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喊什麽喊!”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劉大娘。


    她把手裏的布往桌上一拍,幾步就走過來,像一堵牆似的擋在了陳秀蘭麵前。


    “趙大娘,這裏是軍區被服廠的生產車間,不是你家後院!你在這裏大呼小叫的,影響我們完成生產任務,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劉大娘在廠裏幹了十幾年,說話中氣十足,自有一股威嚴。


    趙老太被她頂了一句,氣焰頓時弱了三分,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我教訓我自家的兒媳婦,關你什麽事?她是嫁進我們趙家的人,就得守我們趙家的規矩!伺候公婆丈夫、洗衣做飯,這才是她該幹的活!”


    趙老太說著,伸手就要去拽陳秀蘭的胳膊。


    “你給我回去!”


    陳秀蘭嚇得渾身一哆嗦,幾乎是本能地就想站起來跟她走。


    八年的積威,不是一天就能消除的。


    “你敢!”


    劉大娘一把打開趙老太的手,把陳秀蘭護得更緊了。


    “什麽年代了還講你那套老封建的規矩?現在國家都提倡婦女能頂半邊天!秀蘭來廠裏是參加勞動生產,是光榮的事!怎麽到你嘴裏就成了不守本分?”


    “她……”趙老太被噎得說不出話,隻能扯著嗓子開始撒潑,“我不管!她今天必須跟我回去!家裏沒人做飯,我兒子回來吃什麽?我孫子餓了怎麽辦?她這個當媳婦當娘的,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就是那個姓秦的狐狸精把她教壞了!讓她跑出來拋頭露麵,不安好心!”


    “趙老太你嘴巴放幹淨點!”劉大娘氣得臉都紅了。


    車間裏其他的軍嫂也都麵麵相覷,有人悄悄議論起來。


    “這趙老太也太不講理了……”


    “就是啊,人家來上個班怎麽了?一個月還有十二塊錢呢。”


    “噓……少說兩句,小心她記恨上你。”


    陳秀蘭站在一片混亂的中心,急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覺得自己像個罪人,給劉大娘添了麻煩,也給秦醫生抹了黑。


    她攥緊了拳頭,幾乎就要站起來,說一句“婆婆我跟你回去”。


    就在這時,一個冷淡而清晰的聲音從辦公室的方向傳來。


    “誰在車間裏喧嘩?”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被服廠的負責人張幹事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張幹事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幹部服,表情向來嚴肅。


    趙老太看到他,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嘴臉,搶先告狀:“張幹事!你可得給我們家做主啊!我這個兒媳婦,放著家裏的活不幹,跑出來給你們做工,這像話嗎?她……”


    “趙大娘。”


    張幹事打斷了她的話,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


    “關於軍屬參加勞動生產的問題,軍區是有明確規定的。”


    他展開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


    “根據《軍區家屬管理條例》第三條第七款規定:為提高軍屬生活水平,鼓勵有勞動能力的軍屬積極參加軍區組織的各項生產活動。各單位及個人,不得以任何家庭事務為由,無故阻撓軍屬正常工作。”


    張幹事念完,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冷靜地看著趙老太。


    “條例最後還有一條補充說明——凡惡意阻撓、尋釁滋事者,可按擾亂軍區正常生產秩序論處。輕則通報批評,重則……會影響到其直係親屬在部隊的評級和晉升。”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趙老太的心口上。


    影響兒子的前途!


    這六個字,是她的死穴,是她的命門!


    趙老太的臉,瞬間由紅轉紫,又由紫轉白,像是開了個染坊,精彩極了。


    她張著嘴,那個“理”字在喉嚨裏滾了半天,卻怎麽也吐不出來。


    軍區的條例,這可是官方的文件,是她撒潑打滾也動搖不了的鐵板。


    “我……我就是……”她還想掙紮一下。


    “趙大娘。”張幹事把文件收了起來,語氣依舊平淡,“陳秀蘭同誌現在是我們被服廠的正式臨時工,受軍區條例保護。如果你對我們廠的工作安排有意見,可以去找王政委反映。如果沒意見,就請你離開生產車間,不要影響大家工作。”


    搬出政委這尊大佛,徹底掐滅了趙老太最後一點僥幸。


    她攥著那個髒衣服包袱,手指的關節捏得哢吧作響,指節都泛白了。


    她死死地剜了陳秀蘭一眼,那眼神裏的怨毒,像是要把陳秀蘭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好……好得很!”


    趙老太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陳秀蘭,你給我等著!等你回家再說!”


    她扔下這句狠話,轉身“哐當”一聲,摔門而去。


    車間裏,終於又恢複了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秀蘭身上。


    陳秀蘭還站在原地,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也沒有站起來追出去。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


    劉大娘長出了一口氣,走過來,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秀蘭,別怕,有我們在呢。以後她再敢來鬧,我們全車間的人都幫你!”


    旁邊幾個剛才還看熱鬧的軍嫂,這會兒也紛紛附和。


    “就是!這老太太太欺負人了!”


    “秀蘭妹子,你安心幹活,別理她!”


    陳秀蘭看著周圍一張張樸實而善意的臉,又看了一眼那台屬於自己的縫紉機,鼻子一酸,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但這不是委屈的淚,也不是害怕的淚。


    她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重新坐回縫紉機前,對著劉大娘,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劉大娘,謝謝你們……我……我沒事。”


    她重新拿起那塊被弄皺的布料,小心翼翼地鋪平,再一次,將它送到了針頭下麵。


    這一次,她的手雖然還在微微發抖,但腳下的踏板,卻踩得比剛才穩了許多。


    “噠噠噠……噠噠噠……”


    縫紉機重新歡快地唱起歌。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劉大娘欣慰地笑了笑,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卻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工友說了一句。


    “這下可好,那老虔婆回去,指不定要怎麽折騰老趙呢。”


    另一個軍嫂歎了口氣:“秀蘭這算是熬出頭了,可老趙夾在中間,怕是要難受了。你說,這事兒最後能安生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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