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剛剛就聞到有活人的氣味,隻是因為人數少,且行動遲緩,我估摸著沒什麽殺傷力,所以沒在意,可是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跟我們搭話。


    三個人影緩緩從公路旁的小樹林裏走出來,步履蹣跚地走到我們麵前,我有點意外,沒想到來人是三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兩個老頭兒攙扶著一個老太太,穿著黑色的舊棉衣,兩個老頭兒身後背著行李卷,而剛剛開口的是老太太,看上去她應該有八十多歲了,一條腿行走不便,似乎是伸不直。


    阿熒見來人是老人,連忙又倒了一杯薑糖水遞給老太太,三人的頭頂和肩膀上都落著積雪,顯然也是冒雪趕路的。


    老太太用顫抖的手接過杯子,一口灌下熱騰騰的糖水,咳了兩聲,才道謝。


    阿熒給另外兩個老頭兒也各倒了一杯水,我在旁邊默不作聲,心裏覺得奇怪,三個人的年紀加起來恐怕已經超過兩百歲了,這樣的組合我以前從沒見過。


    老人和孩子在和平年代能受到優先照顧,可到了亂世,那是最先遭殃的群體,他們很難在嚴酷的末世環境中生存,但凡營地缺少口糧,先餓死的就是這一類群體。


    不過這個時空活下來的幸存者比較多,有老人能堅持到今天,也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阿熒長得可愛,年紀又小,最容易讓人放鬆防備,她趁著三個老人坐下休息的功夫,就和人攀談起來。


    老太太年紀實在太大,一坐下就光顧著喘氣了,身邊攙扶她的兩個老頭兒喝完水,向阿熒道了謝,也坐到老太太身邊,跟阿熒聊了起來。


    原來這兩個老頭兒都是老太太的兒子,老太太今年八十七了,她的兩個兒子也都七十多歲了。


    病毒爆發後,老太太的兩個兒媳婦都變成了喪屍,幸好家裏還有孫子、孫媳婦,孩子們也都孝順,災後的日子再難,也沒有苛待他們這幾個老的。


    但就在半個月前,這片地界開始鬧妖怪,無論是村莊或營地,到了半夜房子就起火。


    “房子著火,不是人為的嗎?”阿熒不解地問。


    “不是、不是,沒油、沒柴的,哪兒就能突然著火呢,有時候還是沒人住的空屋,有人半夜起夜的時候啊,瞧見過一個紅色的影子。”老太太的聲線特別適合去講恐怖故事,蒼老低沉的聲音裏,還透著股陰森森的神秘感。


    “那你們沒派人調查一下?”阿熒小大人兒似的皺眉問。


    “看了呀,就算我們村沒明白人,那城裏邊,可是有幹過刑警的人,也沒查出啥原因。”老太太稍微緩過氣來,攏了攏蓬亂的白發,眼中的恐懼不像是裝的。


    “所以,你們就放棄村子了?”阿熒的小腦袋瓜兒轉得很快,瞪著大眼睛問。


    “那還能咋辦?逃唄,附近幾個村子都燒沒了,再不走,一個都別想走了。”老太太的大兒子無奈地歎氣。


    阿熒顯然不信什麽鬼怪,她認定這事是有為的,我也從他們的談話中總結出了事件的大概經過。


    老人口中的火災不止發生在一個村子,附近幾個村子都被燒光了,其中甚至包括幾個小型城鎮,卻沒人能查出原因。


    之前我們遇到的兩批人,看來都是無名怪火的受害者,他們的村子和營地,就是被怪火吞沒的,他們流離失所,迫不得已才連夜遷徙。


    可是老太太說,火災雖然嚴重,燒死的人卻不多,更怪的是,每次起火的時候火勢都很小,等人從屋子裏跑出來,房子才會燒塌。


    也就是說,往往整個村子的房子都燒光了,卻沒有人死於火災。


    我越聽越覺得這不像是鬧妖怪,反而像是有人想把他們從家裏趕出來。


    “奶奶,這些出來逃難的人,商量好去哪了嗎?”我把事情捋了捋,然後才開口問道。


    “商量好了,凡是受災的地方,都派了代表開會,定好日子和地方一起搬,路上人多、有個照應。”


    聽她這麽說,我感覺非常不妙,大大的不妙,忙問她遷徙地點。


    “往東走兩百裏,就到市裏了,聽說那的屍體被人清了,房子都空著,我們過去避避。”老太太的二兒子回道。


    “城市裏的喪屍被清幹淨了?”阿熒搶在我前頭問。


    “是啊,說是什麽遊戲,我也不懂,一群年輕人幹的。”老太太搖頭,一臉茫然。


    “獵屍遊戲,報名參加活動,就有人帶你去殺喪屍。”老太太的大兒子解釋說。


    “聽說都是和喪屍大有仇的,也有人是為了尋求刺激。”老太太的二兒子補充道。


    “你們是說,有人組織誌願者到各地殺喪屍?”我問。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開始聽著像年輕人瞎胡鬧,現在瞧著還有點成效。”老太太的大兒子說。


    “他們殺光了就走?”我又問。


    這回三個老人一齊點頭,我垂下視線,遮住眼中的情緒。


    這件事表麵來看是他們白撿了個便宜,可我總覺得火災的事是個陰謀。


    他們說的那座城市,剛好也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如果是我一個人趕路,我不介意冒險去瞧個究竟,但眼下我帶著三個孩子,絕不能往陷阱裏跳。


    正當我琢磨著怎麽繞道避開那座城市時,阿熒卻主動提出要和三個老人搭伴走,說我們正好順路,可以送他們一程。


    我突然想給古昱點個讚,這丫頭現在完全不知世道險惡,不讓她參加戰鬥就對了。


    幫助別人也要看清形勢,把自己搭進去不要緊,要命的是連累別人。


    我很想點醒阿熒,她想幫人是好心,可一旦遇到危險,她護誰?


    護小的、老的出事,今後她會良心難安,護老的、小的出事,她後半輩子都將活在內疚當中。


    最糟糕的就是她誰都護不住,大家互相拖累著一起玩完。


    “奶奶,我覺得村子失火的事,可能是人為的,那座被清理出來的城市,八成是個陷阱,我勸你們最好別去。”我沉思片刻後,抬眼說道。


    “啥?”三個老人被我說得一愣。


    “有人想把你們全引到那座城市裏去。”我說。


    “我們去了能有啥用啊?”這回輪到老太太的二兒子迷茫了。


    “用處不好說,但肯定沒好事兒。”好事用得著耍手段逼他們去嘛,這分明是在趕羊,羊的下場不言而喻。


    我深深看了一眼又想開口的阿熒,她或許天真,可並不笨,接收到我警告的視線,便抿住嘴唇,不再作聲。


    我既不會冷眼旁觀三個老人去送死,也不會為他們讓妮妮和阿熒冒險,所以該說的,我一句不會藏,至於聽不聽,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說句老掉牙的話,三個老人吃的鹽,比我們幾個吃過的飯還多,我擺完事實,其中的道理他們自然會想。


    思量半晌,老太太最終還是決定去,向我們道了謝,由兩個兒子扶著繼續趕路,蹣跚的身影漸漸被大雪遮住。


    等三人走遠,阿熒才問:“他們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為什麽要去啊?”


    “因為他們沒地方可去。”所以明知道前方是火坑,也得硬著頭皮跳下去,因為沒有退路。


    阿熒沉默了,她應該已經想到,那三個老人現今舉目無親,要體力沒體力、要資源沒資源,附近的村莊和營地都被燒了,以他們的能力,能走到哪去?


    我等了一會兒,沒聽到阿熒說別的,心裏鬆了口氣,多少有點欣慰,幸好阿熒沒天真到開口讓我去幫忙救人。


    “姐,咱們等到天亮再過去嗎?”阿熒沉默半晌,終於還是開口問道。


    “在這凍上一夜,你不要命了,他們是從那邊過來的,村子應該就在附近,房子雖說沒了,地窖肯定還在,先找個地方避避風雪。”


    雪勢絲毫沒有減小的跡象,迎風冒雪凍上一夜,我、妮妮和球球不會有事,但阿熒的身體肯定受不了。


    本來我想走到那座城市再休息,現在隻能先臨時找個地方,反正村子裏的人都走光了,放火的人達成目的,沒必要再放一次火。


    村子距公路不算太遠,但也要步行半個多小時,漆黑的夜幕下,被燒成焦土的村莊已然與夜色融為一體。


    果然像老人說的那樣,村裏的房屋根本沒法住人,即使黑糊糊的建築殘渣上落了一層積雪,也掩蓋不住刺鼻的焦糊味兒。


    普通的火災不可能把水泥磚房燒成渣子,我懷疑這些房子都是被超自然火源燒毀的。


    “超自然火源?什麽火?……鬼火?”阿熒不知是不是受了老太太的影響,思維隻往靈異事件的方向發散,邊說邊朝我靠了過來,警惕地環視四周。


    “差不多。”我雖然不讚同她將超自然火源定義成鬼火,但理論上十分接近,所謂鬼火,就是磷火,當然磷火也是自然火源,而我說的超自然火源,其實是指異能,由火係異能產生的火,像以前鄭超的異能,不需要介質,就能把房子燒成渣。


    阿熒卻誤解了我的意思,更加害怕了,半個身體都縮到我身後,小聲說:“有鬼火,那是不是也有鬼啊。”


    我笑了,逗她說:“當然了,有鬼火,背後自然有……搞鬼的人。”


    我把‘人’字咬得很重,阿熒意識到她誤會了,抬頭問:“誰會做這種事?”


    “不知道。”話雖這麽說,但我心裏還是有猜測的,比如食人族,四處尋找人肉太浪費時間,把人都趕到一個地方困住,就和圈養牲畜一樣,今後吃起來多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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