頭上工、不用看村幹部臉色、不用憋著氣小心翼翼說話,就這麽在公社街上隨意站一會兒,吹吹微風曬曬太陽,已經是下鄉以來難得的放鬆時刻。


    李承霄沒有跟女孩子們擠在一起,隻獨自站在不遠處,背靠著斑駁的土牆,目光安安靜靜地落在沐婉身上。沐婉無意間抬頭,恰好對上他深邃的視線,心頭輕輕一跳。李承霄沒說話,隻是朝她輕輕甩了甩頭,示意她跟自己走,說完便轉身慢悠悠向前走去。


    沐婉心裏一暖,快步跟了上去。


    “有換到工業票嗎?”李承霄低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沉穩。


    沐婉輕輕搖頭:“沒,不過我知道找誰換。”


    兩人折返身又進了供銷社,沐婉熟稔地找到剛才幫她換過票的熟人,順利換來了兩張工業票,攥在手裏薄薄兩張,卻比什麽都實在。


    供銷社門口聚著好幾位當地的老鄉,地上擺著幾隻簡陋的竹筐、荊條籃,裏頭全是農家自產的好東西:紅彤彤的大棗,顆粒飽滿的花生,還有一籃筐新鮮雞蛋。這些東西不用票,隻要給錢就能買,在物資匱乏的年月裏,算得上是頂頂實在的好物。


    沐婉盯著那些幹果,眼睛裏藏不住饞意,卻又帶著幾分猶豫,小聲跟李承霄念叨:“我剛才也沒敢買……買多了怕拿回知青點被人順手拿了,丟了心疼;買少了又不值當跑這一趟,實在糾結。”


    李承霄沒多說什麽,直接邁步朝那些老鄉走過去,聲音幹脆:“老鄉,稱一斤大棗,一斤花生。”


    老鄉手腳麻利地稱好,用粗糙的黃紙一包,鼓鼓囊囊兩大包,沉甸甸的滿是煙火氣。李承霄遞了一包給沐婉,自己把另一包揣進兜裏:“咱倆分了,就揣兜裏當零嘴,不往知青點拿。平時上工歇著、晚上躺在炕上沒事,掏出來吃兩顆,解解饞,也沒人看見。”


    沐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進了細碎的陽光,輕輕應了一聲“嗯”,小心翼翼把棗子揣進隨身的斜挎包,好像揣著一小份偷偷摸摸、甜滋滋的歡喜。


    她嘟著嘴,又帶著幾分可惜和委屈開口:“剛才還有個賣野兔的,被別人搶先買走了。”


    李承霄無奈笑了笑:“買走就買走唄,咱們知青點也不能單獨開火,拿回來也沒法做。”


    “我當時在猶豫,要不要買回去讓李大爺幫著做一下,就愣了那麽一會兒,就被別人買走了……”沐婉小聲嘟囔,語氣裏滿是懊惱。


    李承霄沉吟片刻:“李大爺家六口人,一隻野兔一共才幾口肉,不讓誰吃都不合適。得找個人少的人家,悄悄幫忙做了才好。”他心裏已經有了盤算,打算回頭去找張建國問問,看村裏誰家方便幫忙做吃食,自己隻拿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留給人家當辛苦費。


    可話音剛落,沐婉忽然眼圈一紅,眼淚汪汪地癟起嘴,委屈巴巴地開口:“我不想挨餓,不想過成知青點那些老知青那樣……”


    “怎麽了?”李承霄被她突如其來的委屈弄得手足無措,心瞬間揪了起來。


    沐婉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聲音哽咽發顫:“我昨天來例假了,肚子疼得厲害,我問宿舍裏的姐姐們有沒有什麽辦法,宿舍長告訴我,她來這兒的第三年就閉經了……我們九個女知青,現在已經有三個閉經了……”


    “她們身上還有婦科病,關節疼、頭疼、渾身沒勁,可都舍不得花錢治,剛才到了衛生所,也就隻敢買幾片最便宜的止痛片扛著……”


    沐婉越說越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李承霄心頭一沉,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裏,輕聲細語地安慰:“別怕,有我呢,我肯定讓你吃飽飽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章突然的委屈(第2/2頁)


    李承霄讀過些醫書,早就看出來,那些老知青身上,早就積了不止一種病痛。長期重體力勞動壓彎了腰,營養不良熬空了身子,風吹日曬磨糙了皮膚,再加上看不見盡頭的下鄉生活帶來的精神壓抑。


    她們明明不過二十多歲,正是最好的年紀,氣色卻差得嚇人。臉色發黃、發灰,沒有半分年輕人的紅潤,眼底帶著散不去的疲憊和灰暗,有的人雙手粗糙得像四五十歲的農婦,布滿裂口和老繭,有的人站久了都微微發晃,身子虛得撐不住力氣。


    長期勞累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良,女孩子們的月經早就亂了,更有人直接閉經,年紀輕輕就落下一身治不好的病根。隻是這種難以啟齒的苦楚,誰也不會明著說出口,全都悄悄藏在心底,咬著牙硬扛。


    並不是每個知青都有家庭的支持,就說沐婉這樣,家裏每個月能寄來十塊錢接濟的,在知青裏已經是頂級條件。


    逢年過節給十塊錢、捎幾張糧票,已經算得上是家裏拚盡全力在照顧。


    有的知青家庭跟失聯了差不多,要麽是自顧不暇,要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根本給不了下鄉的孩子任何幫助。


    所以她們有病不舍得治,也沒錢治,隻能硬扛,也正因如此,才會有那麽多人為了逃避下鄉,想盡了一切辦法。


    李承霄完全能理解沐婉心中的恐慌,她怕眼前老知青的現在,就是自己的明天。明明買得起一隻野兔,不過是猶豫了片刻就被別人買走,想到自己可能要一直挨餓、落一身病根,委屈和害怕就再也藏不住。


    沐婉哭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正靠在李承霄懷裏,臉頰瞬間燒得通紅,連忙輕輕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心跳快得厲害,心裏又羞又亂,剛才怎麽就忍不住靠在他懷裏了呢。


    李承霄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臉頰,柔了聲音:“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再去吃碗羊肉泡饃,加個肉夾饃,吃完就該集合回去了。”


    沐婉飯量小,一碗泡饃就夠了,她特意讓服務員把肉夾饃用牛皮紙嚴嚴實實包起來,揣進包裏,打算留著晚上餓了再吃。


    返程的牛車在土路上晃晃悠悠,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慢悠悠晃回閆家溝。剛下車,兩人就正好遇到了張建國。李承霄立刻迎了上去,熱情地打招呼:“建國哥!”


    張建國笑著應道:“去公社了?買什麽好東西了?”


    李承霄不動聲色地把張建國拉到僻靜角落,從包裏拿出一瓶事先準備好的酒,悄悄遞了過去:“建國哥,我想求你幫個忙。”


    張建國沒有伸手接酒,卻拍著胸脯爽快表態:“隻要哥能幫上的,肯定幫!”


    兩人其實本就沒那麽熟,李承霄原本的打算,是先請人吃頓酒慢慢熟悉了再開口,可今天沐婉哭得實在讓人心疼,他再也等不下去,隻想盡快把吃食的事情落實。


    李承霄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哥,你也知道,我們知青天天吃不飽,今天專門去公社吃了碗羊肉泡饃見見葷,可總不能天天往公社跑啊。哥你在村裏熟,有沒有什麽門路弄點吃的?放心,兄弟絕不讓你白幫忙,不管細糧、肉、菜還是果子,我都要,不過得麻煩幫我弄熟了,我給哥三成當辛苦費。”


    張建國想了想:“你說的都是些金貴東西,不好弄,我得先問問。”


    李承霄見他鬆了口,心裏一喜,直接把酒硬塞進他手裏:“哥,我按正常價收,麻煩嫂子幫忙做熟,我和我媳婦去你那吃,三成辛苦費,要錢要東西都行,絕不虧了你。”


    張建國點點頭:“行,我先去問問,你等我信兒。”


    李承霄也知道,自己今天確實著急了,還沒摸清底細就貿然出手,實在有些冒失。可一想到沐婉剛才眼淚汪汪、害怕挨餓的模樣,他就覺得急點也沒什麽。


    他往回走的時候,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再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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