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見麵


    三個人出了76號大門,那輛掛日本使館牌照的黑色轎車已經在院子裏發動了,司機打開後座車門。


    小川涼片上了車,範永昌繞到另一側坐進去,沈遇最後上車坐在副駕駛。


    車子駛出極司菲爾路的時候,小陳站在傳達室窗戶後麵看著,衝範永昌的方向比了個手勢,大拇指朝上,又指了指副駕駛的方向。


    範永昌從後視鏡裏看見了,心裏穩了不少。


    確實是小陳找的沈遇,沒白照顧這小子。


    車子拐上靜安寺路,範永昌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小川女士,這個萬國殯儀館在法租界開了好些年了,老板是國外人。”


    小川涼片沒有看他,目光投在車窗外麵移動的街景上。


    “我問的不是老板。”


    範永昌舔了一下嘴唇。


    “那個白諾,我上次去查過,就是個做死人化妝的女技師,硯秋先生的後事也是交給她做的,在法租界小有名氣。”


    沈遇從副駕駛的位置往後靠了靠,接了一句。


    “範哥,你上次去的時候說那地方味道大得很?”


    範永昌趕緊點頭。


    “對對對,那個殮房裏麵的味道,我跟您說小川女士,那個福爾馬林的味道,進去待五分鍾出來衣服上的味三天都散不掉。”


    他搓了搓手。


    “我查了半天什麽都沒查出來,就是一個老老實實幹活的入殮師,手底下天天過的都是死人。”


    小川涼片轉過頭來看著範永昌。


    “範先生,你的報告裏寫,你在搜查地下室的時候因為氣味太重沒有深入檢查,對嗎?”


    範永昌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個……地下室確實味道太衝了,全是藥水桶和泡著標本的玻璃缸,我……”


    “你聞到了難聞的氣味,就放棄了搜查。”


    小川涼片的語速沒有變化,每個字之間的停頓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範永昌的額頭滲出了汗。


    沈遇從前麵回過頭,笑著打圓場。


    “小川女士,範哥這也是有道理的,殯儀館的地下室放的都是泡屍體的藥水,那東西熏久了真會中毒,範哥上次搜完回來連著咳嗽了兩天,組裏好幾個兄弟都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好像在講一件趣事。


    小川涼片沒有接話,重新把目光轉向車窗外麵。


    車子駛過霞飛路的時候經過了一個法租界巡捕房的流動崗哨,兩個安南巡捕站在路口,看見車牌上的使館標識連攔都沒攔,揮手放行。


    範永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趁小川涼片不看他的時候,從後視鏡裏衝沈遇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沈遇微微點了下頭,轉過身去看前麵的路。


    車子在殯儀館所在的那條巷子口停下來,司機熄了火,沈遇先下車替後座開了門。


    巷子口很安靜,殯儀館的黑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的銅字招牌被上午的日光照得發亮。


    小川涼片站在巷子口沒有立刻走,而是抬頭把整條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殯儀館二樓的窗戶上停留了幾秒。


    她邁步走進去。


    修複室裏的光線不算明亮,頭頂的白熾燈泡瓦數不高,剛夠照亮台麵上的遺體和白諾手裏的工具。


    白諾站在修複台前麵,左手捏著一小塊調了膚色的蠟膏,右手的金屬刮刀正在死者的顴骨處一點一點填補溺水後塌陷的組織凹痕,動作緩慢而精確。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抬頭。


    李嘉豪的聲音先傳進來。


    “白諾,有人找你。”


    白諾把刮刀放下,拿起台麵上的棉紗擦了擦手指上的蠟膏殘漬,然後轉過身來。


    三個人站在修複室門口。


    範永昌她認識,上次來搜查的那個人,圓臉,眼睛不大,此刻站在最後麵,表情拘謹。


    範永昌旁邊站著的……是沈遇,最前麵還有一個日本女人。


    白諾控製目光在範永昌和沈遇臉上勻速劃過,和小川涼片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小川涼片先開口。


    “你就是白諾?”


    “是。”


    白諾把手裏的棉紗放到台麵邊緣,聲音平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5章見麵(第2/2頁)


    “幾位是來辦喪事,還是有別的事?”


    沈遇搶先笑道:“白小姐,不會就忘記我了吧,上次我可還救過你的!”


    白諾重新看向沈遇,端詳一陣才確認。


    “原來是沈先生。”


    小川涼片冷眼看著兩人寒暄,目光已經越過白諾落在了修複台上那具屍體上。


    溺水男屍,半邊臉的修複已經完成,另外半邊還露著腫脹發青的原始創麵,蠟膏和填充棉整齊地擺在托盤裏。


    “抗日安全聯合檢查。”


    小川涼片從外褂口袋裏掏出一張蓋了章的公文紙,在白諾麵前展開了一秒就收了回去。


    “我需要看一下你的工作記錄和這間屋子裏所有的物品。”


    白諾點了一下頭,側身讓開通道,伸手指向牆角的鐵皮櫃。


    “工具和材料都在那個櫃子裏,記錄本在最下麵的抽屜,您請便。”


    小川涼片走到鐵皮櫃前麵,拉開櫃門,一層一層檢查。


    手術刀,六把,刀柄上刻著不同的編號。


    縫合針,三種型號,裝在鋁製針盒裏。


    止血鉗,兩把,表麵有使用過的細微劃痕。


    福爾馬林噴壺,硼酸溶液,填充棉,調色顏料盒。


    每一樣東西她都拿起來看了正反兩麵,然後放回原位。


    範永昌站在門口,眼珠子左右轉了轉,趁小川涼片背對著的時候小聲咳嗽了一下。


    沈遇恰到好處地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小川涼片和白諾之間的視線通道上,隨口說了一句。


    “範哥,這藥水味是真衝啊,我眼睛都辣了。”


    範永昌趕緊接話。


    “我上次說的吧,這味道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住的。”


    小川涼片沒有理會他們,蹲下來拉開了最底層的抽屜。


    驗屍日誌。


    她拿起來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日期連貫,從年初一月三日開始,每一天的記錄都寫得很詳細,死者性別年齡,死因判斷,遺容修複步驟,使用材料用量,最後是家屬簽收時間。


    字跡工整,偶爾有塗改,塗改的地方用單線劃掉,旁邊補了修正內容,符合正常書寫習慣。


    她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四月底的幾天,手指停了一下。


    四月二十九日,男性死者,碼頭搬運工,死因為重物砸傷頭部,麵部修複耗時四小時。


    四月三十日,無接單。


    五月一日,女性死者,自縊,頸部勒痕修複及全臉補妝。


    五月二日,男性死者,溺水,正在修複中。


    每一天的時間都卡得很緊,工作量和一個全職入殮師的節奏完全吻合,沒有空白,沒有空隙。


    小川涼片把日誌合上,放回抽屜裏。


    她站起來,轉過身麵對白諾。


    “你在這裏工作幾年了?”


    “三年多。”


    “之前做什麽?”


    “在江西老家跟師傅學過兩年手藝,後來師傅過世了,我一個人到上海來找活幹,錢老板收留了我。”


    白諾的回答簡短清晰,聲調沒有起伏,像是在背一段說過很多遍的話。


    小川涼片看著她的臉。


    “你平時除了工作還做什麽?”


    “不做什麽,下了工就在樓上看看書,偶爾去教堂坐一坐。”


    “什麽書?”


    “解剖學的教材,還有一些英文的殯葬業文獻,法租界圖書館借的。”


    小川涼片的視線移到白諾的雙手上,那雙手剛剛還在屍體上操作,指甲縫裏殘留著蠟膏和填充棉的纖維碎屑,掌心有長期握持工具磨出的繭。


    “你的手很穩。”


    白諾把手放在身側,沒有刻意展示也沒有刻意收起。


    “幹這行手不穩的話,修出來的臉家屬不滿意,要返工。”


    小川涼片沒有再問下去,轉身走到修複台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具溺水屍體的麵部修複進度。


    左半邊臉的蠟膏填充打磨得極為平滑,過渡區和真實皮膚之間的銜接幾乎看不出痕跡,顴骨的弧度重建得非常精準。


    她直起身來,從門口走出去,經過範永昌和沈遇身邊的時候沒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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