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清晨,江盞月從入定中睜開眼,隻覺得體內那股積蓄已久的力量如同江河歸海,暢通無阻地流過四肢百骸。


    她輕輕握了握拳,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前所未有的飽滿與凝實——煉體小成了。


    她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幾乎是跳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好,便跑去敲響了封玄決的房門。


    “哥!我成了!”


    封玄決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發頂,聲音裏帶著一絲欣慰:“走,去告訴師父。”


    兩人並肩穿過晨霧未散的庭院,腳步輕快,心情如同天氣一般明朗。


    他們有許多話想對莫道人說——感謝他這的悉心栽培,感謝他收留他們、教導他們、給了他們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想告訴他,他們要離開武館了,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他們甚至已經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想著師父聽到這個消息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大概會捋著胡子,笑罵一句“沒良心的小崽子,學成了就跑”,然後擺擺手,讓他們滾蛋,眼底卻帶著欣慰的光。


    然而,當他們踏入莫道人居住的院落時,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候,莫道人已經在院中打太極了,可今日院子裏空無一人。


    封玄決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他快步上前,推開了那扇門。


    莫道人坐在蒲團上,正對著門口,姿態安詳,仿佛隻是入定了一般。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他花白的發絲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他麵前的香爐中,最後一縷青煙剛剛散盡,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氣味。


    封玄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江盞月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哥”,他才緩緩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探了探莫道人的鼻息。


    然後,他跪了下來。


    江盞月看到他的動作,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在封玄決身旁跪了下來,看著莫道人那張安詳的、仿佛隻是睡著了的麵容,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莫道人走了。


    他年紀已經很大了,在這個人均壽命不過四五十歲的世界裏,他已算是長壽之人。


    可死亡並不會因為一個人活得夠久而變得更容易讓人接受。


    莫道人是真真正正對他們好的人——在他們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他們,給了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家,傳授他們安身立命的本事,從不因他們的出身而輕視他們,也從不因他們的資質而厚此薄彼。


    他對他們有再造之恩。這份恩情,他們還來不及報答,他便已經走了。


    喪事辦了七日。


    武館上下皆著素服,氣氛沉肅。


    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有莫道人昔年的舊友,有受過他恩惠的江湖人士,也有附近州縣慕名而來的武者。靈堂上白幡飄飄,香燭晝夜不息,誦經聲在庭院中回蕩了七天七夜。


    封玄決和江盞月以弟子的身份守在靈前,迎來送往,磕頭回禮,七日下來,兩人的眼眶都是紅的,嗓音也都啞了。


    但他們都咬牙撐著,沒有在人前失態——因為他們知道,師父不會希望看到他們哭哭啼啼的樣子。


    他教了他們這麽多年,不是教他們如何流淚的。


    喪事結束後,武館的事務由一位名叫周遠鶴的中年教習接手。


    周遠鶴四十出頭,資曆深厚,武功雖不及莫道人那般登峰造極,但在州城一帶也是有名的好手。


    莫道人晚年精力不濟時,武館的大小事務其實多半已是周遠鶴在處理,他對武館的運作、弟子的課業、各方關係的維係都了如指掌。


    由他接手,雖不能讓武館更上一層樓,但守住莫道人留下的基業,綽綽有餘。


    喪事結束後,封玄決與江盞月本可以就此離去。


    可看到周遠鶴接手初期事務繁雜、諸事待興,兩人對視一眼,便不約而同地將辭行的話咽了回去。


    “哥,我們再留一段時間吧。師父他……對我們那麽好。我不想在他剛走的時候,就急匆匆地離開這裏。”


    她垂下眼簾,“總覺得那樣做,對不起他。等武館徹底穩定下來,等周教習完全上手了,我們再走。”


    封玄決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好。那我們便等。等到武館重回正軌,等到這裏不再需要我們了,我們再走。”


    江盞月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窗外的月光灑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上,枝葉婆娑,投下細碎的影子。


    師父走了,可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他們還有彼此,還有那個關於未來的約定。


    隻是那個約定,要暫時往後推一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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