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寡婦門前事非多


    李承霄在河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自己從上到下、裏裏外外全洗了個遍。河水涼絲絲的,衝在身上,他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層。不光是人,他連身上的衣服、褲子、內褲、襪子,全都脫下來搓洗了一遍。


    來來回回折騰了快一個小時,鼻子裏好像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味道。他也知道,有些氣味不是洗一遍就能徹底去掉的,可眼看天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錯過晚飯了。


    剛回到住處,沐婉一眼就看見他渾身濕透,頭發滴著水,衣服也緊緊貼在身上。她稍微一想,就大概猜到怎麽回事。


    沐婉輕聲說:“你把身上的衣服、褲子都換下來吧,我再給你好好洗洗,晾一晾,明天就能穿幹的。”


    李承霄也沒跟她客氣,除了內褲都丟給了沐婉。


    等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他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自己終於又活過來了。


    他是最後一個去記工分的,聽說李承霄今天被派去挑大糞,張晶晶當場就急了,眼圈一紅,扭頭就往家裏跑。


    一進家門,她就衝著爹張守田喊:“爹!你是不是故意讓李承霄去挑糞的?!”


    張晶晶聲音又急又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人家又沒騙我,又沒害我,就是不喜歡我,我倆早就把話說清楚了。你憑啥在背後給人穿小鞋?”


    張守田被閨女當麵戳破心思,臉一下子沉了下來,還硬著嘴辯解:“什麽穿小鞋!挑糞是隊裏輪流幹的活,誰都有可能輪到,又不是專門針對他一個人!”


    “輪流?”張晶晶一點都不退讓,“別人怎麽不輪流?村裏那麽多人,偏偏他剛來幾天就輪到挑糞?爹,你就是看我心裏不高興,想替我出氣。可你這麽做,我心裏更難受!人家李承宵已經夠難了,你就別再為難他了行不行?”


    張守田看著閨女一臉認真又委屈的樣子,心裏又氣又心疼。他是真疼這個女兒,可當著閨女的麵,又不想丟了自己的麵子。


    最後,他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鬆了口:“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是針對他,真是輪著來的,明天,我給他調別的活。”


    第二天一早,隊裏派人專門過來通知李承霄:“李承霄,糞坑那邊你不用去了,今天去場院劈柴,收拾柴火。”


    李承霄心裏清楚,劈柴也是重活,一點都不輕鬆。但他也沒多說什麽,隻當是組織在鍛煉自己。他心裏憋著一股勁,隻要能熬過秋收,讓村裏的老鄉們認可自己,以後日子就好過了。


    可真到了場院,他才發現,今天居然是個輕鬆活。


    一起幹活的社員叫張建國,今年二十六歲。他指著地上兩堆不算多的爛木頭,對李承霄說:“今天就這點活,不多。你要是幹得快一點,下午都不用再來了,可以好好歇半天。”


    李承霄聽了,心裏微微一動,有點不服氣:這是看不起誰呢。


    他沒多說話,學著張建國的樣子,拿起鋸子,把長木頭一截一截鋸成小段,然後再用斧子劈成小塊。這幾天農活幹下來,李承霄已經基本適應了農村的節奏,也慢慢掌握了幹活的竅門,不再是剛來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愣頭青了。現在幹一天農活,頂多就是覺得累,再也沒有一開始那種肌肉像被撕裂一樣的感覺了。


    兩個人手腳都不慢,緊趕慢趕,終於在午飯前把所有活都幹完了。


    張建國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挺滿意地說:“行啊小子,看著是城裏來的,力氣還不小,能幹。改天有空,到我家裏喝酒,我家就在村東頭第二家。”


    人家連具體住址都報出來了,肯定是真心實意叫他,不是客套。李承霄連忙點頭答應:“好,建國哥,改天我去公社割一塊五花肉,帶上酒,去你家喝兩杯。”


    “不用不用,”張建國擺擺手,“家裏什麽都有,不用你破費。對了,跟你說個事,下午六點開批鬥會,你記得來參加,不來是要扣工分的。”


    李承霄愣了一下:“批鬥會?批鬥誰啊?批鬥地主?”


    張建國笑了笑,帶著點神秘:“哪還有什麽地主,地主崽子都差不多沒了,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可有意思了,記得早點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9章寡婦門前事非多(第2/2頁)


    李承霄這才想起,這個年頭,還有批鬥會這麽一回事。隻是閆家溝這段日子一直安安靜靜的,他都快忘了。


    幹完活,李承霄回到知青點,看見沐婉在外麵忙活,臉被太陽曬得通紅,身上一股汗味。


    他心裏一軟,湊過去,小聲問:“下午我沒活了,你洗不洗澡?我去給你挑水,咱們去劉嫂子家,好好衝一衝。”


    沐婉一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幾天她一直盼著能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兩人一拍即合,簡單收拾一下,就往村頭劉寡婦家走去。


    他倆都是城裏長大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心裏一點歪心思都沒有,進院就跟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李承霄一進門就喊:“嫂子!”


    劉寡婦正在屋裏縫補衣服,聽見聲音,抬頭一看是他倆,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起身招呼。


    “我對象想在你這洗個澡,麻煩你了。”李承霄笑哈哈地說著,順手摸出三毛錢,輕輕拍在炕沿上,“對了嫂子,你再幫個忙,給蒸三個雞蛋羹,我跟我對象一人一個,再給山娃一個,等她洗完澡,正好能吃。”


    那時候雞蛋市價也就七八分錢一個,李承霄直接給一毛一個,還惦記著她兒子。劉寡婦看著炕沿上的三毛錢,眼圈一下子就熱了。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過日子,吃的用的處處都緊巴,這三毛錢,對她來說不是小數。


    她連忙點頭:“行,行,我這就給你們弄。”


    劉寡婦握著那三毛錢,心裏又感激又心酸,她思來想去,還是沒舍得給自己兒子吃,隻蒸上兩碗雞蛋羹。


    李承霄挑著第一擔水回來,倒進院裏的水缸,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挑起空桶,準備去挑第二擔。


    走到半路,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大爺火急火燎地追了上來,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桶梁,臉色都白了,聲音壓得又急又狠:“你給我站住!不要命了?!”


    李承霄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大爺,我挑水呢。”


    “挑水?”李大爺氣得直跺腳,壓低聲音吼他,“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那是寡婦家啊!你媳婦在屋裏洗澡,外人看不見,就看見你一個年輕小夥子,在寡婦院裏進進出出挑水!”


    “在咱這農村,一群人一起來串門、幫忙,那都沒事。可你一個大男人,單獨進寡婦的門,那就是作風問題!這話要是傳出去,你是想把自己送勞改,還是想把人家劉寡婦往死裏逼?”


    李大爺一字一句說:“水就放院門口!讓你媳婦跟劉寡婦自己抬進去,你從今往後,半步都別再踏進這個院子!聽見沒有!”


    李承霄手裏的水桶猛地一沉,整個人都僵住了。


    剛才那股熱心熱腸的勁兒,瞬間涼透了後背。


    他是北京來的知青,從小在城裏長大,隻聽過“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句老話,卻從來不知道,在農村裏,這話重到什麽地步。


    在村裏人眼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給寡婦挑水、砍柴、幫重活,不是熱心,是越界。


    在別人看來,那就等於擺明了要沾人家、要勾連。


    在那個年代,在這種封閉的村子裏,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毀了一個人一輩子。


    他就挑了兩擔水,卻差點捅出了天大的簍子。


    李大爺看他臉都嚇白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知道這城裏娃是真不懂,不是故意的。語氣慢慢緩了下來,歎了口氣說:


    “這事也賴我,沒提前跟你們說清楚,忘了你們城裏娃娃不懂這裏麵的道道,以後記著點就行了。你小子啊,要不是我及時聽見信,趕過來攔你,今天下午那場批鬥會,批的就是你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握著扁擔的手,微微發顫。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在這個地方,活著,不光要有力氣,還要懂規矩。


    有些規矩,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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