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撤退命令


    白諾沒有轉身的動作太快,也沒有太慢。


    她把鑰匙從鎖孔裏拔出來,攥在手心,轉過身。


    巷子口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照亮了他的臉。年輕,二十出頭,巡捕房的製服穿得板板正正,但領口的扣子係錯了一顆。


    不是小川的人。


    白諾的判斷在三秒內完成。


    小川的人不會穿錯製服,更不會在淩晨三點站在巷子口用中文跟她打招呼。


    “巡捕先生,我剛從病人家裏回來。”


    白諾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殯儀館的活,不分白天黑夜。”


    那個日本巡捕走近了幾步,目光在白諾身上掃了一圈。


    深色衣服,帽子壓得低,鞋底沾著泥。


    “這個時間,蘇州河方向在打仗,你從那邊回來?”


    “我從法租界回來。”


    白諾把鑰匙舉起來晃了晃,“客戶住在霞飛路,老太太走了三天才通知我去收殮,屍體都發臭了,不趕緊處理鄰居要鬧。”


    巡捕盯著她看了幾秒。


    白諾沒躲他的目光,甚至往前邁了一步。


    “您要看證件嗎?殯儀館的工作牌我隨身帶著。”


    她從胸口口袋裏掏出那張蓋著萬國殯儀館印章的工作牌,遞過去。


    巡捕接過來翻了翻,又看了她一眼。


    “白諾,遺容修複師。”


    他把牌子還回來,“以後夜裏出門,走大路,別走弄堂。最近查得緊。”


    “謝謝您提醒。”


    巡捕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白諾等那個聲音徹底消失,才把鑰匙重新插進鎖孔,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小川的人,但也不是普通巡邏。


    法租界的日本巡捕,淩晨三點出現在殯儀館後巷,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她推門進去,反手把門栓插上。


    上樓的時候,楊小六的房間門縫裏透著光。


    白諾敲了一下,門立刻開了,楊小六站在裏麵,臉上寫滿了緊張。


    “白師傅,你回來了!”


    “睡覺。”


    “外麵是不是有人?我聽見說話聲了。”


    “巡邏的,沒事。”


    白諾把帽子摘下來,頭發散落在肩上。


    “明天的事記住了嗎?”


    “趙教授那邊的物資,我一早就去。”


    “去的時候多繞兩條街,別走重複的路。”


    楊小六點頭,白諾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她沒有立刻睡,坐在窗邊聽了一會兒。


    蘇州河方向的槍炮聲比前半夜稀疏了一些,但火光沒有減弱。


    物資送進去了,但那個日本巡捕的出現讓她不安。


    明天她需要跟沈遇確認,撤退路線上有沒有被人跟蹤的痕跡。


    這個念頭還沒想完,白諾已經睡著了。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運轉終於在這一刻把她擊倒,連夢都沒有做。


    第二天。


    樓下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馬猛在調台,雜音和人聲交替出現。


    白諾下樓的時候,馬猛正蹲在收音機前麵擰旋鈕。


    “白姐,英租界的廣播好像在說四行倉庫的事。”


    白諾走過去,馬猛把音量調大。


    收音機裏傳出英文播報員的聲音,夾雜著電流的嗞嗞聲。


    白諾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他說什麽?”


    馬猛不懂英文。


    “日軍今天淩晨往倉庫西牆投了工兵,用炸藥包炸開了兩個口子。”


    馬猛站起來:“那裏麵的人……”


    “還在打。”


    白諾把耳朵湊近收音機。


    “守軍退到了二樓和三樓,用手榴彈封樓梯口。”


    播報員的語速很快,白諾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裏翻譯。


    “……第五天……持續時間最長的單點防禦……全世界……”


    她直起身。


    “白姐?”


    “他說,這是上海戰事爆發以來持續時間最長的單點防禦戰鬥。”


    白諾把收音機的音量擰到最大。


    “全世界都在看。”


    馬猛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楊小六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懷裏抱著一個布包,聽見廣播裏的聲音也不動了。


    三個人站在收音機前麵,誰都沒說話,就那麽聽著。


    播報員在反複強調一個詞:fifthday。


    第五天。


    原來的曆史線上,四行倉庫守了四天。


    白諾閉上眼睛。


    多出來的這一天,是昨晚沈遇和他的兄弟們用滿手的血口子換來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2章撤退命令(第2/2頁)


    是那八個麻袋,是淩晨兩點河堤上四十秒的亡命奔跑,是探照燈和巡邏艇之間被壓縮到極限的窗口。


    “白師傅。”


    楊小六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趙教授那邊的紗布和碘酒我拿回來了,但他說這是最後一批,紅十字會的庫存清空了。”


    白諾睜開眼。


    “放樓上去。”


    “還要往倉庫送嗎?”


    “不送了。”白諾的聲音很平。


    “送不進去了。”


    楊小六抱著布包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響。


    馬猛湊過來,白諾關掉收音機。


    “第五天的進攻是最猛的,但也是最後的。日本人打了五天打不下一棟樓,全世界的記者都在蘇州河南岸架著相機拍,英租界的報紙明天頭版一定是這個。”


    “日本人丟不起這個臉。”


    “對。但比起臉,他們更丟不起時間。”


    白諾走到窗邊,看著蘇州河方向升起的黑煙。


    “五天了,一個營的兵力牽製了日軍整整一個聯隊的進攻力量。每多守一天,日軍在其他方向的推進就慢一天。”


    “那他們什麽時候能撤?”


    白諾沒回答。


    她知道答案,但說不出口。


    下午的炮聲比上午更密。


    白諾在修複室裏坐了一整個下午,手裏沒有活,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麵的動靜。


    傍晚的時候,沈遇來了。


    他從後門進來,兩隻手纏著紗布,臉上有明顯的疲態。


    “昨晚的事,幹淨嗎?”


    白諾開門見山。


    “幹淨。撤的時候分了三條路,沒有尾巴。”


    沈遇在椅子上坐下來。


    “但今天白天我讓人去看了一眼,日本人在鐵絲網那邊又加了一個暗哨,正對著我們昨晚翻牆的位置。”


    “他們發現了?”


    “不確定。可能是昨晚那一梭子槍響了之後加的防備,也可能隻是例行加強。”


    沈遇把纏著紗布的手擱在膝蓋上。


    “但不管哪種,那條路徹底廢了。”


    白諾點頭。“我知道。”


    沈遇看著她:“按昨晚送進去的量,如果今天的戰鬥強度跟廣播裏說的一樣,最多再撐一天半。”


    “一天半之後,要麽撤,要麽死。”


    白諾沒有猶豫,看著沈遇,勉強彎了彎嘴角:“上麵會下撤退令的。”


    “什麽時候?”


    沈遇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昨晚那個日本巡捕的事,我聽說了,我安排了人在外圍守著你。昨天晚上回去連夜查了。”


    白諾抬頭看他。


    “法租界巡捕房最近新調了一批日籍巡捕,專門負責夜間巡邏。不是針對你,是針對整個蘇州河南岸的物資走私。”


    “確定?”


    “確定。那個人叫田中一郎,今年剛從長崎調過來的。”


    白諾的肩膀鬆了一點。


    “白諾,倉庫的事結束之後,你歇一歇吧。”


    沈遇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走了。


    那天夜裏,白諾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蘇州河對岸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槍聲斷斷續續,偶爾有一兩聲沉悶的爆炸。


    第五天的進攻,守軍頂住了。


    第六天下午,黃先生終於帶了消息來了。


    經過上海警備司令楊虎與英國將軍斯馬萊特會麵,同日本軍部反複磋商,最終同意讓中國守軍撤退。


    之後謝晉元接到了命令,今夜,從蘇州河撤退,進入英租界。


    白諾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開始往西沉了。


    她上了天台。


    這是殯儀館最高的位置,能看見蘇州河的一段河麵,和對岸四行倉庫那棟千瘡百孔的建築。


    即便隔著這麽遠,她也能看見牆體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和被炸藥炸開的黑色豁口。


    樓頂的旗還在。


    白諾在天台上等了整個黃昏,等到天徹底黑下來,等到對岸的槍聲漸漸稀疏。


    淩晨一點左右,原本被封死的橋上開始隱約有人影晃動。


    英租界那邊的河岸上亮起了幾點微弱的光,是接應的人在打信號。


    白諾開始數人頭。


    她數得很慢,每一個身影她都認真地看,認真地記。


    數到最後,她的手指在欄杆上攥得發白。


    比原來的曆史線,多了大約三十個人。


    三十條命。


    白諾靠在天台的矮牆上,仰頭看著夜空。


    沒有星星,全是煙。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諜戰:入殮師,挖掘情報不靠潛伏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小蘑菇喵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小蘑菇喵並收藏諜戰:入殮師,挖掘情報不靠潛伏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