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祠堂,後院。


    趙太爺正躺在太師椅上。


    他眯著眼,聽著旁邊的小妾給他唱曲兒.


    「太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都嚇白了,連鞋跑丟了一隻都沒發覺。


    「慌什麽!」趙太爺眉頭一皺,一腳踹在家丁身上,「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沒看見我正聽曲兒嗎?」


    「真……真是天塌了啊太爺!」家丁顧不上疼,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打穀場那邊鬧翻天了!」


    「鬧什麽?不是發雞蛋嗎?一群窮鬼搶食而已,還能翻天?」趙太爺不屑地冷笑。


    「不是發雞蛋!是唱戲!唱……唱《翠花智鬥黃扒皮》!」


    「唱戲?


    那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太爺,那戲裏演的黃扒皮……長得跟您……不是,行事作風跟您一模一樣啊!


    他在戲裏逼死人命,強搶民女,還說……還說那些公中錢都被他吞了!」


    「什麽?!」


    趙太爺猛地坐起身。


    「好大的膽子!


    這分明是在指桑罵槐!


    是在造謠生事!」


    「還不止呢!」家丁帶著哭腔繼續說道,「那個演翠花的姑娘還說了,咱們之所以被欺負,是因為咱們瞎!


    不懂法!


    不會算帳!現在那個什麽神算子和鐵麵判官正準備在那兒教大家怎麽算帳,怎麽告狀呢!」


    「反了!反了!這是要造反啊!」


    趙太爺氣得渾身發抖。


    他終於意識到,這次不是幾個書生來發發善心那麽簡單了。


    他們這是在挖他的根!


    在掘他的祖墳!


    如果讓那幫泥腿子看懂了這門道,學會了算帳,學會了告狀,以後誰還肯乖乖交租?


    誰還肯借他的印子錢?


    他這個族長,還怎麽當?!


    「來人!集結家丁!帶上家夥!」


    趙太爺抓起那根龍頭拐杖。


    「跟我去打穀場!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硬,還是我的棍子硬!給我把戲台砸了!把那幫妖言惑眾的書生趕出去!」


    ……


    村民們看著那個剛剛卸妝的王德發,又看了看站在台中央的李浩,眼神裏充滿期待。


    「李管事,剛才說你要給咱們算帳。」一個膽子大的後生喊道,「那您給說說,那黃扒皮到底是咋坑人的?


    俺們借錢的時候,明明說好了利息不高啊,怎麽還著還著就還不清了呢?」


    「是啊!


    俺當初借了一吊錢給娃看病,現在要把房子抵出去都不夠還的!」


    李浩微微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身後拖出一個大麻袋。


    「嘩啦——」


    他把麻袋解開,倒出一堆黃澄澄的豆子。


    「鄉親們,咱們今天不講大道理,咱們來玩個遊戲。」


    李浩指著那堆豆子。


    「假設這顆豆子,就是你們向那位大善人借你的錢。」


    他撿起一顆豆子,放在桌子左邊。


    「那位大善人說了,鄉裏鄉親的我不收你多,借一顆豆子,下個月還兩顆豆子,不多吧?」


    「不多!


    不多!」台下的村民紛紛點頭,「才兩顆豆子,誰還不起啊?


    這大善人挺厚道啊!」


    李浩笑了笑,又撿起兩顆豆子,放在桌子右邊。


    「好,第一個月,你還了兩顆。」


    「可是,如果你第一個月沒還上呢?


    大善人又說了,沒事,下個月再還,還是一樣的算法,翻倍嘛,所以下個月四顆豆子。」


    「翻倍?」村民們有些迷糊。


    「來,哪位大叔上來幫我數數?」李浩招了招手。


    剛才那個被王德發逼死的趙老漢顫巍巍地走了上來。


    他是個老實人,一輩子除了種地啥也不會,數數也隻能數到一百。


    「大叔,您來數。」李浩把豆子推給他,「第二個月,兩顆變四顆。」


    趙老漢數出四顆豆子。


    「不多,還得起。」趙老漢憨厚地笑了笑。


    「第三個月,四顆變八顆。」


    趙老漢數出八顆。


    「嗯,有點多了,不過擠擠也能還。」


    「第四個月,八顆變十六顆。」


    「第五個月,十六顆變三十二顆。」


    隨著月份的增加,趙老漢數豆子的速度越來越慢,額頭上的汗也冒了出來。


    桌上的豆子堆開始慢慢變大。


    「第六個月,六十四顆!」


    「第七個月,一百二十八顆!」


    當數到第十個月的時候,趙老漢的手已經抖得拿不住豆子了。


    那一堆豆子,已經有一大碗那麽多了。


    「大叔,還數得清嗎?」李浩問道。


    「數……數不清了……」趙老漢擦了擦汗,「這也太多了吧?


    才借了一顆啊!」


    「別急,還沒完呢!」


    李浩的聲音突然提高。


    「這才哪到哪?


    這才不到一年!咱們接著翻!」


    「第十一個月,一千零二十四顆!」


    李浩直接抓起一大把豆子,扔在桌上。


    「第十二個月,兩千零四十八顆!」


    「嘩啦——」


    李浩把半袋子豆子全都倒在了桌上,瞬間堆成了一座小山,把那顆最初的本金徹底埋沒在下麵。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座觸目驚心的豆子山。


    一顆豆子,一年後竟然變成了一座山。


    「這就是利滾利!」


    李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豆子四處亂滾。


    「這就是你們簽的那張驢打滾的欠條!


    那個大善人告訴你們不多,告訴你們慢慢還,其實是在給你們挖坑!


    挖一個讓你們幾輩子都填不平的坑!」


    「你們借的是一鬥米,還的是一座倉!


    借的是救命錢,還的是買命錢!」


    「這哪是借貸?


    這是搶劫!這是吃人!」


    「啊——!」


    台下爆發出一陣驚呼。


    那些背著債的村民,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以前隻覺得這債怎麽也還不完,是因為自己沒本事,是因為年景不好。


    現在才明白,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個死局!


    「太黑了!


    這也太黑了!」


    「怪不得我家那頭牛沒了,地也沒了!原來是被這麽算計走的!」


    人群中,趙文舉此時也是大受震撼。


    他雖然是秀才,但家道中落,也是靠著借公中錢才勉強維持體麵。


    這些年,他為了還那永遠還不完的利息,連買書的錢都省下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文舉感歎道,「怪不得太爺每年都要核帳,原來他核的不是公道,是咱們的命!


    這哪裏是宗族互助,這分明是把咱們當豬養,養肥了就殺!」


    想到這裏,他又開始自責,「我讀了那麽多年聖賢書,連這基本的算帳都沒算明白。


    要不人家致知書院科舉能屢次霸榜呢。


    那位陳夫子真乃神人也。


    他要是能給我開個小灶該多好啊。」


    而在另一邊的陰影裏,趙二爺看著那堆豆子,嘴角卻微微翹起。


    他手裏那兩個核桃轉得飛快,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嘿,這幫書生還真敢說啊。」


    趙二爺在心裏暗罵,但眼神裏卻滿是幸災樂禍。


    他當然知道趙太爺是怎麽吸血的,甚至有些帳還是經他的手放出去的。


    但他一直被趙太爺壓著,哪怕知道也不敢說,隻能眼紅大哥吃肉,自己喝湯。


    「老東西,你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趙二爺看著群情激奮的族人,心中一陣快意。


    「以前你拿族規壓著大家,誰也不敢查你的帳。


    現在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我看你那張德高望重的老臉往哪擱!」


    「鬧吧!


    鬧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他的族長位子給鬧沒了!」


    他看向台上的李浩,眼中滿是讚賞。


    「這帳算得太好了!


    算得人心都散了!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大哥,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咯。」


    憤怒在人群中燃燒。


    不僅僅是窮人,就連那些原本依附於趙太爺的旁支,在趙二爺這種有心人的暗示和默許下,心裏也開始打起了鼓。


    「李管事!那這錢我們還用還嗎?」趙老漢急得眼淚都下來了,「要是按這個算法,我就是把自己賣了也還不清啊!」


    「問得好!」


    李浩目光如炬,看向台下的每一個村民。


    「這錢,該不該還?」


    「如果他是正經生意,利息公道,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如果他是設局坑人,是違法的暴利,那這錢……」


    李浩抓起一把豆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就是廢紙!


    是狗屁!」


    「在咱們商會,從來不搞這一套!


    我們借錢給你們買種子,利息隻有一分!


    而且如果遭了災,還可以減免!


    這才是真正的生意!這才是真正的幫人!」


    「鄉親們!你們醒醒吧!


    別再被那些所謂的大善人給騙了!


    他們的心比這炭還黑!」


    憤怒在人群中燃燒。


    那些被壓榨了多年的苦難,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我不還了!


    這黑心錢我不還了!」


    「找他算帳去!讓他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看著群情激奮的村民,李浩長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把火,算是點起來了。


    這算盤,不僅僅能算帳,還能算命。


    算那些土豪劣紳的命!


    「可是李管事,」一個年輕後生突然問道,「雖然這帳算明白了,但欠條還在人家手裏啊。


    人家要是拿去告官,咱們還得輸啊。


    畢竟白紙黑字寫著呢。」


    「告官?」


    一直站在旁邊的周通,這時候走了上來。


    他手裏拿著那本厚厚的《大夏律》,宛如判官降世。


    「誰說白紙黑字就一定有效?」


    「今天我就來教教你們怎麽用這本大夏律,去打那黃扒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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