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聽我這一巴掌,響不響?


    馬球場另一側的幽靜竹徑裏,齊衡忐忑不安地跟著安姐兒的貼身丫鬟星羅朝深處走。


    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方才,崔子平那小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堆奇巧玩意兒,什麽尾巴能動的小木狗、爪子能做招財動作的機關狸貓,最後竟還搬出一尊極其逼真的紅夷大炮模型,引得安姐兒連聲讚歎,圍著他問東問西。


    他看在眼裏,心裏醋壇子都被打翻了,終於沒忍住,涼颼颼地說了句:“崔兄好興致,科舉在即尚有閑心琢磨這些奇技淫巧。”


    話音落下,崔子平臉上的笑容僵住,訕訕告辭。


    等齊衡意識到自己失態時,安姐兒看向他的目光已帶上了審視,那眼神清澈銳利,似乎將他看穿。


    就在他想尋個借口遁走時,安姐兒竟主動開口:“齊小二,你跟我過來。”


    然後,他便被帶到了這裏。


    竹徑盡頭,安姐兒背對他站著,一身緋色騎裝在翠竹掩映下格外鮮亮。她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


    齊衡喉頭發緊:“朝玉,我……”


    “齊小二。”安姐兒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警告:“咱們似乎還不到直呼大名的交情。”


    齊衡臉色一白:“張二姑娘。”


    “你心悅我?”


    這話問得猝不及防又直白坦蕩,像一記悶雷劈在齊衡頭頂。


    他腦中嗡地一聲,臉上霎時燒得滾燙,嘴唇開合幾次,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我我……”


    “可我不喜歡你。”


    又是一道驚雷。


    齊衡渾身僵住,臉上的羞紅如潮水般退去,血色也緊跟著迅速流失,隻剩一片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也不喜歡崔大郎。”安姐兒繼續道,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日頭真好:“所以你別再對人家陰陽怪氣。總之,你盡早將我放下,好好考你的功名,將來娶個溫婉賢惠的妻子,才是正理。”


    她說罷便欲抬腳離開。


    齊衡卻像被這句話驚醒,猛地一步上前擋在她麵前,眼眶泛紅,倔強地盯著她:“為何?”


    安姐兒被他這模樣逗得笑了:“什麽為何?那我問你,你又喜歡我什麽?”


    齊衡執拗道:“因為你很好。你很好,很好。”


    “我有多好?”安姐兒挑眉:“是馬球打得好,還是罵人罵得響?”


    “都好。”齊衡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你仗義、爽利、有主意,樣樣都好。”


    “要你這麽說,你喜歡我,是因為我好。那我不喜歡你,就是因為你不夠好?”


    齊衡眼中受傷之色越發地重了,顯然是被說中。


    安姐兒無奈地歎了口氣:“齊小二,你不可以這樣想。你為什麽不想,我不喜歡你,是我有眼無珠呢?”


    齊衡看著她,眼中的執拗絲毫未減:“那你是嗎?”


    “我當然不是。”安姐兒答得理所當然:“可你該這麽想。不然,你怎麽放下我?”


    竹風穿過,葉聲簌簌。


    齊衡看了她許久,久到眼裏的執拗慢慢沉澱成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得異常:“你我年歲相當,家世相配。我房裏至今幹幹淨淨,連個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若你願意嫁我,我定能如靖邊侯一般,終身不納二色。”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像在背誦一篇斟酌許久的文章:“你若嫌我文采不夠,我即刻回去挑燈夜讀。今屆科舉,我誓要做到榜上有名。你若嫌我武功馬術不及,我也可以寅時起身打磨筋骨,苦練不輟。總之——”


    他抬眼,目光灼灼:“你喜歡什麽樣,我都可以是的。”


    這番話誠懇至極。


    安姐兒眼中掠過一絲動容,卻很快又被一絲困惑所取代。


    她微微歪頭,不解地看著他:“難道我不喜歡你做到這些,你就不去做了嗎?”


    齊衡一怔。


    “科舉是為了你自己的前程,練武是為了強健體魄,兩者相加,誌向再遠大些,便是定國安邦,惠及天下百姓。”安姐兒語氣認真起來:“齊小二,人生在世,做什麽事非得別人喜歡嗎?你自己呢?退一萬步說,若我不要你去做這些好事,而是讓你去殺人放火、作奸犯科,那你也去?”


    齊衡被問住了,愣在原地。


    安姐兒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搖頭:“你慢慢悟吧。”


    她轉身離開,衣袂帶起一陣微風。


    齊衡怔怔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緋色身影消失在竹徑深處。


    方才那番對話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心口,血流得不多,卻悶痛難當。


    他站了許久,直到遠處傳來一聲驚叫——


    “姑娘!”


    是安姐兒身邊星羅那丫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


    齊衡猛地回過神,想也不想便朝聲音來處衝去。


    不為緊跟在後。


    轉過一處假山,眼前景象讓齊衡目眥欲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5章聽我這一巴掌,響不響?(第2/2頁)


    李瑋帶著三五個膀大腰圓的隨從,將安姐兒主仆團團圍住。


    李瑋臉上甚至掛著獰笑,正朝安姐兒撲去。


    安姐兒身形矯健地側身避開,反手一推,李瑋踉蹌兩步。


    可那幾個隨從已一擁而上,眼看就要抓住她手臂。


    “住手!”


    齊衡一聲怒喝,人已衝到近前。


    他從未與人動過粗,此刻卻想也不想,掄起拳頭狠狠砸在最近的一個要來拉扯安姐兒衣袖的隨從臉上。


    砰一聲悶響。


    那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見了血。


    李瑋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這個素來溫文爾雅的小公爺會動手。


    但眼見著他隻帶了不為一人,想起那一日茶樓之上,若非齊衡一而再再而三地搭橋遞梯,張朝玉也未必能夠得逞。


    “好啊,你與這賤人果然是一夥的,一起上!”


    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李瑋不管不顧地指揮道:“把這對狗男女一起抓住,扒了衣服丟下湖,敢合起夥來算計小爺?小爺便讓你們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羞辱!”


    隨從們一擁而上。


    不為還有些急智,牽製住兩人,又對星羅喊:“快去找人。”


    又對齊衡說:“小公爺,擒賊先擒王!”


    齊衡看著李瑋,心頭火起,繞開眾人直接一拳打在了李瑋的臉上。


    拳麵上傳來的刺痛感如此真實,心底那股憋悶許久的情緒卻像找到了宣泄口。


    他沒有停。


    第二拳、第三拳……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李瑋起初還想還手,可齊衡此刻像換了個人,眼神狠厲,出手毫無章法卻力道十足,竟將他打得節節後退,盡管還有兩個隨從在旁牽製,依舊攔不住他節節攀升的氣勢。


    安姐兒見狀,眼睛一亮。


    她甩開試圖拉她離開的另一個丫鬟雲織,幾步上前,抬腳就踹向一個正要偷襲齊衡的隨從。


    “滾開!”


    那隨從小腿挨了一記,慘叫倒地。


    安姐兒越戰越勇,衝到李瑋旁邊,見縫插針地就踹人,或是上前揪住李瑋頭發,讓他吃痛無法還手。


    安姐兒邊打邊罵,聲音清脆響亮:“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你姑奶奶來硬的!王八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豬頭!廢物!你去死吧——”


    她一腳踹在李瑋膝窩,李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齊衡趁機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鮮血迸濺。


    竹徑那頭,聞聲趕來的如槿和趙昕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如槿張大小嘴,趙昕則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欽佩的笑意。


    不多時,護衛趕到,很快將李瑋一行人製住。


    ——


    “官家明鑒啊!”


    文德殿中。


    李瑋父母跪在禦前,哭得涕淚橫流,幾乎要背過氣去。


    李母是訴訟先鋒:“定是那張二姑娘蓄意報複在先!那日茶樓之事,本是小輩口角,她竟懷恨在心,今日在馬球場設局毆打我兒!還有齊國公府的小公爺,助紂為虐,二人合起手來將我兒打成重傷……太醫說,鼻梁骨斷了,肋下也折了兩根啊!魏王殿下再晚來片刻,怕是人都要沒了。官家,求官家為我們做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李父在一旁頻頻磕頭:“求官家為犬子做主!”


    平寧郡主得了消息,著急忙慌趕進宮來,一進殿便跪倒在地:“官家容稟!所有人都知道我家衡兒最是溫良恭儉,連隻螞蟻都舍不得踩死!此事定是李家先挑的頭!好端端的,帶了五六個壯漢圍堵人家姑娘,是想做什麽呀?這光天化日之下,還有王法嗎?!”


    她說著,狠狠瞪向李母:“定是你們欺人太甚在先,否則我家衡兒怎會動手?!”


    李母眼見理虧,急忙把髒水全往安姐兒身上潑:“如何就欺人太甚了,你家齊衡是個好的,我家李瑋又差到哪裏去了?我知道了,定是那個張家小賤人不守婦道,不安於室,勾引了兩個哥兒為她爭風吃醋,這才惹出禍事!”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道清冷女聲:


    “賤人說誰?”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世蘭緩步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禦前行禮:“臣婦秦氏,參見官家。”


    禮畢,不等官家開口,她轉身便看向李母,目光如冰刃。


    “你方才說我女兒如何?”


    李母被她看得心頭一顫,強撐著道:“我說的有錯嗎?常言道,一個巴掌拍不響——”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響徹大殿。


    “是嗎?”


    世蘭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李母,唇角勾起一抹冷誚的弧度:


    “那你聽,我這一巴掌,響不響?”


    殿中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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