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沐婉


    街道知青辦裏,一派死氣沉沉的冷清。幾張辦公桌空蕩蕩地擺在屋中,牆上的紅紙標語早已褪得發白發脆,連一隻蒼蠅慢悠悠飛過去,都顯得格外紮眼。這年月,誰會主動踏進來一步?家家戶戶躲都躲不及,拖都拖不贏,十個硬邦邦的下鄉指標壓在頭頂,幹部們整日愁眉苦臉,連飯都咽不下去。


    李澤寧帶著李承霄一推門,屋裏幾個蔫頭耷腦的辦事員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那哪裏是看見主動報名的青年,分明是看見自己咬鉤的魚,送上門來的指標。


    “哎呀!可算來了,可算來了!”


    為首的幹部瞬間堆起滿臉誇張的熱情,快步迎上來,又是拉椅子又是遞表格,語氣拔高得刺耳,“主動報名!覺悟高!太支持工作了!”


    李澤寧看著這群人突如其來的殷勤,心裏一片冰涼。


    他太清楚了,這不是歡迎,是抓壯丁般的慶幸。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沉聲問:“下周這批,往哪分?”


    幹部一邊飛快地翻著登記本,一邊笑著打哈哈:“統一往陝北走,大方向是定了,可具體哪個縣、哪個公社、哪個村,得出發前兩三天才能通知,現在還沒往下劃呢!”


    李承霄悄悄攥緊了手心,陝北兩個字,沉得像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手續辦得飛快,不過幾分鍾,紅章一蓋,名字一簽,十七歲的少年,便把自己徹底交到了千裏之外的黃土高原上。


    父子倆走出知青辦,一路沉默著往供銷社走。搪瓷臉盆、鋁製飯盒、粗布毛巾、肥皂、牙刷,全選最樸素、最不紮眼的樣式,多一件花哨的東西都不敢拿。


    剛走到貨架跟前,李承霄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輕輕喚他的名字。


    “李承霄?”


    他回頭一怔。


    是同級不同班的姑娘沐婉,她文靜、話少,眉眼幹淨柔和,笑起來格外好看,眉眼彎彎,一口牙齒潔白整齊。


    此刻,她手裏也攥著一條粗布毛巾,眼神裏藏著掩不住的無措。


    “你也來買東西?”沐婉先輕聲開口。


    李承霄點了點頭,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是沐婉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輕得像一片飄在風裏的羽毛:“我……我剛從知青辦過來。”


    李承霄猛地一怔:“你也報名了?”


    “嗯。”姑娘低下頭,睫毛輕輕顫動,“我報了下周那批。”


    “你也去陝北?”


    “應該是。”沐婉勉強笑了笑,那笑意卻輕得發飄,沒有半分輕鬆,“我家三個孩子符合條件,去年街道上拖了一年,今年實在拖不住了,說必須走一個。家裏沒辦法,隻好抓鬮……我抓著了。”


    李承霄沒說話。


    他一瞬間就全都明白了。


    沐婉的父母是日報的編輯,文化口的人,這兩年正是被衝擊得最厲害的一群人。成分懸在半空,說好不好,說壞不壞,人人避之不及,和他家的處境幾乎一模一樣。街道不敢惹那些根正苗紅的硬骨頭,專挑他們這種半倒不倒、有苦難言的家庭下手,一抓一個準。


    沒有熱血,沒有理想,沒有奔赴遠方的豪情。


    一個是家將傾覆,被迫避難。


    一個是三選一抓鬮,抓中了,便隻能去。


    兩個本該坐在教室裏讀書的少年人,就在供銷社擁擠的貨架前,安靜地撞上了彼此一模一樣的命運。


    李澤寧在一旁靜靜看著,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章沐婉(第2/2頁)


    他沒敢問,也沒敢多勸,隻默默將手裏的搪瓷盆放進竹筐裏。


    這年頭,誰家又不是一肚子苦水無處可說呢。


    沐婉抱著自己選好的東西,輕聲道:“那……火車上再見吧。”


    李承霄點點頭,聲音平穩:“好,火車上見。”


    兩人沒再多說,各自轉身,走進八月悶熱而沉重的風裏。


    前路是黃沙漫天的陝北,是陌生閉塞的山溝,是一眼望不到頭的三年。


    而他們能做的,隻有默默走下去。


    回到家中,沈清芷已經開始悄悄藏錢。一千塊被分成細小的幾份,仔細縫進衣服夾層、被褥四角、枕頭內層,剩下的錢和糧票,她打算等確定了具體下鄉地點,再一起塞進厚棉被和棉衣棉褲裏郵寄過去。


    李澤寧則翻出了家裏所有的僑匯券,準備全部換成進口奶粉與巧克力——那是他能給兒子留下的,最隱蔽也最實在的活命底氣。


    第二天,李承霄去找平時一起打球的兩個同學告別,三個人靠在胡同口的牆根下,氣氛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承霄,你真要下鄉了?”


    “嗯,報完名了,去陝北。”


    趙躍進長長歎了口氣:“唉,這事兒攤誰頭上誰難受,你說現在城裏頭,誰家不是拚了命躲避下鄉?”


    林鵬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複雜:“我算是留下了。我爸明明身子沒大毛病,硬是托人開了慢性病證明,辦了病退,工齡提前截住,讓我頂班接班。為了我能留城,我爸也算把後半輩子都搭上了。”


    趙躍進壓低聲音:“林南她姐林妙妙更不容易,為了不下鄉,家裏托人找了個門頭溝的工人,突擊結婚。連戀愛都沒談過,見了兩次就領證。嫁過去那天,她姐哭了一路,可好歹不用去西北啃黃土了。”


    林鵬接著說:“我們院還有個小子更絕,托人在醫院開了肝炎假條,一查就是‘不適宜劇烈勞動’,知青辦拿他一點辦法沒有,直接把名字劃了。還有個更狠的,故意弄成輕微工傷,殘算不上,但下鄉肯定不收。”


    “還有參軍的,”趙躍進又道,“隻要政審能過,穿上軍裝,街道立馬不找你了。可現在成分卡得死,一般人家根本沒門。”


    “我哥當初想讀技校留城,名額少得搶破頭,最後還是被人頂了,照樣得走。”


    結婚、接班、病退、參軍、讀技校、裝病、自殘……


    這一年,城裏的年輕人為了留城,什麽招都用上了。可招數再多,也得有關係、有路子、有人肯幫、有人敢拚命。


    李承霄一言不發,隻是低頭踢著腳下一顆小石子。


    這些路,他一條都走不了。


    父親自身難保,班接不了;


    結婚,年紀不夠,也來不及;


    裝病,他壯得像頭小牛,根本裝不出來;


    成分懸在半空,參軍、讀書,統統沒指望;


    送禮求情,更是連敢收的人都沒有。


    別人是千方百計留城,


    他是萬般無奈,主動下鄉避難。


    林鵬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承霄,你去吧,熬幾年,聽說早晚能回來。”


    李承霄輕輕點頭,聲音淡得幾乎聽不見:“嗯,我知道。”


    可隻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


    他這一去,不是下鄉,是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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