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壓力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


    白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單據,然後抬起頭來。


    “你去過棺材鋪嗎?”


    “沒有。”


    “棺材鋪的手藝分粗活和細活,刨木頭上漆釘棺這些是粗活,不需要眼神好,靠的是手感和經驗。”


    白諾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人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跟張師傅學的前半年全是粗活,他坐在旁邊聽聲音就知道我刨的平不平,不用看。”


    “那細活呢?遺容修複,縫合,化妝,這些總得看吧?”


    “細活是他口述我動手,他用手摸我縫的針腳來糾正,一寸一寸地摸。”


    白諾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麵。


    “您可以再去蘇州問問街坊,張師傅晚年是怎麽教我的,左鄰右舍都見過。”


    小川涼片沒有說話,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她翻到下一個標簽,抽出了一遝通行證存根。


    “你在上海的兩年裏,一共申請過十七次跨區通行證,我把每一次的時間地點和事由都列了出來。”


    她把那遝紙攤開,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條線。


    “十七次,每一次都有合理的理由,每一次的證人和回執都對得上,每一次的時間窗口都不跟任何已知的情報泄露事件重合。”


    小川涼片的手指在最後一張存根上停住了。


    “太幹淨了,白諾小姐。”


    白諾看著她的手指,沒有回話。


    “普通人的記錄裏總會有一兩個對不上的地方,填錯日期,簽名潦草,出行事由前後矛盾,這些都是正常的,因為人不是機器。”


    小川涼片合上了文件夾,雙手交叉放在上麵。


    “但你的記錄從頭到尾沒有一個錯誤,沒有一處矛盾,沒有一個哪怕是筆誤級別的瑕疵。”


    她盯著白諾的眼睛。


    “這不像一個殯儀館技師的檔案,這像是被人專門清洗過的。”


    白諾沉默了三秒鍾,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裏沒有緊張,沒有心虛,隻有一個被反複盤問的人該有的那種疲倦。


    “小川先生,我是一個做事仔細的人,填表的時候認真填,出門的時候按規矩走,這就是我幹淨的全部原因。”


    她把目光從小川臉上移開,看向審訊室角落裏那盞永遠不關的白熾燈。


    “您要是覺得一個人沒犯錯就是有問題,那我也沒辦法。”


    小川涼片沒有回答,拿著文件夾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裏,他的助手靠在牆上等著。


    “長官,有結果嗎?”


    “我總覺得她背後有一整套體係在保護她,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證人,每一份文件,全部咬合得嚴絲密縫,像一台上好了發條的鍾。”


    助手猶豫了一下。


    “那怎麽辦?”


    小川涼片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往辦公室的方向走。


    “查不出漏洞,就製造漏洞。”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坐下來拿起了鋼筆,在一張空白的報告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報告的抬頭是:關於外聘殮儀師白諾涉嫌偽造醫療記錄及可能存在間諜行為的調查意見。


    ---


    第三天。


    楊小六被關在走廊另一端的拘留室裏,房間比白諾那間還小,隻夠放一張鐵凳和一個馬桶。


    牆角的燈泡掛在一根裸露的電線上,二十四小時亮著,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審訊員推門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那個三十歲出頭,穿著憲兵隊的製服,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裏拎著一條濕毛巾。


    後麵跟著的是個年紀大一些的翻譯官,夾著一個記錄本。


    審訊員把濕毛巾甩到鐵桌上,水漬濺了楊小六一臉。


    “昨天問你的問題,再回答一遍。”


    楊小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坐在鐵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你跟白諾什麽關係?”


    “她是我師傅,我是她的學徒。”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57章壓力(第2/2頁)


    “你在醫院裏除了給她遞器械,還做什麽?”


    “洗紗布,倒垃圾,搬東西。”


    審訊員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擰了一下水,走到楊小六麵前。


    “下午兩點到兩點十五之間你去了哪裏?”


    楊小六的眼睛直視著前方,沒有看審訊員的臉。


    “去後院提水。”


    “提水提了半個多小時?”


    “水龍頭壞了,出水很慢,我等了一會兒。”


    審訊員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鐵桌震得嗡了一聲。


    “你騙誰呢,後院的水龍頭我們檢查過,好好的。”


    楊小六的身體沒有晃,聲音也沒有變。


    “那天確實很慢,可能是水管堵了,後來又通了。”


    審訊員俯下身子,臉湊到楊小六麵前不到兩拳的距離。


    “小子,你跟我玩這套沒用的,我手底下比你硬的骨頭多了去了,沒有一個扛得過三天的。”


    楊小六沒有退縮,兩隻眼睛沒有閃躲,就那麽直愣愣地盯著審訊員的下巴。


    “我說的是實話。”


    審訊員直起身來,把濕毛巾展開蒙在楊小六臉上,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提起桌上的半壺冷水從上麵澆下去。


    水透過毛巾灌進楊小六的鼻腔和嘴巴裏,他的身體劇烈地掙了一下,雙手死死抓住鐵凳的邊緣,悶在毛巾下麵發出含糊的嗆咳聲。


    十五秒之後審訊員把毛巾揭開了。


    楊小六彎著腰咳了好一陣子,咳到眼眶發紅,嘴角掛著一條水漬,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裏說的還是那句話。


    “我去後院提水,水龍頭出水慢,我等了一會兒。”


    審訊員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後腦勺上。


    楊小六的腦袋往前磕了一下,額頭差點撞上桌沿,但他撐住了,咬著後槽牙沒有出聲。


    翻譯官在後麵記著筆錄,寫到這一頁的時候停了停筆,抬頭看了審訊員一眼。


    “他的口供跟前兩天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變。”


    審訊員煩躁地把毛巾摔在桌上。


    “這小子要麽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要麽就是被訓練過。”


    審訊員走出去之後把門帶上了,走廊裏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楊小六等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鬆開了抓著凳沿的手指,十根指頭上的關節印深得發紫。


    他把頭靠在身後的水泥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鼻腔和喉嚨裏還殘留著被水嗆過的灼燒感,胃裏翻絞著一股酸澀的空氣,腦袋嗡嗡地響。


    監視窗口後麵,小川涼片看完了楊小六被審訊的全過程,轉身對身旁的助手開口。


    “口供零偏差,措辭零浮動,連被灌水的時候身體的應激反應都控製在合理範圍內,該掙紮就掙紮該咳嗽就咳嗽,但絕不在混亂中說出多餘的一個字。”


    助手在旁邊等著他的下文。


    “這兩個人受過專業的反審訊訓練,而且訓練他們的人段位很高。”


    小川涼片從口袋裏取出煙盒,抽出一支捏在手裏沒有點。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連續三天高壓審訊下能把口供維持到這種程度,長官,這不是普通學徒。”


    助手遲疑了一下。


    “要不要加大力度?”


    小川涼片搖了搖頭。


    “不能再加了,打死了打殘了反而被動,現在英法那邊已經在盯著了。”


    她把沒點的煙放回盒子裏,合上了蓋子。


    “而且就算把他打到半死,他也不會說,這種人不是靠疼痛能撬開嘴的。”


    小川涼片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盯住他的眼神,那個孩子從頭到尾沒有看過門的方向。”


    助手沒聽懂。


    “正常人被打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看門,因為門意味著逃跑和希望。”


    小川涼片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他一次都沒看過,這說明他根本沒想過逃,他在等。”


    “等什麽?”


    “等外麵的人來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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