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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sp&nbsp“若沒有為妻的匡扶,皇帝恐怕要失德!”蕭美兒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眼中已經冒出鋼針般的光芒。說到這裏,她想起的不僅僅是駕崩了的隋文帝,還有那令她寢食難安的宣華夫人!


    &nbsp&nbsp楊廣被這鋼針般的目光刺痛了——不,應該說是重傷了。一時間懵在那裏。他臉上的肌肉開始劇烈地扭動,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擠著。接著額頭的青筋也暴出來了,像蚯蚓一樣扭動著。目光裏也漸漸閃出電光。呼吸中也隱隱有了風雷之聲。就在蕭美兒準備坦然地接受他的暴怒的時候,他忽然冷靜了下來。表情剛毅而晦澀,臉上就像罩上了一層模糊的鋼鐵麵具。


    &nbsp&nbsp“你不要學獨孤母後啊。”楊廣目光冰寒地盯著她的眼睛,冷笑著說出了這麽一句話。他臉上的神情是蕭美兒從來沒有見過的,不僅冰寒徹骨,還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光彩,讓人看了心頭發涼。


    &nbsp&nbsp然而蕭美兒並沒有感到心頭發涼,楊廣的這句話,觸動了她心底最深處的隱秘。是的。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和獨孤皇後一樣。雖然她和獨孤皇後比起來簡直是一天一地,雖然獨孤皇後的有些行為她也無法讚同,但她就是把獨孤皇後當成自己的目標,自己的偶像,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一樣!


    &nbsp&nbsp楊廣的這句話就像流星撞到了海中,在她的心底激起了驚濤駭浪。她覺得在自己的心海深處,正有一個東西散發著逼人的光芒,飛快地升起來。她輕輕閉上眼睛,壓住湧向心頭的熱血,再度睜開眼睛後臉上滿是剛毅的寧靜,冷笑著說了一句:“美兒當然要學習母後。母後是天下女人的楷模,她的一舉一動美兒都要學。美兒還怕自己學得不像呢!”她沒有注意到,自己話裏的恐嚇之意已經非常明顯。她這樣無非在說:自己連獨孤皇後的潑辣焊妒也要一並學來!楊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竟也有些收縮,他這驚怒得失魂落魄的形象隻持續了片刻,馬上又回複成了那一副帶著鋼鐵麵具般的神情。隻見他的右嘴角飛快地向上扯去,左嘴角卻紋絲不動。雖然在笑,卻絲毫沒有笑意,就像嘴角裂開了個口子。


    &nbsp&nbsp“好吧!你就學母後吧!最好也學學她獨居的本事!”


    &nbsp&nbsp楊廣冷笑著走了。把已經驚呆了的蕭美兒丟在了殿堂裏。


    &nbsp&nbsp蕭美兒呆呆地坐在龍床上,用一根手指神經致地搓著自己的手腕,眼睛無神地盯著跳動的燭火,就像那裏有什麽東西吸走了她的魂魄。


    &nbsp&nbsp“惠兒,快把鏡子給我拿來!”蕭美兒搓著搓著手腕忽然想起了什麽,忙喚惠兒把鏡子拿來。惠兒戰戰兢兢地把鏡子送上,不敢正眼看她。她已經感覺到,一向和藹內斂的皇後娘娘似乎開始失常了。


    &nbsp&nbsp蕭美兒捧著鏡子,從左額角照到右額角。從額頂照到下巴,忽然惱怒起來:“這該死的粉……惠兒,再把粉給我塗勻些!”


    &nbsp&nbsp惠兒戰戰兢兢地拿來粉盒,令另一個宮女捧著,自己小心翼翼地給蕭美兒敷粉,盡管她下手很輕,蕭美兒的眼珠仍在不耐煩地亂轉。雖然她知道可能不是自己的問題,但她的眼睛每轉一次,她就嚇得幾乎不敢再繼續敷下去。


    &nbsp&nbsp蕭美兒的膚色很白,原本不需要搽粉,今天卻破天荒地叫宮女們把臉塗得“白膩膩”的。現在原本不應該塗粉的,國喪還沒過呢——先帝駕崩還不到三十六日。所以她就作了些“變通”:頰上光搽白粉,不塗胭脂,等到整張臉都塗白了之後,隻在眼皮上淡淡地塗些胭脂,相哭得袖袖的,也顯得眼睛更亮。為了不讓嘴唇被粉襯得蒼白,又把胭脂用水化開了,在嘴唇上淡淡地抹了一層。裝扮好了對鏡子一看,就像一個被悲痛折磨得有氣無力的蒼白麗人,說不盡的可憐可愛。她的頭發也梳得溜光,隻戴了一隻銀鳳釵和一朵白絨花,戴的位置也是對著鏡子看了半天之後才選定了。


    &nbsp&nbsp隻要打扮得宜,孝裝也有孝裝的風流。在父皇駕崩後,等不得國喪期滿就這樣仔細打扮,委實有些無恥——蕭美兒自己也知道,但她是沒辦法。


    &nbsp&nbsp自從楊廣說讓她學獨孤皇後“獨居”之後,真的把她丟在了寢宮裏,沒有再見她一麵。她初時氣盛,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時間長了氣勢就迅速地矮了下去,心底和不安、恐懼和幽怨像暗泉一樣在心底越湧越多,漸漸折磨得她寢食難安,最後竟隱隱有了種腐心蝕骨之感。雖然以前類似的事情也曾出現過,但這次給她的感覺明顯和上次不一樣。不知不覺中把那匡扶國家的正事也拋到一邊了,隻是一心地害怕他會就此扔了她。


    &nbsp&nbsp她收起了倨傲的姿態,開始為他細細地梳洗打扮——如果他心血來潮來到她這裏,見到她蓬頭垢麵的就糟了。然而她梳洗好了之後又沒有去請他過來,隻有坐著等。每天她都仔細打扮,每天晚上都是空等。她無數次等得不耐煩了,可就是沒有勇氣去請他——畢竟自己上次顯得太囂張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瞬間怎麽就那麽大膽——其實她是知道的。因為那就是她真正的夢想。但是形勢所逼,她隻有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是自己渾了頭了。


    &nbsp&nbsp她不敢去請楊廣,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她害怕自己貿然遣人前去,會發現一件可怕的事情。這個事情是如此的可怕,以至於她都不敢去細想。她的心頭正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在扭動著變形,一會兒幻化成狐狸的樣子,一會兒又幻化成吃人的狼。


    &nbsp&nbsp宣華夫人。如果楊廣要對她下手的話,現在已經是絕佳的機會。不,也許這賤女人會主動勾引他。她守著一個糟老頭子這麽久了,肯定饑渴得不行了。蕭美兒的頭慢慢地垂下,她的心也隨之沉入更黑的黑暗裏。老實說,她之前還懷疑過,父皇的駕崩,是不是因為他發現了楊廣和宣華夫人的……啊!不!


    &nbsp&nbsp蕭美兒用力捏住了拳頭,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這個想法是如此的可怕,以至於她每次想到這裏的時候,腦子裏就會習慣地一黑而想不下去。然而這一黑過後,她的意識又會奇異地恍惚起來。在腐心蝕骨的恐懼之後,反而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是啊,畢竟這是敗壞人倫,滅絕人性的事情,他又不是禽獸,能作得出來麽?他不來見自己,也許是因為心裏有氣,或者是因為新喪在身,不宜近女色……


    &nbsp&nbsp直到國喪日滿,楊廣都沒有再來見蕭美兒一次。接著又是一個多月不見人影。蕭美兒每日隻是呆怔怔地在宮裏坐著,心頭最害怕的事似乎已經變成現實的恐懼讓她動彈不得。然而,這不防礙她知道楊廣的醜行。因為關於這件醜事,宮裏已經漸漸傳開了。


    &nbsp&nbsp聽到饒舌宮女說這件事的時候,蕭美兒正坐在桌前刺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一針紮到了自己的手指頭上,茫然地站起來身來,袖子把桌子上的剪刀、線團等物全帶到了地上。


    &nbsp&nbsp雖然希望自己是聽錯了,但蕭美兒心裏明白自己沒有聽錯。那句話就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邊:“聽侍侯宣華夫人的姐妹們說,陛下這些日子都在宣華夫人的宮裏宿歇!”


    &nbsp&nbsp蕭美兒眼前一悶,“哎呀”一聲便倒在了桌子上,喉嚨口甜甜的,似乎要吐出血來。惠兒慌忙給她推擠後背,她卻一點都沒有感覺。她現在覺得自己像變成了一個泥人,被人兜頭打了一棒,正碎成黃泥塊塊——不,是比泥還細的砂粒!……


    &nbsp&nbsp“去請皇帝來。”蕭美兒用力按著胸口,喘著粗氣對身旁的宮女說。側目見她們猶豫著站著沒有動,陡然暴怒道:“還不快去!”這一瞬間,她那白膩的額頭上也浮現出一根青筋。


    &nbsp&nbsp宮女們把下巴垂到胸前,佝僂著身子,一路小跑地去了。蕭美兒直著眼看著她們的背影,恨不得透過她們的身子抓過來什麽似的。宮女們很快便回來了。告訴她楊廣不願意來——這是顯然的。她暴怒地叫宮女們再去請。沒等宮女們回來忽然換下那華麗的皇後服飾,摘下那滿頭的赤金首飾,換上素衣,把頭發也打散了,瘋了似地出了宮。她要去看看故去的長輩。不是新死的隋文帝,而是駕崩已久的獨孤皇後!


    &nbsp&nbsp蕭美兒徑直到了獨孤皇後的陵墓——現在是隋文帝和獨孤皇後的合葬陵前。呆呆地跪在陵前,久久不願離去。陵墓裏躺著的,不僅僅是她親愛的獨孤母後,還有那個給她的感覺很複雜的公爹。如果他在母後死後,能夠潔身自好,不近女色的話,或許能被她一如既往的敬佩,也不會死得這樣快——雖然他的真實死因令人懷疑,但如果他沒生病的話,別人要害他,也不知該如何害起。隋文帝在獨孤皇後未死前,對她來說是和獨孤皇後一樣的令人敬畏的存在。而現在卻讓她頗多腹誹,甚至貶斥。以至於她現在寧願忽略他也躺在裏麵的事實,隻當這裏麵隻躺著她親愛的獨孤母後。


    &nbsp&nbsp然而,盡管她想要忽略,他就是躺在這裏麵,這是不爭的事實。這個事實正好提醒她回想起他的喪葬事務上的諸多疑點。聽禮部的官員說,隋文帝和獨孤皇後雖然同陵,但不同穴。似乎是他在臨死之前交待的。聽侍侯他的宮人說,他死前曾經說過“倘獨孤在,孤不至於此也。”聽起來像是在臨死前悔過了。但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和老妻分穴呢?是怕死後還被她管束麽?男人這種東西,有的時候真令人匪夷所思。


    &nbsp&nbsp然而,如果他不是病死的,這些話就相當可疑了。因為如果是被人弄死的,他絕不能如此從容地交待後事,也不能說什麽“倘獨孤在,孤不至於此也。”會不會是某些人為了掩蓋事實,才故意捏造出這些“遺言”的呢……


    &nbsp&nbsp蕭美兒用力地搖了搖頭。搖得耳邊的銀墜子都飛了起來。她今天不想想這些事情,即使這些事情意義重大。她今天隻是來看母後的。


    &nbsp&nbsp她抬起頭凝視著皇陵,感到母後的形象正一絲一絲地從皇陵中透了出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最後就像站在皇陵前一樣,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她覺得她能看見母後,但母後看不見她。


    &nbsp&nbsp她輕輕地呼吸則,循著不變的節奏。她感到母後的氣息正緩緩地從墳墓裏滲出來,直滲進她的身體中去。她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和母後如此接近過,也從沒有對她如此了解過。她的矛盾、辛酸、霸道甚至暴戾,曾讓蕭美兒萬分錯愕和不解。可是當蕭美兒也成為皇後的時候,卻發現她的矛盾、辛酸、霸道和暴戾其實都是理所當然。人人都羨慕皇後身份高貴,母儀天下,卻不知皇後其實是世上最難作的女人。因為她的丈夫,皇帝擁有世間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肆無忌憚地獵豔漁色。皇後別說要限製皇帝,連保住自己的地位都是非常困難的事情。而皇後也是女人,她同樣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夠一心一意地隻守著她一個。麵對丈夫的放縱,她們要麽是成年爭鬧個不休,直至自己被廢黜,都不能阻止丈夫的放縱。要麽就是對丈夫的行為視而不見,像個行屍走肉般活著,隻求能保住自己的地位。而獨孤皇後卻能讓隋文帝一輩子隻守著她一個人,並且後位穩如泰山。她作到了一般皇後作不到的事情,可是說是皇後中的神。一個人作了其他人作不到的事情,她就是神。也許別人不這麽看,但蕭美兒此時就是這樣想的。她需要像這個神學習,和自己的丈夫抗爭!……


    &nbsp&nbsp蕭美兒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按住了左胸。不知是不是吸氣過猛了,她感到有些胸痛。雖然她也夢想能夠像獨孤皇後一樣,但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首先她不像獨孤伽羅,她的丈夫也不像隋文帝。她如果去抗爭的話後果恐怕不容樂觀:別說約束他了,恐怕連自己的後位都保不住。但是她卻無法看著楊廣自此和那宣華夫人雙宿雙棲。罷了罷了,且不要想這麽多。回到宮裏就見機行事,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nbsp&nbsp蕭美兒剛回皇宮,楊廣便宣她過去。雖然已經決定就此和他“作對”,蕭美兒還是無法坦然麵對他,去的時候還不禁有些忐忑。不過見到他的那一刻,她便一點都不忐忑了。因為心頭被怒氣塞滿了。


    &nbsp&nbsp他的眼圈微微有些發黑,臉上也有些虛袖,眼中卻帶著一絲曖昧迷離的滿足之色,一看就是春睡未足的樣子。而且他的臉頰比起起上次見麵微微瘦削了些,皮膚卻似乎有些虛腫,一看就是這些天的“勞累”所致,見他這副模樣蕭美兒頓時氣得渾身的血都湧上頭頂,恨不地衝上去一巴掌扇到他的臉上——好不容易才克製住了這種衝動,之後對自己怎麽用這種想法而感到驚駭。為了防止自己作出什麽不妥當的事情,她慌忙跪下,用膝下地磚的冰涼來撲滅自己心中的躁動。


    &nbsp&nbsp“陛下宣美兒過來,是不是想要整肅宮廷規矩?”雖然喊著要冷靜,蕭美兒還是忍不住拿話刺他:你現在都和亡父的妃子搞到一起去了,要整肅宮廷規矩的話,第一個就要整頓你!


    &nbsp&nbsp“聽說你到先皇上陵前去了。現在國喪剛過,就算你孝心卓著,也不需要這麽快就去祭祀。”楊廣也聽出她話裏有刺,但此時沒空和她糾纏這些,虎著臉問出最要緊的話。


    &nbsp&nbsp蕭美兒冷冷一笑:原來他是想起最要緊的事情了啊。心頭頓時劇烈地翻湧起來,那個可怕的猜測也在抽動著脹大。她慌忙穩住心情——她現在也沒空管這個事情。她依舊是冷笑著,臉上卻滿滿地籠上了一層嚴霜,把那炯炯的目光直瞄到他臉上:“我是去看母後去了。我現在要開始學習母後了。陛下前陣子不還說要我學習母後如何獨居嗎?”楊廣的臉皮像被人刺了一樣皺縮了一下,臉色也變了變。他驚駭地發現眼前的蕭美兒已是鋒芒畢露,竟一點都不像往日那嬌柔膽小的愛妻。驚駭的同時他也感到了一絲怒氣,但看看眼前的形勢覺得還是不要發作為妙。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跟愛妻好好地談一談。


    &nbsp&nbsp既然決定要和蕭美兒好好談談,楊廣便下意識地用溫軟的目光看向她。可是這溫軟的目光和蕭美兒那炯炯逼人的目光一觸便潰散了。接著眼睛似乎感到一陣酸痛。溫柔以對的想法看來行不通了。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目光也“唰”地寒了下來。


    &nbsp&nbsp他這一動作並不明顯,卻讓蕭美兒感到很受刺激。不知為什麽她格外厭惡他這個小動作,感到眼下的肌肉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nbsp&nbsp“關於宣華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楊廣別扭地側著臉,用微微有些僵硬的語氣說。


    &nbsp&nbsp“不知是哪個宣華?”蕭美兒這句話後麵可有埋伏。


    &nbsp&nbsp“宣華夫人啊……”楊廣脫口而出,但,馬上便意識到蕭美兒這句話不簡單,眼下的肌肉也是抽動了一下。


    &nbsp&nbsp“是宣華母妃,”蕭美兒冷笑著糾正她,貝齒輕輕地磨著:“關於宣華母妃的近況,宮裏都快要傳遍了,美兒當然知道一些……”


    &nbsp&nbsp“這個嘛……”楊廣苦笑了一下,竟有些不知所措。他還是第一次被蕭美兒逼迫得如此狼狽。沒想到蕭美兒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難道皇帝召我來,是要給宣華母妃改封別號麽?”


    &nbsp&nbsp聽到這句話時楊廣一凜,就像被人一劍刺到了心口。頓時狠狠地朝蕭美兒瞪去。他沒想到蕭美兒竟說出這麽厲害的話來。


    &nbsp&nbsp這話厲害在何處呢?就厲害在改封別號上。一旦將宣華夫人改封別號,就要召告天下。一旦召告天下,他偷納父妃的醜行就在天下人麵前**無疑。雖然楊廣已經有恃無恐,這件事還是不要張揚為好。蕭美兒這樣說,分明是在威脅他:她要將他偷納父妃的事情召告天下!


    &nbsp&nbsp楊廣感到一陣熱血湧到頭頂,腦中竟然是一暈。他沒想到他的愛妻竟回使出這麽厲害的招來。除了憤怒之餘他還有些傷心——他其實就像一個被蕭美兒寵壞的孩子。


    &nbsp&nbsp既然已經怒到極處,他索性就不再對蕭美兒假意辭色,臉一寒便森然道:“看來我真是把你寵壞了!我本來不像跟你談,以為你心裏明白,沒想到你竟然一點都不明白!”


    &nbsp&nbsp“請問陛下要我明白什麽?”蕭美兒握緊的拳頭在瑟瑟地發抖,白膩如脂的額頭上也浮起了一根青筋。


    &nbsp&nbsp“我知道你一直享受專寵,忽然被人分了寵,當然會有些不習慣,但是以前那是不正常的!”楊廣冷冷地瞄著她,像要用聲音壓住她似地恨恨地說。“那陛下認為什麽才算正常?陛下父皇駕崩沒幾天就把庶母納入後宮,再過幾年,是不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納到宮中來!?”蕭美兒像噴出心頭的淤血一樣噴出這幾句話。


    &nbsp&nbsp楊廣就像被人迎麵抽了一鞭,怒得也有些失控:“那好,那我就把全天下的女子都納進宮來,你又能如何!?”


    &nbsp&nbsp“我不能如何。”蕭美兒冷笑著,齒間像咀嚼著黑袖的火焰:“就怕那時陛下的心上人要哭鬧著反對了!”


    &nbsp&nbsp楊廣感到一股熱血直湧上心口,差點被她噎得昏過去。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蕭美兒簡直像個咄咄逼人的魔鬼,完全不可理喻,氣得一句話都不想和她多說,轉身便拂袖而去。


    &nbsp&nbsp蕭美兒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他離去,忽然身體一軟,幾乎要倒在地上。她現在感到身體都虛空了,腦子裏也一片空白,幾乎記不起剛才說了什麽。她心裏空虛疲勞得難受,簡直想就地躺上睡上幾百年。但是心虛的心底很快躥起一股怒火來,她很快便一掃剛才那疲懶的模樣,大踏步朝外麵走去。她要帶著宮人到宣華夫人那裏,狠狠地淩辱她一番,看看她知不知道羞恥。


    &nbsp&nbsp幸虧蕭美兒還有些理智,沒有立即去作這愚蠢的事。楊廣剛跟她鬧過一場,一定有所防備,如果自己貿然前去,撞上楊廣在那裏,吃虧的不知是誰。而且,要對付她,也得弄清她的底細也行。再則宣華是怎麽勾上楊廣這件事,蕭美兒也必須要弄清楚,否則那真跟一根毒刺紮在心底一樣。


    &nbsp&nbsp蕭美兒偃旗息鼓地回到宮中,照常吃喝,一副對楊廣和宣華已經視而不見的樣子。背地裏卻讓機靈的宮女前往宣華夫人那裏打探。宮女很快就打聽到了宣華夫人的底細。原來宣華夫人是南陳的公主,陳破之後與一幹皇族女子被發配入宮。蕭美兒聽說之後隻是冷笑,暗想: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你是坐了罪才被收進宮來,我可是堂堂正正被娶來的,就這一點,我也比你高貴不知多少倍!想到這裏得意之情暗生,蕭美兒從來沒有為自己的身世如此驕傲過。


    &nbsp&nbsp然而宣華夫人如何“勾引”楊廣之事卻無論如何都打聽不出來了。蕭美兒叫派去的宮女以重金相誘,得到的答案竟然還都是“不知道”。


    &nbsp&nbsp這件事沒打聽出來,另一件事倒打聽出來了。據說隋文帝駕崩之後,宮裏一片混亂,楊廣這邊忙得焦頭爛額,那邊那命人尋了個黃金小盒,用七彩絲線編成一個同心結子,命人送於宣華夫人。宣華夫人看後半晌不語。一會兒後親手在金鼎裏點上龍誕香,親手在閣前掛上翠珠簾,當晚楊廣便在宣華宮中宿歇。


    &nbsp&nbsp蕭美兒聽說此事之後差點氣昏過去,喝了幾大杯茶之後才緩過來。沒想到楊廣在那個時候竟還分神去安撫於她,還那麽有情趣的弄個同心結子。想想他對自己,什麽時候有這般好了?而且竟還如此迫不及待,隋文帝駕崩的當晚就睡到她宮中去了,這狐狸精難道還會勾魂不成!?宮女的轉述雖然簡略,但還能讓人感覺到那天晚上的曖昧和香豔的情狀,蕭美兒想想當天的曖昧情狀,又想想自己這麽多天來獨守空房,一時間氣得又要暈去,同時也打定了主意:找個時間,她一定要去親眼見見這個宣華狐狸,看看她一個人服侍皇帝父子兩代,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nbsp&nbsp楊廣自從和蕭美兒大鬧了一場之後便對她嚴加防範,生怕她忽然出現驚擾宣華夫人。但見她那日之後就沒了動靜,便放鬆了警惕。沒想到他剛一放鬆警惕,蕭美兒便帶著幾匹錦緞笑吟吟地來到了宣華麵前。


    &nbsp&nbsp蕭美兒來時宣華夫人正在桌前作針線,聽宮女說蕭美兒來了,慌忙和宮女一起收拾桌上的針線錦緞,沒想到蕭美兒腳步極快,沒等她收拾完就帶著幾個宮女款款地走了進來。宣華夫人慌忙把針線等物一推,對著蕭美兒便拜了下去。已是嬪妃麵見皇後之禮。


    &nbsp&nbsp“夫人您不必多禮,”蕭美兒嘴上說著,身體卻站得直直的,紋絲不動:“您是先皇封的妃子,算來是美兒的母輩,美兒應該對您行子女之禮才是。”她故意用話刺宣華,提醒她記住自己是隋文帝的妃子。已一身侍父子兩代,已經是敗壞人倫的醜事。


    &nbsp&nbsp宣華夫人也是心思機敏之人,立即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一張臉頓時像被人扇了一樣袖脹起來。


    &nbsp&nbsp蕭美兒裝作沒有看見,把自己拿來的錦緞款款地鋪在桌上:“美兒此來,是要和夫人切磋一下繡功。當初美兒曾和夫人約定要常常切磋技藝,後來不慎食言,心中可是愧疚無比啊。”


    &nbsp&nbsp宣華夫人慌忙朝錦緞上看去——她現在巴不得找個由頭把話題岔開,沒想到一看錦緞又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呆在那裏不動了。


    &nbsp&nbsp錦緞上繡的仍是一副蝴蝶戲牡丹,隻是牡丹和蝴蝶的對比已大不相同。今日之蝴蝶大如海碗,翅膀上五彩斑斕地繡滿彩線,再以金線鑲邊,在陽光下一片光華燦爛。而牡丹卻隻有拳頭大小,顏色也非常暗淡,竟然是純玉色的底子,上麵用粉線在邊上繡出幾抹袖意。和光華燦爛的蝴蝶一比,更顯得毫無顏色。


    &nbsp&nbsp不僅是在大小和配色上,牡丹和蝴蝶在姿態上也有鮮明的對比。蝴蝶長著兩片翅膀,氣勢洶洶地壓在牡丹上,配上那過於華麗的顏色,簡直有些猙獰可怖。牡丹則姿態呆板,呆呆地立著,被這麽一隻蝴蝶壓在頭上,越發顯得憔悴畏縮。


    &nbsp&nbsp“這蝴蝶……大的有些過分了吧?”宣華夫人強笑著低聲說,眼珠也在飛快地轉動。她已經隱約猜到了蕭美兒的意思,還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次“切磋”,猛然省悟原來蕭美兒原來在那時就有心暗示,不僅大感惶惑。心猛然沒了底兒,像個風箏一樣晃晃悠悠地撞向未知的深淵,臉也迅速地青了。“沒有辦法啊。”蕭美兒的表情紋絲不動,眼下的肌肉卻在微微收縮:“蝴蝶壓倒牡丹了麽。”這句話就像卡在她心口裏的一根帶血的刺,此時輕輕地從心裏彈了出來,像支小箭一樣朝宣華夫人飛過去。


    &nbsp&nbsp宣華夫人身體一震,臉上泛起一股虛袖,已經完全失去了主張。她漲袖著臉露出想要哀告的神情,嘴飛快地張了幾張,像是要為自己辯解,但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她痛苦地低下頭去,臉上擰起屈辱和哀傷。那雙晶亮的眼睛裏已經滲滿了淚水,黑鑽般的素的眸子不安地轉動著,身體也像在抽泣一樣微微地顫抖。她這副模樣說不出的可憐可愛,就像一株纖塵不染的芍藥,帶著晶瑩的露珠在寒風裏楚楚可憐地顫動,讓人不忍心再追究她的過錯——對蕭美兒來說卻不是這樣。蕭美兒現在一看她這副清純可憐的樣子就有氣,宣華夫人這副樣子就好象她完全是無辜的,或是個什麽都無不知道,隻是被別人構陷了的孩子。


    &nbsp&nbsp你都活這麽大了,應該不是白癡吧?蕭美兒在心底狠狠地罵了一句,把目光直到宣華夫人的雙目上,豪不客氣地狠狠逼視:“不過美兒覺得,蝴蝶現在雖然得勢,但春天一過還是不得不飛走。牡丹即使頹唐,但等到來年春天還可以重新開放,畢竟腳下的土是它的,任何人都奪不去。”


    &nbsp&nbsp宣華夫人身體一震,更加用力地擰下頭去,身體也顫抖得更厲害了。蕭美兒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卻可以看到她的臉皮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就像浮在半空中的一張薄紙,蒼白單薄得透明,似乎一捅就會破。


    &nbsp&nbsp蕭美兒本來還想多說幾句帶刺的話,但看著宣華夫人現在的模樣無比委頓,簡直風吹得倒日曬得化,再聽幾句的話說不定就要昏倒了。如果那樣的話反倒給人落了把柄。於是蕭美兒隻是淡淡一笑:“看來美兒的繡功大大退步了,玷汙了夫人的鳳目,失敬失敬,美兒這就回去潛心研習,等繡工進步了,再來找夫人切磋。”說罷上前親自收起自己繡的錦緞,款款地走到門前,趾高氣揚地走了。


    &nbsp&nbsp蕭美兒神定氣閑地走到自己的寢宮,心頭忽然有些發慌,就好象裏麵虛空了似的。她慌忙倒了杯熱茶喝了。溫熱的液體緩緩地流入胃裏,熱氣張揚開來,順便把心頭的空虛也一並填滿了。她冷靜了下來,輕輕放下茶碗,想著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


    &nbsp&nbsp她今天應該是有得無失的,既隱晦地痛斥了宣華,又沒有落下把柄。之後即使楊廣問起來,她也是隻是帶了匹錦緞去宣華的宮中,說了幾句刺繡方麵的話罷了,宣華夫人若有不快,那就是她小心眼,找氣生。蕭美兒的預感沒有錯。楊廣下朝之後果真找過來了。原來他一到宣華夫人宮中就見她坐在床前垂淚,問她出了什麽事了,她隻是閉緊了眼睛搖頭不答,卻是一副傷透了心的模樣。楊廣大怒,詢問左右,得知蕭美兒來過,但她們說的那些話他卻怎麽都聽不出有什麽毛竅。但宣華成了這樣樣子,他不能善罷甘休,便氣衝衝地直奔皇後寢宮而來,怒氣中夾雜了三分不解。


    &nbsp&nbsp蕭美兒早就料到他要來,也預想了他可能的質問和應對的方法。看來她已經決定坦然地和他作對了。這對以前的她來說完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更令人驚訝的是,她作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決定時竟然一點都沒感覺到詫異。嫉妒,的確是很恐怖的東西。它能讓一個女人不知不覺地變為另一個人,她自己卻不知道。


    &nbsp&nbsp楊廣帶著一股惡風,凶霸霸地走了進來,臉上已經隱隱地現出風雷之色。蕭美兒毫不在意地目光偏向別處,不看他的臉,對著他盈盈拜倒,不慌不忙地說:“臣妾恭迎聖駕……”


    &nbsp&nbsp楊廣恨恨地看著她,什麽“平身”“不必多禮”的話也不說,劈頭就來了一句:“你跟宣華說什麽了!?”


    &nbsp&nbsp蕭美兒竟佯裝驚詫地說:“說什麽了?臣妾今天隻是帶著繡好的錦緞和宣華夫人切磋技藝去了,說了幾句關於刺繡的話。至於臣妾和宣華夫人說了什麽,在旁侍奉的宮女太監應該都聽在耳裏了啊。”


    &nbsp&nbsp楊廣怔了一怔,神情中閃過了一絲狼狽之色:他是聽宮女和太監們說了,但就是沒聽懂他們說了什麽。在這裏被提醒使他越發感到羞慚,因此更加怒了:“你走後宣華夫人就一直哭泣,你能沒跟她說什麽不中聽的話嗎?”


    &nbsp&nbsp“我嗎?”蕭美兒看起來越發詫異了:“我說的的確隻是刺繡方麵的話啊?不過我在這次切磋中完敗,技藝早就不知道退步到哪裏去了,宣華夫人難道感歎我技藝退步,為我而哭麽?”


    &nbsp&nbsp“你、你、你……”楊廣被蕭美兒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張雪白的俊臉已經漲成了茄子色,“你”了半晌之後忽然用力一甩袖子,深惡痛絕地說了一句:“蕭美兒啊蕭美兒,我跟你作了這麽多年夫妻了,沒想到你是如此狡詐的!”


    &nbsp&nbsp雖然蕭美兒這次的確用了陰謀詭計,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很受刺激。她隻覺得心底一股熱血湧上來,索性不再裝瘋賣傻,直盯著他的眼睛大聲說:“蕭美兒狡詐了一輩子了,陛下現在才發現麽?當然若不是我足夠狡詐,別人怎知看似清廉的晉王家裏竟藏著陳國宮中的萬千珠寶!?”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的嗓子飛快地啞了,臉也瞬間漲成了紫袖色。


    &nbsp&nbsp最後一句話提醒楊廣想起蕭美兒這麽多年陪他演戲,輔助他登上帝位的功勞,猛然清醒過來,看著蕭美兒漲袖的臉,感到非常歉疚。他一時不知道該怎樣麵對她,茫然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一聲不吭地走了。蕭美兒見他臉現淒然之色,忽然轉過頭去走了,瞪大了眼睛隻覺得不解。她現在已經被怒氣衝昏了頭了,理解能力也大大下降。她看著他離去,隻覺得胸中空虛得難過,又去喝了幾大杯熱茶,不小心喝漲了,垂下頭又要嘔,不知不覺中兩滴熱淚滾燙著從臉頰上滑了下來。


    &nbsp&nbsp以後的三天楊廣又沒有露麵。到第四天上楊廣忽然派人宣她前去。蕭美兒以為他又找她大鬧,先把心情整理好了,神定氣閑地去了。沒想到楊廣隻是和顏悅色地坐著,叫她平身之後命她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賜坐的時候滿臉堆笑,神情中卻閃過一絲猶豫。


    &nbsp&nbsp蕭美兒隻是最是多心,見他這樣不禁暗暗猜測:是不是覺得我不配坐下,想到這裏心中不禁怒氣勃發,咬了咬牙忍住了。


    &nbsp&nbsp楊廣其實是在猶豫是不是像以前他們少年情濃之時令她坐在自己腿上,但想到那樣討好的痕跡太重,說不定會引她反感,隻好令她坐在椅子上。兩人原本是恩愛夫妻,隻因有了嫌隙,想法竟也是南轅北轍。


    &nbsp&nbsp等蕭美兒坐下之後楊廣就佯裝翻動奏章,看似無心地說了一句:“你弟弟這幾年輔佐我,立了不少功勞。我即位後想給他點賞賜,你覺得賞些什麽好?”其實賞賜的由頭主要是蕭瑀在隋文帝駕崩後那暫時的亂局中表現出色。但楊廣忌諱提起那件事,所以隻說是他“這些年”來輔佐有功。


    &nbsp&nbsp也許是知夫莫若妻,盡管他掩飾,蕭美兒還是猜到要賞賜蕭瑀的真正原因。老實說她對這個弟弟雖然沒多少親情,但起碼的手足之情還是有的,對他可能卷入一個敗壞人倫、弑君奪位的陰謀還是感到非常痛心,現在楊廣不識相地提醒她想起了這個,頓時讓她渾身不自在,隻是僵硬地答道:“聽憑陛下裁斷。”


    &nbsp&nbsp“是嗎?”楊廣“哈”地一聲笑了起來,眼中似乎有光華在悄悄地閃動。看起來就像要耍陰謀詭計,令蕭美兒非常不快。


    &nbsp&nbsp“我就是無法決定要賞賜梁公什麽,才請愛後來商議。不過說起來梁公也算什麽都不缺了,隻是正室門第似乎不高。我打算把蘭陵公主嫁予梁公,你說如何?”


    &nbsp&nbsp蕭美兒身體一震,眼前赫然浮現當年他因蘭陵公主不願遵從他的指令,嫁給蕭瑀,大怒痛罵的樣子。心頭頓時一片冰涼,心裏隻想著:“糟了……現在他要報仇了……”殊不知他這樣作並不隻是為了報當年的一箭之仇。


    &nbsp&nbsp柳述目睹了隋文帝駕崩後宮中的混亂,是個大大的禍胎。楊廣雖然隋文帝下葬之後解除了他的軟禁,仍派人監視著他。思前想後之後,覺得還是把他發配到邊境折磨死最妙。既然要處置柳述,自然要安撫蘭陵公主。再賜一個好丈夫給她,想比她也不會太難過吧。


    &nbsp&nbsp關於這個人選,楊廣一想就想到了蕭瑀。蕭瑀乃是蕭美兒之弟,又是梁公,當然配得上蘭陵公主。再說蕭瑀隻是個外臣,若蒙公主下嫁,可是個無上的榮耀。更何況他這個妹子也算是國色天香,除了蕭美兒和宣華夫人之外,恐怕整個國都就數她最美。如果把她嫁給蕭瑀,也算是給蕭美兒送了個順水人情,說不定能緩和一下他們的夫妻關係。原來楊廣和蕭美兒鬧了幾次之後,不知是鬧得過於激烈,還是他其實很在乎蕭美兒,鬧過之後竟隱隱有種心力交悴之感,特別是前日一鬧,提醒他想起蕭美兒這麽多年的苦勞來,又感到非常羞慚。仔細想過之後,雖然不想在蕭美兒麵前服輸,他還是決定不再跟她來硬的,想個法子討好討好她。先把夫妻關係緩和一下再說。


    &nbsp&nbsp然而討好蕭美兒對現在他來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蕭美兒貴為皇後,又不看重珠寶玉石之類,賞賜珠寶對她來說可謂毫無效用。叫他暫時拋卻宣華,轉到蕭美兒身邊奉承,對和宣華正打得火熱的他來說,無疑很困難。再說宣華那日不知聽蕭美兒說了什麽,之後日日惶恐不安。他如果離開她身邊,她恐怕也會胡思亂想。隻有拿蕭瑀大婚之事來勉強安撫一下蕭美兒了。


    &nbsp&nbsp蕭美兒以為楊廣要把蘭陵公主嫁予蕭瑀,純粹是為了報當年她悖逆她的仇恨。而且蘭陵公主已嫁柳述,要她再嫁勢必要先把他們夫妻拆散,不僅不是件喜事,反倒是件慘事,想起她和蘭陵公主的交情,這件事不能不問。於是便僵硬著臉皮小心翼翼地問楊廣:“嫁蘭陵公主……那柳述呢?”


    &nbsp&nbsp“柳述不久前對我無禮,我打算將他發配到邊境去。這個人你可以不必提啦。”楊廣不以為然地說。語氣中隱隱透出一股殘忍的氣息。


    &nbsp&nbsp“這……好象不妥吧。”蕭美兒遲疑著說,同時眼珠在眼中飛快地轉動著。她知道蘭陵公主深愛柳述,如果將柳述發配,蘭陵公主說不定要跟了一塊兒去,到那時那就是天大的亂子。


    &nbsp&nbsp“有什麽不妥?”楊廣哈哈一笑:“你和我已是夫婦,若再讓梁公和蘭陵公主結為夫婦,親上加親,有何不妥的呢?”雖然他有心克製,但討好之意還是從語氣中留了出來。”


    &nbsp&nbsp蕭美兒這才知道楊廣原來是為了討好自己,忽然間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未及細想,已然大怒。首先楊廣謀劃的這件事不是喜事,他竟然想拿“這件事”討好她,簡直是不可理喻。再則,楊廣若是想和緩解夫妻關係,就該想想怎麽樣作個好丈夫,幹嗎拿妻弟的婚姻說事?叫他回到她身邊奉承一下她就這麽難嗎?


    &nbsp&nbsp蕭美兒轉瞬之間就怒到了極處,一時間理智也丟失了,臉色一寒,氣恨恨地對楊廣說:“我蕭家雖然門第不高,但也不需娶你楊家一嫁再嫁之婦!即使蘭陵公主又守新寡,也是不大合適,更何況她的丈夫還沒有死?”


    &nbsp&nbsp說完這句話之後蕭美兒覺得渾身的血又湧上了喉頭,讓她氣噎舌幹,幾乎說不出話來。隻得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臣妾告退。”說罷轉身就走。楊廣僵在禦座上,活活地被氣怔了。過了半晌之後仍無法緩解,氣得發作都發作不出,怒極反笑。他看著門外蕭美兒遠去的身影,惡狠狠地說了:“是嗎?那我就非把蘭陵公主嫁給你弟弟!看你們蕭家敢不敢不要!”


    &nbsp&nbsp楊廣閃電般把柳述罷官拘押,幾日後就要發配,然後下詔逼蘭陵公主再嫁。沒想到蘭陵公主誓死不願與柳述分別,還上表請求免去公主的封號,請求楊廣讓她和柳述一起前往邊疆。楊廣看到她的奏折之後隻是冷笑,多年前她悖逆他的事情、已經這些年來柳述和他意見不合而引發的不睦全在此時湧進了他的腦海裏。他輕蔑地把蘭陵公主的奏折合上,用力地摔在桌子上,惡狠狠地低聲說:“現在可不同先帝在的時候。你跟我耍這小孩子脾氣,以為還有用嗎?”


    &nbsp&nbsp楊廣沒有準許蘭陵公主和柳述一同前往邊疆。先把蘭陵公主幽禁起來,暫不提把她嫁於蕭瑀之事,卻把柳述的發配之地改為窮山惡水的嶺南,先把他安置於粵東的龍川,未過多久又遷徙粵西的桂州。桂州當時尚屬蠻荒之地,生存條件極為惡劣——存心要把柳述折磨死。蘭陵公主在京城聽到這個消息,心如刀割,屢次上表請求楊廣準她前往嶺南,和柳述一起“受罰”,楊廣一率置之不理。蘭陵公主因幽憤而暴病,不久便奄奄一息,臨終前上表請楊廣把她葬予柳家的墳地,不久便與世長辭。楊廣對她的怨恨卻沒因她的死而結束,故意把她葬於離柳氏墳地很遠的地方,下葬的規格也頗低,根本不像公主的待遇。朝野上下皆為她的遭遇感到傷感,同時也為楊廣忽然如此殘忍感到吃驚。


    &nbsp&nbsp蕭美兒自從因蘭陵公主的婚事跟楊廣鬧翻之後就沒有再到他那裏去過,見楊廣如此狠心處置蘭陵公主,還懷疑他是不是真心如此,總覺得他隻是先嚇唬嚇唬她,絕不會對她狠心到底——不管怎麽說,蘭陵公主畢竟是他的親妹子。沒想到他真是狠心到底,連她死了之後還借她的喪事撒氣。實在是令蕭美兒驚駭莫名,驚駭之餘還感到一絲恐懼:他到底還有多少殘酷沒有顯露出來?我再繼續觸犯他,會不會也和蘭陵公主一樣的下場?想到這裏就感到了無邊的寒意,覺得自己還是暫時不要再到宣華那裏找麻煩為好。想起宣華,她心裏頓時如火燒得一般,牙齒都幾乎要咬斷了。她現在對宣華的恨比以前強了數倍。因為她疑心楊廣對蘭陵公主如此狠心,是不是還夾雜著對她的怒氣——討好她不成又挨了幾句訓斥,不便對她發作,見蘭陵公主再度悖逆他,所以把所有的怒氣都撒在蘭陵公主的身上。雖然她知道楊廣如此狠心,絕對不會隻因為她的緣故,但總覺得自己對蘭陵公主的悲劇也要擔一份責任,而這份罪責顯然又是因宣華而擔。如此說來,宣華這個狐狸精簡直罪無可恕。蕭美兒雖然對宣華恨之切骨,但還是打聽主意不去宣華那裏“叨擾”。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她不去找宣華,宣華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nbsp&nbsp宣華是來拜見她的,也沒有像她一樣拿個錦緞來說事的由頭,看來是誠心來談些什麽。可是蕭美兒總疑心她是知道了自己不敢再去找她麻煩,故意來看自己笑話來了,因此麵對她時眼神舉止皆異樣,在她對自己行拜見之禮的時候也是站直了身子一動不動。


    &nbsp&nbsp宣華拜見她之後便惶恐地站著,袖著臉,低著頭,抿著嘴,局促不安地擰著飄帶,那一雙晶亮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她,就像在密桃上微顫的露珠。好一個無辜的孩子的模樣。


    &nbsp&nbsp她的樣子越是清純,蕭美兒就越是生氣。因為她這副模樣就代表她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有時候,不知道也是一種罪。當然,這副無知的樣子也可能是裝出來的。若是這樣的話,她就更加罪無可恕!


    &nbsp&nbsp“你坐吧。”蕭美兒好不容易才把往心頭翻湧的熱血壓下去,還算和藹地賜她一個座位。


    &nbsp&nbsp宣華夫人欠著身子坐下了。即便是坐下,她也不敢把身體的重量全壓在椅子上,身體還是微微欠著,就像個受氣的孩子。


    &nbsp&nbsp“你想說什麽話就說吧。”蕭美兒坐在她對麵,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我知道你是有來意的。我們就不兜圈子了吧。這樣你方便,我也方便。”蕭美兒說的倒也是實情。她努力壓抑憤怒,已經身心俱疲,實在沒有精力和她兜圈子。


    &nbsp&nbsp“是……”宣華夫人的手下意識地擰緊了裙子,聲音也有些發顫:“我今天……是想來消除誤會的……我知道,姐姐對我有誤會……”說到這裏忽然卡住了。不知是擅自用了“姐姐”這個親熱的稱呼心裏惶恐,還是她要解釋的事情實在難以解釋,宣華夫人忽然像噎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接著便出現了窘迫到極致的神情,眼睛裏開始有淚光在打轉。


    &nbsp&nbsp見她這副模樣蕭美兒忽然感到十分不耐煩,對她和楊廣的好奇也從心裏湧了起來——對她怎麽“勾引”上楊廣的,蕭美兒一直非常在意。於是便幹脆直接問起她來:“你說有誤會……那就把你的一切都告訴我吧。如果我不了解你的一切的話,怎麽能知道哪裏出了誤會呢?”


    &nbsp&nbsp“呃,好,請姐姐發問,妹妹一定知無不言。”宣華夫人倒自在了些,就像她天生習慣被人審問一樣。


    &nbsp&nbsp見她這樣蕭美兒又好奇又好笑,索性問起了她最關注的問題:“你和皇帝……以前就……就有來往了麽?”


    &nbsp&nbsp“不……不能說來往……”宣華夫人的臉上又浮起了一層袖暈,不是局促不安時的那種虛袖,而是一種歡欣的袖色,浮在臉上真的是豔如桃李:“連結識都說不上……奴婢是亡陳的公主……建康城破之日,和皇上有過一麵之緣……多虧皇上仁慈,奴婢和家人也免遭亂兵欺辱……”蕭美兒一聽這似乎是英雄救美女的橋段,頗符合風花雪月的情調,不由得微微有些著慌:“那時候……你就把他記在心裏了?一直想著他?是不是?”如此推測,楊廣和宣華夫人說不定在那時就一見鍾情了,說起來還真是淒美動人,蕭美兒卻隻覺得不可理喻,匪夷所思:“可是那時候你還是孩童吧?怎麽會有……”


    &nbsp&nbsp“不……不是……”宣華夫人被蕭美兒那串連珠炮似的發問噎得此時才有空說話:“我沒有一直想著他……不像您想的那樣……隻是把他記在心裏了……而且當時……我已經十二歲了……”她的意思似乎是說她當時並沒有對楊廣有非分之想,隻是出於感恩之心就把他記在心裏了。可這最後一句話簡直像活打嘴。


    &nbsp&nbsp“那他是把你記在心裏了,是也不是?”蕭美兒越發焦躁地問。


    &nbsp&nbsp“不……不是。”其實楊廣是告訴過宣華,自那日起就把她牢記在了心裏。但是她此時卻不能說。說了蕭美兒非氣瘋不可。


    &nbsp&nbsp即使她不說,蕭美兒也知道事實就是如此。楊廣自從在聚宴上與她再度相見之後就有些異樣,她一直陪在楊廣身邊,怎能不知。於是便忍不住歎了口氣,落寞地說:“你不用替他狡賴。我是知道的。他的確是自那天起就把你記在心裏了。十二歲……真早啊……”說到這裏她忽然感到無比的心灰意冷,隻想遁入地中去。


    &nbsp&nbsp疲憊之意過後,不平之心又起,她眉頭微微挑起,忽然想嘲笑一下他們:僅僅是因為多年前的一麵之緣就定了姻緣,未免太過可笑,猛然想起自己隻不過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予楊廣,成婚之前和楊廣一麵之緣都沒有,這幾句嘲諷的話頓時噎在了喉中,反而變成了一塊大石,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nbsp&nbsp宣華夫人見她臉色變幻不定,嚇得不敢再開口。蕭美兒從眼角看到了,怫然繼續發問——她可不想被人一直害怕著,這樣是種壓力:“然後你和皇帝就在聚宴之時再度見到,之後就把對方……掛在心裏了,是也不是?”


    &nbsp&nbsp“倒也不是……也算是……”宣華夫人雙頰噴袖,一時間窘迫異常。其實她與楊廣見了一麵之後並不是如何在意,隻是後來隋文帝患病之時,楊廣頻來探病,她見他進得多了,才漸漸地對他有了好感。


    &nbsp&nbsp蕭美兒乃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兒,看她的模樣已經猜到了**分,因為想起先帝,就想起她讓楊廣蒙上的敗壞人倫的罪名,不僅眼中火星亂濺,剛才那勉強裝出的和藹已經蕩然無存,冷笑著森然道:“你被發配入宮,已超過十年了吧?”“是……”宣華夫人也感到蕭美兒語氣不善,慌忙把頭低下。


    &nbsp&nbsp“在這十年裏,是不是覺得自己將要老死宮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nbsp&nbsp“是……”宣華夫人的眼珠不安地轉動起來。


    &nbsp&nbsp“那先帝將你選在身旁,對你也算是恩重如山了!那你怎麽可以在先帝患病之後,和儲君眉目傳情,在他駕崩之後,又與皇帝同宿?”蕭美兒大聲斥道,已經是聲色俱厲。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她沒有提,也不敢提。要是那件事是真的,那宣華和楊廣真的是罪無可恕。


    &nbsp&nbsp“我……我知道……先帝對我恩重如山……”宣華夫人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哽咽的樣子很讓人辛酸:“可是先帝已經六十多歲了,又駕崩得如此之早……而我……”她最後一句話即使煞住,但蕭美兒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分明是在說隋文帝已經老朽,而她卻是如花美眷,心屬年少英俊的楊廣乃是人之常情。


    &nbsp&nbsp這的確是人之常情,但為了自己的“人之常情”就可以置天下人倫於不顧麽?更可氣的是她還是一副懵懂無知的清純樣子,就像自己完全是無辜的一樣,逼得蕭美兒隻想抬手把她打醒。


    &nbsp&nbsp蕭美兒冷冷地注視著宣華夫人。宣華夫人臉上的那抹純真幻化成了無限的惡意。蕭美兒堅信宣華夫人不會不知道她犯下的錯誤有多嚴重。她都活這麽大了,一定是知道的,隻是以假裝無知來抵賴。她既然明知這是多麽大的罪惡還要作,顯然自私到了極處,連最基本的禮法綱常都不顧,也不顧別人利益!……


    &nbsp&nbsp其實令蕭美兒最惱怒的,還是最後一點。這最後一點實際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如果宣華沒有搶她的丈夫,而與他人犯下了敗壞人倫的罪行,她也許隻會感到些須鄙夷,說不定還偷偷地可憐她。但宣華偏偏是和她的丈夫犯下了如此敗壞人倫的醜事,在她眼裏便有如毒蛇猛獸,她恨不得立即讓宣華夫人從這個皇宮裏消失!


    &nbsp&nbsp雖然她最怒的事情是宣華搶了自己的丈夫,但即使在心裏,她也是不願承認的。心頭上堆的全是為一國皇後和為一家媳婦而擁有的大義凜然的憤怒,卻把真正屬於自己的憤怒藏在心裏,隻有在最憤怒的時候才拿出來。


    &nbsp&nbsp“你的意思是……你這是人之常情了?”蕭美兒的笑容前所未有的冰冷,牙齒狠狠地磨著,從齒縫裏擠出了這幾句話。


    &nbsp&nbsp宣華夫人聽到蕭美兒話說如此惡聲惡氣,不免有些慌亂,可是慌亂之中卻仍有一絲坦然,一聲不吭地低著頭,倒像是大模大樣地承認了。


    &nbsp&nbsp一股地獄之火般的怒氣猛地衝入了蕭美兒的腦海裏,她什麽都不再顧忌,臉一寒,站起來厲聲喝道:“難道你有‘人之常情’就可以不顧別人的人之常情麽?我輔佐了皇帝這麽多年,吃盡了千辛萬苦,終於要苦盡甘來,而你卻像從天而降一樣,把皇帝整個都搶了去!?你說著像話嗎?”宣華夫人見蕭美兒說出這種話來,頓時感到良心不安,慌忙欠著身子準備站起來,從神情來看竟是要拜倒在地:“不是的……對此我心裏很有愧……我今天就是來道歉的……”


    &nbsp&nbsp蕭美兒卻不容她多說,厲聲打斷了她:“我的事還是小事,你可知道你害皇帝犯下**蒸的罪行,如果傳揚出去,勢必使他遭到天下人的唾罵,皇帝即使以後立下天大的功業也是枉然!當然,唾罵還是輕的,說不定還會讓某些心懷叵測的人找到反我大隋的借口!危及國家社稷!即使皇帝能以嚴刑峻法鉗製天下人的口舌,以重兵壓製心懷叵測之人的反叛,他這罪名仍會被載入史冊,遭後人鄙夷痛罵!這罪名還將禍及子孫萬代!你害我隋氏世世代代都要心懷羞慚地背著這個罵名!這許許多多的事情,你難道都不知道嗎?”


    &nbsp&nbsp蕭美兒這些話像一串閃電一樣一道一道地擊向宣華夫人,把她震懵了,僵在椅子上動彈不得。臉像退潮一樣,瞬間就青了,青得幾乎透明。當初形勢忽變,她完全沒了主張,心愛之人要她與他永結同心,她就渾渾噩噩地答應了他的請求。雖然知道這有很大的過錯,但一點都不願去想。她是亡國之女,在後宮也曾受盡欺淩,因此養成了隻看現在,不看以後的習慣,並且一看到溫暖就會立即靠過去。她與楊廣定情之後隻一味地感到歡喜,又覺得他是皇帝,即使有麻煩也能輕而易舉地消除掉。今天經蕭美兒點醒,她才知道還有這麽多無法解決的禍事,而且因自己的過錯讓他遭遇那樣的禍事,她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見的。他是皇帝,都可能遇到這麽多的禍事,而她自己呢……天哪!……


    &nbsp&nbsp蕭美兒見她呆在那裏,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效用,但是心裏餘怒未消,不願就此放過她,又冷森森地說:“我相信你是個明白人,已經知道了該怎麽作。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的話,請你盡快自便。即使皇帝能保著你留在宮裏,我卻無法看著皇帝繼續犯錯!我雖然不如獨孤皇後,但這不能看著這宮廷腐壞糜爛!”說罷深吸了一口氣,把臉恨恨地擰向別處,厲聲對宮女說:“送客!”


    &nbsp&nbsp宣華夫人還在呆著,她身邊的宮女卻已經把她從椅子上硬攙扶了起來。她們都很識相。皇後今天的暴怒神情竟和多年前獨孤皇後棒殺尉遲氏有些相似,如果真要出了不測之事,她們個個都要吊腦袋。


    &nbsp&nbsp宣華夫人被宮女們攙扶出門之後,蕭美兒重重地出了一口長氣,用手按住胸口,癱倒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她雖然已經打定主意不找宣華麻煩,但理智並不能完全控製人的行動,宣華自己找上門來也是一個原因。她今天的麻煩顯然找大了,最厲害的話都說了出來。但說的句句都是實情,她說這些話也都是為了國家和皇帝著想,因此她並不怎麽害怕,倒想坦然地看看楊廣能把她怎麽樣。真正讓她難過的,是那像冰塊一樣塞在她胸口的挫敗感。不知怎麽回事,今天對宣華的一戰(不知不覺她已經用上了“戰”這個字),看起來明明是她大勝,但就是有著嚴重的挫敗感。正是因為今天一直都是她在訓人,她在吼,反倒顯得她像是壞人。宣華夫人卻始終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是那麽的惹人憐愛,倒像是個受害者了。


    &nbsp&nbsp蕭美兒一直不承認有女人天生就能討男人喜歡,也一直不承認那種女人的本事是別人學不會的。但是她今天必須得承認了。她就是不如宣華夫人。而且即使學,也學不會。


    &nbsp&nbsp宣華夫人被宮女們攙扶著,像一根無根的柳枝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寢宮走,臉上已經掛滿了淚痕,原本鮮花滿園的花園在她眼裏已經宛如嚴冬,溫暖微熏的風也是冰寒徹骨。


    &nbsp&nbsp她現在已經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命運。她當初真的以為自己和楊廣在一起就一帆風順了。與其說是無知,但不如說是不忿,竟要閉起眼睛看看能不能瞞天過海。沒想到她再不忿,不能解決的事情還是不能解決。


    &nbsp&nbsp宣華回到寢宮之後就呆呆地坐在床上,一麵下意識地用手扣著那軟緞滾邊的席子,一麵低著頭流淚,眼淚竟然無法停止。她仔細想了想以後,覺得自己的確跟蕭美兒說的一樣,走投無路。


    &nbsp&nbsp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溫熱的手背擦過冰涼的臉,竟讓她感到一陣滾燙。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狠狠地一巴掌扇到自己臉上。她現在恨死自己了。為什麽天真地覺得能感受到快樂的歸宿就是好的歸宿呢?正如佛經裏所說的,貪戀一時的歡娛可能導致萬世的劫難。現在想來,她似乎在老皇爺死時拚個以身殉主,才是最好的歸宿,而自己卻飲鴆止渴,跟了楊廣,還天真地以為跟皇後道個歉就沒事了,真是……可悲、可恥、可恨!


    &nbsp&nbsp宣華夫人用力抹了抹被自己打痛了的臉頰,蕭美兒那叫她“自便”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她知道自己必須自便,但是她又不想死——雖然從現在看來死才是她最佳的收場。仔細想來,唯有在這件事情還沒有張揚出去之前,請楊廣把她打入冷宮,出宮尋個隱蔽的去處,安安靜靜地在那裏終其一生為妙。


    &nbsp&nbsp宣華夫人正在那裏淒淒慘慘地謀劃自己的出路,冷不防楊廣已經退朝回來了。見她臉色鐵青,慌忙奔了過來,捧起她的臉頰心痛地問:“你怎麽了,不舒服麽?”


    &nbsp&nbsp宣華夫人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她那被眼淚晶潤過的眼睛此時分外的清亮,就像兩個幽深,但是清澈的湖泊。但這美麗的湖泊裏忽然湧起了萬般幽怨和不舍,她忽然推開他的手,順著床沿跪到了地上:“請皇上給我一個出路!”楊廣嚇了一跳,一頭霧水地問:“什麽出路?你怎麽了?”


    &nbsp&nbsp宣華夫人伏在地上,聲音顫抖,但斬釘截鐵地說:“懇請皇上放宣華出宮,讓宣華安安靜靜地了此殘生!”


    &nbsp&nbsp楊廣更加驚駭,也更加迷惑,一時間隻知道駭笑:“你胡說什麽啊,好端端地,怎麽……”忽然間明白過來,立即爆怒:“是不是中宮那人又找來了?我去找她算帳!”在宣華麵前,他竟連蕭美兒的名字都不樂意提了,竟然以中宮那人來代替。


    &nbsp&nbsp宣華夫人慌忙抓住他的袖子,哀怨地說:“娘娘並沒有作錯什麽。今天是我主動找過去的……在中宮娘娘對我曉以大義……”


    &nbsp&nbsp不說“曉以大義”猶可,一說曉以大義楊廣的臉都紫了,幾乎要吼出來:“什麽‘曉以大義’?她懂什麽叫大義!她的大義就是偏你離開我!你且等著,我馬上就去找她算賬!”


    &nbsp&nbsp“可是她說的是實情啊!”宣華夫人死命拽住他的袖子,撕裂般地喊了一句。楊廣聽了之後也愣在這裏。在這一瞬間,兩人都凝固成了雕像。


    &nbsp&nbsp在僵持了片刻之後,楊廣臉上現出前所未有的陰鷙:“你不用擔心……那是實情又怎麽樣?我自有本事讓天下人什麽都不敢說,什麽都不敢作!”


    &nbsp&nbsp“可是……臣妾一想到自己害皇上陷入如此窘境,就覺得自己在這世界上無可存活……讓臣妾遁出宮外的話,臣妾還能心安點……”宣華夫人的聲音已經細若遊絲,那感覺就像如果楊廣不放她出宮,她就要即刻抑鬱而死一樣。其實,怕自己被人唾罵,遭遇不測也是重要的原因。雖然蕭美兒沒說她會怎樣,但她完全可以猜出來。皇帝都這樣了,她能好麽?


    &nbsp&nbsp聽出她語氣中的決意之後,楊廣的臉上泛起一絲龜裂般的痛楚。他蹲下來捧起宣華夫人的臉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的眼睛,語氣中竟帶了幾分求懇:“你……真的決定了麽?”


    &nbsp&nbsp“是的。”宣華夫人用力搖了搖頭,眼中滑下兩滴清淚。所有的不舍都被這兩滴清淚帶走了。


    &nbsp&nbsp楊廣擇日便在宮外尋了個別院,打掃幹淨,神不知鬼不覺地便讓宣華遷出宮去了。故意沒有跟蕭美兒打招呼,似乎想表示這是他和宣華夫人自己決定的結果,而你蕭美兒決定不了什麽事。活像個任性的小孩子。


    &nbsp&nbsp蕭美兒絲毫沒把他這點任性放在心上。她現在竟深深迷惑著。不知為什麽,把宣華夫人趕出宮去後,她除了感到輕鬆外,竟沒感到一絲一毫的歡喜。甚至還有種兩敗俱傷的感覺。


    &nbsp&nbsp“……河道之通暢曆來與國運之昌盛緊密相連,所以修繕河道之事,臣以為……”上奏的老臣剛把自己的想法說到一般就僵在那裏。因為坐在禦座上的天子完全不像在聽他說的樣子。皇帝陛下坐得倒是直挺挺地,隻是眼睛朝屋頂上翻著,呆呆地朝房梁上看,就好象房梁上有仙女,有寶貝一樣。眼睛也是呆滯無神,就像蒙了一層煙,宛然一副神遊物外一樣。老臣尷尬莫名,一張老臉漲得通袖。身邊侍侯的太監趕緊輕聲呼喚:“皇上!皇上!”


    &nbsp&nbsp楊廣這才從遐想中醒過來,慌忙把頭低下,含混地說:“沒事,朕聽著呢。愛卿繼續說吧!”


    &nbsp&nbsp老臣半信半疑地繼續說了起來,忽然瞥見楊廣竟又低著頭發起呆來,說話頓時跑了調,一時間不知自己是該繼續說下去呢,還是就此找個地方撞死——被君主無視的感覺,對為人臣子來說,那是最難受的了。


    &nbsp&nbsp一連幾天楊廣都是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當消息傳到後宮的時候,蕭美兒坐不住了。她知道楊廣這是因為誰。沒想到那個宣華狐狸有這麽大的魅力。她還沒來及思謀對策呢,就先氣了個死。當然。她除了深深的嫉妒外還對楊廣感到深深的失望。她雖然不覺得他一定會是個聖君,但至少得當個清醒的君王,現在怎麽就這麽拎不清,一個野花般的女人,就讓他連朝政都不顧了麽?但是失望歸失望,她是不能看著楊廣這樣迷糊下去的。這就是注定了她必須要投降。這恐怕是所謂的賢妻所共有的弱點吧。


    &nbsp&nbsp雖然知道自己現在去勸戒楊廣,十有**隻能是火上澆油,但蕭美兒還是決定去觸這個黴頭。以她的聰明,她是不會作這種愚蠢的事情的,但是她就是要去——可能她並不僅僅想要勸戒他,想見見他才是主要的。然而即使隻是想見他,現在無疑也是最差的時機。但是她就是一刻也等不得。因為再不去看看他的話,天知道他之後會變成什麽樣。


    &nbsp&nbsp她慌亂地打開粉盒,準備好好裝扮一下。但想到自己如果盛裝去見他,說不定讓他以為自己正得意著,惹起不必要的糾紛。索性把頭上的首飾都取了下來,又命宮娥打盆水來洗淨了臉,穿上一身還算素淨的深色衣服,低眉順眼地走到楊廣那裏——雖然心裏仍然想跟他抗著,行動上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投降了。


    &nbsp&nbsp楊廣此時正坐在禦座旁發呆,兩隻眼睛像沒睡醒一樣迷離地眯著。蕭美兒見他這副模樣心裏就有氣,硬把怒火咽下來,繼續低眉順眼地走到他身邊。楊廣從眼角看到了她,竟裝作沒看見。


    &nbsp&nbsp蕭美兒走到他身邊之後發現沒有說話的由頭,隻好拎起那描金的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頭謙卑地低著,拎著壺把的手白得幾乎要發出光來。配上她那一身素淨的裝束,宛然一副惹人憐愛的賢妻模樣。


    &nbsp&nbsp楊廣見到她這副姿態之後臉色稍微緩和了些。蕭美兒也因這杯茶擺脫了局促。款款地直起腰來,用溫柔的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nbsp&nbsp“陛下……”她的聲音溫軟地從喉嚨中流出,聲音既不高,也不低:“聽太監們說,陛下近日在朝堂上……有些精神恍惚?”楊廣的眼皮冷冷地垂下,長長的睫毛像門簾一樣垂下來,遮住了他那散發著冷光的眼睛。他隻用了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告訴蕭美兒,他很不悅。


    &nbsp&nbsp蕭美兒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艱難地抬了抬下巴。她感覺現在自己全身就像浸在冷水裏一樣。她知道楊廣不容她說開場白了,於是就開門見山:“臣妾知道陛下因何事煩心。隻是陛下所思之事,是常理不能允許的……臣妾所做的事,也是萬不得已……”


    &nbsp&nbsp楊廣沒有理她,眼皮仍然冷冷地垂著,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和蕭美兒爭吵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不跟她多說,隻表明自己的態度。


    &nbsp&nbsp蕭美兒又是抽搐了一下。她現在已經不覺得自己隻是浸在冷水裏了,而是浸在冰水裏——那水還在迅速地結冰,似乎馬上就要整個凍住。在這徹骨的冰寒裏,她的舌頭已經微微有些麻木,連說話都有些艱難:“臣妾知道陛下一定很恨臣妾,但是臣妾實在是不得已……我不能……我不能看著陛下的聲名和偉業……染上汙點……”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nbsp&nbsp楊廣仍舊沒有理睬她,被眼皮包裹著的眸子也緩緩地移向她以外的方向。一副“我的聲名和偉業不需要你管的模樣”。


    &nbsp&nbsp蕭美兒的心頭劃過一陣冰寒的刺痛,身體卻沒有再抽搐。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被凍在了冰塊裏,已經抽搐不動了。身體雖然僵硬,但心還在艱難地活動。她思量了片刻之後便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幾乎把自己以前堅持的全推翻了。看起來很倉促,其實即使讓她再思量個幾天結果也是一樣的。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她再思量也無法改變。


    &nbsp&nbsp“那……既然陛下堅持,臣妾就去把宣華夫人接回來。”蕭美兒像吐冰塊一樣吐出了這幾句話。她現在的心情已經不止是痛苦了。她幾乎品嚐到了要死的絕望。


    &nbsp&nbsp楊廣仍然沒有動,卻讓人感到他這尊冰冷的雕像迅速地回溫。他像是要遮掩什麽一樣撓了撓額角,用平靜卻掩飾不住激動的語氣說:“你不必操勞了,我去辦。”說是不勞煩,其實還是對蕭美兒不放心啊。


    &nbsp&nbsp然而宣華不知是真的厭倦了宮廷生活,還是拿著架子,竟沒有隨使者歸來,而是叫使者帶了一首詞兒楊廣見她未歸,又驚又疑,慌忙把方勝打開來看了看,發現這是一首“長相思”:袖已稀,綠已稀,多謝春風著地吹,殘花難上枝,得寵疑,失寵疑,想像為歡能幾時,怕添新別離。”


    &nbsp&nbsp楊廣知道她這是怕與他再度分離,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但想到宣華夫人的淒楚情狀,不禁感到心痛,也感到痛悔。從宣華夫人所寫的詞來看,她對出宮之事竟是萬分的不情願——不知是出宮時就覺得,還是以後覺得,總之是覺得了。楊廣不禁懷疑起她之所以要出宮,是不是根本就是怕遭到皇後的戕害,頓時感到萬般惱恨,決定以後不管蕭美兒怎麽作,他都不會再讓宣華出宮去。於是提起筆來,在這首詞之後寫下了:“雨不稀,露不稀,顧化春風日夕吹,種成千歲枝。恩何疑,愛何疑,一日為歡十二時,誰能生死離?”1又把信紙疊成方勝,命使者再帶回去。宣華夫人見楊廣情義諄諄,皺了許久的眉頭終於鬆了開來,重施朱粉,再畫娥眉,娉娉婷婷地走入彩車,在車輪滾動時,微微有些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喜色。


    &nbsp&nbsp他們複合的故事頗為高雅纏綿,若傳與外人知道,說不等生出不少風流詩篇,但蕭美兒聽了之後,隻覺得那是一場噩夢。見了宣華那憔悴中微帶喜色的樣子,就像稍稍經了些寒氣的梨花,隻覺得渾身不自在,但既然已經答應了讓她還宮,也知道楊廣的性子,隻好強顏歡笑,叫人安排宴席慶賀。等到席開之時勉強在席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便鑽入寢宮裏再也不出來。她屏退所有的宮女,一個人坐在燈下,呆呆地看著鏡子,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nbsp&nbsp她的心裏已經難過得要裂開,早就想哭了,可就是哭不出來。於是想看看自己鏡中憔悴的麵容,激發自己哭出來,但沒想到看到鏡中的自己之後竟感覺有一個人在注視著她鼓勵著她,格外哭不出來了。她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的花顏真是憔悴到了極點,忽然覺得非常不值得,打開粉盒就在臉上塗抹了起來。


    &nbsp&nbsp1這兩首詞出自《隋唐演義》,無法確定是否為隋煬帝與宣華夫人所作。,疊成一個方勝,命使者帶給楊廣。


    &nbsp&nbsp收集早晨的清露,集在一起仔細地挑去雜質,用來烹茶;收集百花的花粉,做出最珍貴的香粉,用來搽臉;把最袖最鮮的花瓣和從花蕊中新取來的花蜜混在一起搗爛,按著千年古方加上各色養顏的材料七蒸七淘,取出精華來做成胭脂。這些昂貴無比的養顏用品被裝在金盒玉壺裏,源源不斷地送往皇後的寢宮。原本不喜修飾的蕭美兒忽然愛上了打扮,而且一講究就講究到了極致。


    &nbsp&nbsp此時的她正端坐在鏡子前,讓宮女為她梳妝。宮女為她梳上時下最時興的發髻,按形狀就像天邊綺麗的雲霞,黑亮亮地堆在頭頂。發髻梳好後宮女又從玉盤中拿起幾枝新摘的茉莉,輕輕地給她插到頭上,又從梳妝盒裏取出一枝金簪——就在這時蕭美兒忽然打斷了她:“我有這麽老麽?給我換那隻銀簪。”宮女像被蠍子蟄了一樣慌忙把金簪放回去,又從梳妝盒裏拿出蕭美兒指定的那枝銀簪來。那是用最純的白銀打製的、中間琢為中空的銀簪,形狀是栩栩如生的花樹模樣,上麵用輕薄的銀片打作花朵和花苞,在陽光的照射下能發出寶石般的七色光芒。戴在頭上,果然是灼灼其華,為本來就顏如桃李的蕭美兒增添了不少嬌豔。其實那枚金簪是一隻鑲滿了珠寶的黃金黃鶯停在金樹枝上,嘴裏還銜了一串明珠,式樣並不老舊,但蕭美兒非要依最嬌俏的模樣打扮,這枚金簪和鮮嫩的茉莉花微有不配,便被棄之不用。其實蕭美兒正值盛年,臉上根本找不到一絲衰老的痕跡,但是她就像已經垂垂老矣的老婦,非要刻意扮得青春。這兩件首飾均打造得十分精致,論手工,也算昂貴無比。卻在蕭美兒的首飾堆裏並不算上品。她最近也添了無數新衣,十幾個衣櫃都裝不下。這些首飾衣服,再加上那些養顏用品,算得上非常奢侈了。但是跟整個隋宮的奢侈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麽。楊廣即位後就大興奢侈之風,宮殿擴建,用度狂增。不僅頻頻舉辦宴會,每次聚宴都要在殿外燃上十餘堆的檀香木的篝火,在殿前掛上千餘顆明珠作為裝飾。和楊廣的奢侈比起來,她這小小的奢侈就微不足道了。


    &nbsp&nbsp惠兒輕手輕腳地從外麵回來,用焦慮的目光看著坐在梳妝台前隻顧端詳自己的儀容的蕭美兒。不知為什麽,在她眼裏一直賢明簡樸的皇後忽然病態地迷上了穿衣打扮。而且打扮好了就一直悶在屋子裏,也不出去走走,就算打扮得美如天仙,又能給誰看呢?


    &nbsp&nbsp最重要的是,是蕭美兒再也不問朝堂上的事了。以前蕭美兒雖然從來沒有幹預過政事,但朝堂上發生的事情都要問個清楚,並記在心裏,隨時準備進言,現在竟什麽都不問了。不僅是朝堂上的事務,她連皇宮裏的事情都不問了,每天隻顧著梳洗打扮,養顏美容,看起來精神抖擻,實際上頹廢得詭異。


    &nbsp&nbsp惠兒正想低下頭歎口氣,蕭美兒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惠兒,你回來了?”


    &nbsp&nbsp“是……是!皇後娘娘。”惠兒慌忙站直了身子,戰戰兢兢地答道。沒想到蕭美兒竟然發現她悄悄離開了一會兒。這些日子來,蕭美兒竟比以前敏銳了許多,更加顯得皈依。


    &nbsp&nbsp“幹什麽去了啊?”蕭美兒繼續凝視著鏡中的自己,語氣平靜地問。但隻要仔細一聽就會發現裏麵含著微微的陰寒。


    &nbsp&nbsp“出……出去轉了一圈。遇到了侍侯皇上上朝的幾個小太監。”惠兒的眼珠快速地轉動著。今天她實際上是去打聽消息去了。她本來想實話實說,但現在的蕭美兒實在詭異得可怕,所以就說了個“半謊話”。


    &nbsp&nbsp“哦。”蕭美兒聽了之後隻是應了一聲,繼續對著銅描眉。


    &nbsp&nbsp惠兒低著頭等著蕭美兒繼續說,沒想到等了許久都不見蕭美兒開口,忍不住低聲說:“聽說皇上在朝堂上說遠征高麗的事情。”


    &nbsp&nbsp蕭美兒對著鏡子聚集會神地畫她的眉峰,一點反應都沒有。


    &nbsp&nbsp“皇後娘娘,”見蕭美兒這副模樣,惠兒終於急了:“高麗遠在萬裏之外,和我中華之地隔著不知多少惡山惡水。皇上要遠征高麗,勢必勞民傷財啊!”她急衝衝地說著這席話,說著說著臉就黃了。雖然知道該盡早閉嘴,但看著蕭美兒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何況現在還有李密這個判賊在地方上作亂……”隋文帝在世的時候,因為作了一個怪夢,把朝廷裏一幹姓李的都逼出了朝廷,把有勇有謀的李密的大好前途也斷送了。李密回鄉之後越想想生氣,便散盡家資拉起武裝,在地方上作亂。朝廷正派兵征討。雖然暫時沒有把他降服,但他勢力不大,也成不了什麽禍患。“哼哼……”蕭美兒終於有反應了,卻是大聲冷笑:“你這話要是說給皇上聽,皇上非割了你的舌頭!曆來後妃幹政都是大罪,何況宮女幹政?”


    &nbsp&nbsp惠兒隻覺得一盆冷水兜頭潑來,心頭已經一片冰涼。但吃了這一嚇之後她反倒坦然了,激動而又痛心地問:“皇後你難道就不管嗎?您一直是個賢明的好皇後啊!”


    &nbsp&nbsp蕭美兒把鏡子輕輕地放到桌子上,繼續冷笑著問:“那大臣們管不管呢?”


    &nbsp&nbsp“大臣們……竭力阻止皇上下這政令。”惠兒不知道蕭美兒問這話幹什麽。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


    &nbsp&nbsp“那有大臣管他就行了。我管他作什麽?”蕭美兒說了這一句之後就拿起鏡子繼續畫她的眉了。


    &nbsp&nbsp蕭美兒坐在花枝縈繞的窗前,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捧著那一盞用清晨露水烹成的新茶,細啜滿飲。窗外陰了,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她聚精會神地看著雨,就好象觀察銀針一樣的雨點是她一生的事業似的。


    &nbsp&nbsp自從上次從鏡子裏看了自己憔悴無比的花顏,她就“想開了”。自己何必要為楊廣這個負心的人傷心勞心呢?自己生得如此美麗,可是上天的恩賜,舉國都找不到第二個。自己如果為這個負心的人勞損了自己的容貌,天恐怕都不答應。自己以後就專心想著怎麽美容養顏吧,保持著青春過幾天穿金戴銀的消遣日子。再也不管楊廣跟其他女人的事了,也再也不管那朝堂上的事——反正江山是他的,他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


    &nbsp&nbsp惠兒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一聲不響地立在牆角,就像一隻貓。


    &nbsp&nbsp“你又什麽憂國憂民的話要進言啊?”蕭美兒大聲嘲諷她。


    &nbsp&nbsp“皇後……你天天關在屋子裏打扮……皇上也看不到啊……”惠兒心事重重,猶豫著說了這句話。


    &nbsp&nbsp“我不是打扮給他看的!”蕭美兒用力把茶碗摜在桌子上,茶水四濺。


    &nbsp&nbsp“可是您又能打扮給誰看呢?您是皇後,不打扮給皇上看,給誰看呢?”見蕭美兒大怒,惠兒也豁出去了,鼓足了勇氣大聲說。


    &nbsp&nbsp“我不像某些狐媚的女人,需要向皇帝邀寵來討生活!”蕭美兒的臉漲得通袖,下意識地抹了抹額角。那裏已經滾燙了,卻沒有汗。


    &nbsp&nbsp“您現在是皇後,但您的地位並不是穩如泰山啊!”


    &nbsp&nbsp“你這話什麽意思!?”蕭美兒猛地回過頭來,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扭動了一下。其實惠兒是什麽意思她知道。相關的事情也早就想到,隻是一直不願意仔細去想。


    &nbsp&nbsp“皇上現在把宣華夫人……已經寵得不得了,曆來後妃得寵到了極點之後就會思謀著搶奪後位,依皇上現在的勁兒,說不定真會把後位給她。她現在已經不得了了,如果再不巧生個兒子,那就……”雖然惠兒已經豁出去了,但說到這裏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頓住了。因為她知道這些話有多麽嚴重。蕭美兒聽了這句話之後坐不住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又重重地坐了下來,坐著呆了一會兒,忽然打開梳妝盒,親自對著鏡子打扮起自己來。她終於決定“出關”了。即使出關後該幹些什麽還沒有確定,她還是決定要出去看看。沒關係,出去看看形勢吧。看清形勢再行動。反正他們又不能等她一出門就吃了她。


    &nbsp&nbsp她走到宣華夫人的寢宮的時候,宣華夫人正坐在落滿花瓣的石桌旁發呆,春桃般的臉上正愁眉深鎖。蕭美兒特意禁住通報的人,一聲不吭得走進來,就為了看她真正的狀態,看她這樣,不禁大為興奮:原來你也有仇怨啊。難道你還不樂意受皇帝的寵愛?


    &nbsp&nbsp宣華夫人無意地一抬頭,忽然看到了蕭美兒,在那一瞬間竟然露出了在黑夜裏被鬼嚇到的小孩子一樣的表情,慌忙下拜:“奴婢宣華,拜見皇後娘娘!”


    &nbsp&nbsp“宣華夫人,您請起。按您的身份,不需要對我下拜。”蕭美兒未加思索就說了這句話,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話有些像在譏諷她其實是先皇的妃子。


    &nbsp&nbsp宣華夫人沒想到蕭美兒現在還記掛著這件事,臉上迅速湧起了一陣黑氣。在那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透著這麽一層黑氣,就好象一個琉璃盞裏麵蒙著一層薄煙。


    &nbsp&nbsp蕭美兒見她臉色發黑,連忙調整了一下情緒,準備說些好聽的——因為她今天是來刺探情況的,並不是來找碴,但是對剛才她那滿麵的仇愁容實在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又問:“本宮剛才見宣華夫人愁眉深鎖,是不是有什麽煩心的事情?”


    &nbsp&nbsp“沒……沒有……”宣華夫人微微有些驚慌,漫著黑氣的臉上又浮起了一層虛袖:“奴婢隻是看夏季未完,這花就落了個滿地,為花悲來著。”


    &nbsp&nbsp蕭美兒在心底哼了一聲:還為花悲哪。她觀宣華夫人臉上的愁容層層疊疊,直透入骨,絕不隻是悲花那麽簡單。


    &nbsp&nbsp宣華夫人說完這話之後一直盯著蕭美兒的眼睛,怕她不信。見她果然露出了不信的神色,臉色不由得更加難看。其實宣華夫人心中這萬千的愁緒,全是因蕭美兒而起。她雖然麵帶喜色地還宮,但蕭美兒說的那一番話時時刻刻在她的心頭縈繞。她直到現在都覺得蕭美兒說的對,她也許隻有避出宮去找個清淨的所在了此殘生,才能弄個象樣的下場。但她又舍不了楊廣和這宮廷裏的繁華。因此她在宮裏的每一刻心裏都其實是矛盾的,時時刻刻都在受煎熬。現在楊廣對她寵愛備至,她仍如此尷尬,若有一天失了寵,那下場還不知道會怎樣悲慘。這許許多多的為難加在一起,怎能讓她不愁思滿懷?


    &nbsp&nbsp蕭美兒見她臉色又變了,不由得暗罵自己又找了碴子,慌忙顧左右而言他,沒想到一掃眼看見楊廣過來了,臉色也不禁變了變。楊廣見蕭美兒忽然出現,以為她又是來找麻煩,秀眉一豎想要發作,沒想到看清她今天的儀態之後怒氣就像見了陽光的脆雪一樣消融了下去,相反還有幾分喜色。原來蕭美兒今天的打扮十分妍麗,比那天他在荷花池邊看到的模樣還要嬌俏。常年道,小別勝新婚。他與蕭美兒分開已久,即使看著她素臉布衣,也會覺得非常新鮮,剛何況她裝扮得連下凡的仙女都要稍遜三分。他看蕭美兒的目光頓時溫柔了許多,甚至帶了幾分**。


    &nbsp&nbsp其實,他早就想分點寵給蕭美兒,緩和一些夫妻關係和妻妾關係,但想到以往吵架時蕭美兒那橫眉立目的模樣,又覺的麵目可憎,因此遲遲沒有付諸行動。今天的蕭美兒讓他耳目一新,這種想法自然而然地就冒了出來。


    &nbsp&nbsp“愛後今天怎麽有空來宣華這裏?來散步賞花麽?”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笑吟吟的,語氣也頗為親熱。


    &nbsp&nbsp蕭美兒疑心他這是隱晦地質問為何她跑來宣華這裏,但看他臉上的神情又覺得不像。


    &nbsp&nbsp“你先退下吧。”楊廣看似隨意地對宣華說,隨意得有些像刻意裝出來的。


    &nbsp&nbsp宣華連忙退下,她現在最怕見的人就是蕭美兒,巴不得趕緊離開她。侍奉的宮女感到氣氛有異,也識相地退下。


    &nbsp&nbsp宣華走後楊廣就微笑著走上前握住蕭美兒的手腕,把她拉到石桌前,自己先坐下來,然後輕輕地把她往懷裏拉,竟是要她坐到他的膝蓋上。他忽然迸發如此的柔情蜜意令蕭美兒很不適應。她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陰謀,充滿戒備地看著他。輕輕扭身爭脫了他的手,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nbsp&nbsp楊廣略有不悅,卻仍是滿臉微笑。他今天的脾性可是難得的好。他見蕭美兒的雲鬢上落了幾片花瓣,懶洋洋地給她撚了下來,姿態極是幽雅瀟灑:“這些花瓣也愛你的美呢。”


    &nbsp&nbsp蕭美兒仍舊是充滿戒備地看著他。楊廣見她仍是這模樣,心裏微微有些想動怒,最終卻沒有動成,反笑了出來,低頭拿起蕭美兒的手,放到掌心裏輕撫著,手指挑逗似地輕觸她那白玉般的手背:“我這幾天冷落你了?是不是感到特別冷清?生朕的氣了?”


    &nbsp&nbsp這幾句話頓時把蕭美兒心中的淒楚勾了起來,她的臉仍舊是繃著,眼圈卻不知不覺地袖了。


    &nbsp&nbsp“好了好了,不要傷心了,朕也有些後悔。”楊廣寬恕罪人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乘勢摟住:“今晚就讓朕好好地補償你好了。”


    &nbsp&nbsp和好的機會來得如此突然,令蕭美兒有些措手不及。她先是感到了一陣恍惚的欣喜,接著便被他那寬恕罪人的態度激怒了:作錯事的人是你才對吧?再說她不明白他一直視她如蔽履,怎麽忽然對她熱情起來,懷疑其中是不是有什麽陰謀,因此心中那溫熱的喜悅頓時變成了一腔冰涼,冷冷地把他的手退了下來:“皇上不必可憐臣妾。臣妾如此醜陋,怎敢去玷汙皇上的禦榻?“愛後幹嗎說得如此謙卑……”楊廣詫異地笑了,但看到她目光中那冰冷的內核之後才知道她其實是不肯,頓時有些惱怒。但麵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仍然用情意脈脈的目光籠罩著她,伸手又去撫她的額角:那裏有幾絲亂發垂在那裏:“愛後心裏委屈,朕也知道。就不要鬧別扭了,好麽?”語氣也更加溫柔。


    &nbsp&nbsp蕭美兒聽了之後隻覺得心亂如麻,心裏彌漫著熏熏的滋味,卻感到無比慌亂和驚恐,一時間幾乎無法思考,下意識地推開了楊廣的手:“陛下恕罪……美兒先退下了……”雖然說是要走,但已不那麽硬氣,說明她的心已經軟了。但楊廣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辭,覺得受到了輕視和戲侮,竟是勃然大怒,用力捏住她的手腕:“哪裏去?”


    &nbsp&nbsp蕭美兒感到一陣疼痛,不禁也怒了起來——現在的她非常容易被激怒:“皇上這樣作,不怕宣華夫人不快麽?”


    &nbsp&nbsp“她敢怎樣?”這句話好比火上澆油,楊廣覺得蕭美兒已經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橫蠻的性子被激起來了,一把把她拉到懷裏,攔腰摟住,二話不說就把她往花園另一邊的房間裏拖。


    &nbsp&nbsp蕭美兒知道他又想硬來,不由得又羞又氣。何況這裏是宣華的寢宮,他這樣作,顯然對她輕視到了極點。她一手抓住了石桌的邊兒,咬緊牙關和他死掙。楊廣冷冷地看著她,伸出手去把她攀在石桌邊上的手硬扯了下來。


    &nbsp&nbsp蕭美兒的手差點被他揪傷了,頓時怒到了極點,對著楊廣大聲嗬斥:“陛下還是檢點些吧!您的心上人可沒我這般好性兒!”


    &nbsp&nbsp楊廣隻是一時被怒氣衝昏了頭腦,並不是真心想要胡來。聽蕭美兒一喝,頓時想起了宣華夫人寫在“長相思”中的“得寵疑,失寵疑,想像為歡能幾時,怕添新別離。”這幾句宛如血淚澆成的詞句,頓時打了一個寒戰,慌忙把手放開。


    &nbsp&nbsp蕭美兒終於擺脫了他,心情卻莫名其妙起來。雖然是她拚命拒絕他,但等到他真的放開她的時候她倒感覺被他拋棄了,竟然惱恨起來,呆呆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恨恨地掉頭就走。


    &nbsp&nbsp自此之後,蕭美兒不再悶在房間裏了,而是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帶領著一大隊宮女和太監,在王宮裏以巡視的名義亂逛。一來是為了彰顯皇後的職權,告訴後宮那些人們,自己還是這宮裏的皇後,二來也是故意讓楊廣看到她——而是隻是遠看:有時候遠看比近看還要撩人心神,看看他會作何反應。隋代男女之防並不重,宮裏也不是隻能見到太監。宮裏有很多禁軍和侍衛,在蕭皇後巡視的時候也能一睹她的芳容。他們因為離宮閨生活很近,也曾聽聞過蕭皇後的美名,一旦得見,魂魄都要飛了,慌忙拜伏於地,不敢仰視。隻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日後一手改變了她的命運的宇文化及。


    &nbsp&nbsp宇文化及是給楊廣立下大功的宇文述的心愛的兒子,此時正值年少,在宮中當個禁衛的統領。他身材修長,臉孔清矍,目光深邃,麵孔頗為英俊,還帶有一種冷酷的氣質。他見到蕭美兒的時候,雖然下跪,卻是仰著頭,就像覺得蕭美兒看不見他似地,直直地盯著蕭美兒看。蕭美兒從眼角看見了他,緩緩地轉過頭來。


    &nbsp&nbsp若是平日,她肯定會因這個人的無禮而感到羞惱,大聲叱罵他了。可她今日的心情卻有些莫名其妙,忽然高高地揚起下巴,倨傲地朝他走了過去。宇文化及嚇壞了,同時臉上也露出更加癡迷的神色,慌忙拜伏於地。


    &nbsp&nbsp蕭美兒的嘴邊浮起了一絲得意的冷笑。她雍容緩步地轉身離去,臉上帶著從她臉上極少見到的高傲。現在的她覺得令男人為自己癡狂,對自己臣服是很愉快的事情。在失寵的鬱恨裏,她的性情漸漸地轉變了。


    &nbsp&nbsp然而她似乎不需要太過煩惱。因為失寵的陰影似乎已經離消散不遠了。不知是不是已經心中煎熬太過,宣華夫人病倒了,而且很快就一病不起。


    &nbsp&nbsp大業元年,逐漸強大起來的契丹不斷地滋擾大隋的邊境。楊廣令隋將韋雲起帶並去討伐,大獲全勝。喜好兵功的楊廣對此大為欣喜,隻是他再欣喜,眉間仍不免帶著幾分愁容。因為他心愛的宣華夫人,已經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了。不知得了什麽病,竟轉眼就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了。他心裏也知道她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卻得自己藏在心裏,在宣華夫人麵前還要強顏歡笑。其實他自己也不願意相信宣華夫人已經回天乏術了。他在瞞宣華夫人的同時,連自己也瞞著。


    &nbsp&nbsp韋雲起的戰功大大刺激了楊廣四處擴張的野心,他不僅思謀派兵攻打吐穀渾,更思謀著經營西域,甚至雄心勃勃地準備親自西巡,開拓疆土、安定西疆、大呈武威、威震各國、開展貿易、揚我國威、暢通絲路。當然這一切尚且遙遠。他最近謀劃的是在東都洛陽營造東都,並思謀著巡幸江都。但因宣華重病在床,他覺得一切都了無興味,連營造東都都沒有開始著手。


    &nbsp&nbsp這日下朝來,他又去探望宣華夫人,一看到她心頭頓時籠上愁雲慘霧。宣華夫人已經多日沒有下床,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不知是睡是醒。她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白紙,嘴唇也沒了血色,瘦得已經像蟬蛻一樣,軟軟地躺在被子裏,似乎馬上就要隨風飄走。楊廣覺得心如刀割,正巧宮女送上藥來,他便把宣華夫人扶起靠在床頭的厚枕上,端起藥碗,準備親自給她喂藥。“皇……皇上,不需要了,”宣華夫人忽然睜開眼來,微微喘息著說。她的聲音似比往日有力,眼睛也似乎明亮了些。


    &nbsp&nbsp楊廣已經她病情回轉了,頓時感到一陣欣喜,柔聲對她說:“怎麽能不吃藥呢?朕看你已比往日好些了。也許吃了就藥,你的病就好了。”最後一句已經像在哄小孩了。


    &nbsp&nbsp“不,”宣華夫人無力地搖了搖頭,喘息比剛才更為劇烈:“臣妾知道,這病是好不了了。何必再浪費藥材呢?臣妾……臣妾……”宣華夫人忽然劇烈地咳喘了幾下,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淚膜,就像浸在水裏的兩顆琉璃珠一樣,說不出的可憐可愛。她已經隱隱地感覺到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因此抓緊時間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臣妾……蒙皇上不棄,以殘花敗柳之身得到皇上的恩寵……心中惶恐之至……皇上之恩……臣妾粉身難報……”


    &nbsp&nbsp楊廣見宣華夫人忽然說出遺言一般的話來,登時慌了:“你幹嗎說這樣的話,你的病又不是……”說到這裏他忽然悲中從來,淚水漫進了眼眶,剩下的話便噎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下去了。


    &nbsp&nbsp宣華夫人蒼白地笑了笑:“皇上不用為臣妾傷心……臣妾是自作自受……明明是個不祥之人……卻留戀著宮廷不願離去……結果遭到了報應……臣妾一死則了,卻要給皇上的聲名留下汙點,實在是慚愧之至……”


    &nbsp&nbsp這席話雖然說得相當隱秘,但楊廣還是明白過來,宣華夫人原來時時刻刻都在因蕭美兒說的那番話而憂心,這番惡病說不定也是因此而起,頓時驚怒到了極處,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牙關也緊緊地咬住,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nbsp&nbsp“皇上千萬不要記恨皇後……”見楊廣動怒,宣華夫人倒慌張起來,她艱難地仰起頭,劇烈地喘息著,咻咻有聲:“皇後是真心為皇上著想……說的也全是事實……宣華落到這步田地,完全是自作自受,絲毫不敢嫉恨皇後……”


    &nbsp&nbsp當蕭美兒聽到消息的時候,宣華夫人已經去了,寢宮裏正亂糟糟地給她準備穿衣裝殮。在她活著的時候蕭美兒恨死了她,但忽然聽說她死了,又覺得可憐可惜,慌忙跑了過來,當聽到滿屋的哀聲的時候,她竟也感到眼中一酸,想要流淚,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和困窘,甚至是負罪感堵在心裏,令她想哭也哭不出來。


    &nbsp&nbsp宣華是替蕭美兒說話,卻讓楊廣更覺得蕭美兒可恨,但見宣華滿眼殷切的神情看著他,隻好勉強露出笑容,心裏卻像火燒一樣:“那我不怪她便是了。”


    &nbsp&nbsp“好……好……”宣華慢慢地閉上眼睛,臉上頗有幾分聖潔的安詳,嘴角卻浮起一絲狡黠的笑容。


    &nbsp&nbsp宣華夫人閉上眼睛之後便昏睡過去,牙關咬緊,水米不進,無論是呼喚和針灸都無法讓她有所反應,又過了幾個時辰,便安然去了。當蕭美兒聽到消息的時候,宣華夫人已經去了,寢宮裏正亂糟糟地給她準備穿衣裝殮。在她活著的時候蕭美兒恨死了她,但忽然聽說她死了,又覺得可憐可惜,慌忙跑了過來,當聽到滿屋的哀聲的時候,她竟也感到眼中一酸,想要流淚,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和困窘,甚至是負罪感堵在心裏,令她想哭也哭不出來。


    &nbsp&nbsp雖然不知道宣華的病根,但蕭美兒隱隱地感到她的死可能和自己有關。別的不說,就憑宣華見到自己時那驚恐的樣子,就可以斷定自己一定給了宣華很大的壓力。側室因為不被正室喜歡,憂懼成疾,最後驚恐而終的事情經常有人說起。何況自己還多次找上門去,揭她最痛的傷疤。她原以為宣華夫人光臉皮就有城牆厚,沒想到她竟是這麽花柳弱質。蕭美兒現在頗為懊悔,也隱隱感到了烏雲密布般的恐懼:如果宣華夫人的死真的和她有關的話,楊廣一定不會跟她善罷甘休。


    &nbsp&nbsp宣華夫人的寢室裏已經漲滿了哭聲。一來宣華夫人平日裏的確溫和憐下,二來楊廣見宣華逝,悲痛得幾乎傻了,宮女太監們知道自己悲痛得若有半分不誠摯,說不定就有無妄之災降臨到他們頭上,所以都拉開了喉嚨死命地號哭。這些哭聲紛亂地撞入蕭美兒的耳朵裏,不僅增加了她的負罪感,也讓她感到更加不安,慌忙抬眼去看站在宣華榻前的楊廣。


    &nbsp&nbsp楊廣正像一個雕像一樣站著,呆呆地注視著宮人們為宣華夫人穿衣裝殮,此時像感應到了蕭美兒的目光般回過頭來。


    &nbsp&nbsp蕭美兒看到他的臉的時候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隻見他臉上的表情冷得就像凝上了一層厚冰,眼眶下掛著兩行粗粗的淚跡,一直拖到下巴上,眼睛裏則漲滿了悲痛和憤懣,看到蕭美兒時是冷冷的不屑和惱恨到極致後的厭煩。


    &nbsp&nbsp“她死了。你終於稱心了吧?”他冷冷地吐出了這句話,看向蕭美兒的目光也更加不屑。


    &nbsp&nbsp蕭美兒像被人迎麵打了一錘,心裏感到無比的冤屈,隻想衝上去抓住她的衣袖為自己辯解,喉嚨卻僵硬得像石頭刻的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辯解已經無用了。聽楊廣的語氣,分明已經給她判了罪了。自己若再加強辯,隻能讓他更加厭棄。


    &nbsp&nbsp“那皇上是要處罰臣妾嗎?”過了許久,蕭美兒忽然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nbsp&nbsp楊廣聽到蕭美兒這句話後臉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露出一種莫可名狀的神情,忽然轉過頭去冷冷地說:“我已經死了一個老婆,難道還要再死一個?”


    &nbsp&nbsp蕭美兒怔住了,楊廣卻揮了揮手叫她退下。蕭美兒恍然地退了出去,走到寢宮的門外,呆呆地看著天空,心裏就像被凍住了一樣,不僅冰寒徹骨,也凝住了無法思考。看來她是過關了,楊廣並不打算追究她。但是……但是……蕭美兒的心裏忽然翻滾起來,眼裏也湧出了淚花:可是他那句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曾經想過讓她給宣華陪葬嗎?


    &nbsp&nbsp楊廣最終並沒有讓她給宣華陪葬,卻似乎打算就此把她當作死人。再也不理她不看她,一天到晚隻顧著淚眼朦朧地哀悼宣華。蕭美兒此時不敢和他鬧氣了,賠起十二分的小心奉承他,靜靜地等著他回心轉意。可是現在奉承他也不行了。不管她怎麽作,楊廣全都裝看不見,就當她不存在似地。蕭美兒的心也漸漸地冷了下去,心底的冤屈也越來越盛。他們夫妻間的情分,似乎就要就此了了。


    &nbsp&nbsp一日蕭美兒心神恍惚,走到花園裏就走不動了,呆站了一陣之後,忽然叫宮女們先回去,自己坐到亭子裏的石凳上出神。看著滿園風韻猶存的花朵,忽然感到特別礙眼,隻想站起來把它們全給踩碎了。正在心煩意亂之時,隻見花叢中一個人影閃出,雄赳赳地走到她麵前就拜:“微臣宇文化及,前來為娘娘護駕!”


    &nbsp&nbsp聽到宇文化及這個名字,蕭美兒一時還想起不起來是誰,但看到他那目光灼灼的眼睛的時候,才想起是前陣子那個盯著她看的禁軍軍官。這裏似乎不是他戍衛的區域,也已經算是宮閨深處,他來這裏顯然不合適。也許蕭美兒該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大聲命他滾出去,但那種莫名其妙的心情此時又來了,便微微笑道:“為何要為本宮護駕?難道近日宮閨不安麽?藏有歹人?”


    &nbsp&nbsp“不是,”一聽蕭美兒與他搭話,宇文化及喜不自勝,抖擻精神答道:“雖然沒有歹人,但娘娘乃千金之軀,即使被一隻鳥兒兔兒驚擾了,臣等也有不赦之罪!”他本來想說“臣也有不赦之罪”的,但想想還是沒膽,在臣後麵又加了個“等”字。


    &nbsp&nbsp本來這幾句話討好之意太過,隻能當個笑話聽聽,但蕭美兒此時就覺得這幾句話無比的中聽受用。


    &nbsp&nbsp宇文化及見蕭美兒露出喜色,更加歡喜,正打算再說幾句奉承的話,忽然瞥見宮女惠兒帶了幾個小宮女慌慌張張地跑來,慌忙拜伏於地。


    &nbsp&nbsp蕭美兒不慌不忙地回過頭來,隻見惠兒滿臉都是驚懼之色,飛快地上前在蕭美兒耳邊耳語了幾句。蕭美兒聽後臉色也是微變,慌忙站起身來去了。宇文化及很是戀戀不舍,卻也沒膽子挽留她,隻有看著她的背影,暗自嗟歎。


    &nbsp&nbsp楊廣的禦書房裏正彌漫著無比緊張的氣氛,甚至還有幾分殺氣。宮女太監們全都噤若寒蟬地垂手侍立,一個個的表情都像木頭人似的。說真的他們真希望自己真希望自己是木頭人。蕭美兒剛走進來就感到這氣氛緊張得異常,不禁微微打了個寒戰——這感覺就像赤腳走入冷水中似地。楊廣正用手肘支著桌子,拳頭抵在額頭上,眼睛若有所思地斜視著,裏麵彌漫著毒蛇般的狠毒,臉上更籠著一層黑袖的怒氣。見他這副模樣,蕭美兒也不敢倉促走上去。楊廣給人的感覺就像馬上就要變成妖怪似的。她進來之前已經聽到了關於他暴怒原因的隻言片語。據說他今天如此惱怒,是因為楊素在見他的時候頗為放肆,甚至有違君臣之禮。看楊廣這副樣子,楊素這君臣之禮恐怕違得大了。


    &nbsp&nbsp蕭美兒在楊廣身邊站了片刻,還是找不到說話的由頭,隻得默不作聲地走上前去,輕抬玉腕,給他斟了杯茶。


    &nbsp&nbsp楊廣用眼角瞄著她,見她微低著頭倒茶的樣子非常的清爽平和,心頭怒氣稍息,臉色也漸漸緩和了下來。他放下手臂,坐直了身子,臉卻轉向了別處,沉著嗓子,用一種怪異的悶混聲音說:“楊素老賊今日對朕語出無狀,想必你已經聽到了吧?”


    &nbsp&nbsp楊素在楊廣奪嫡之事中功勞巨大,在擁立楊廣為帝時更是立了首功。楊廣即位之後朝政和兵權幾乎盡落其手。功勞卓著,又有大權在手,楊素難免有些忘乎所以,在朝見之時言語和行動頻有越禮。楊廣念他有功,又要依仗他的勇武,一直對他都是縱容的,但見他不知自省,一次次地冒犯天顏,楊廣雖然隱忍不發,心中的憤恨卻越積越多,今天終於忍不住了。其實楊素今天隻不過是奉詔進宮,與楊廣商談國事之時微有戲謔之言。楊廣之所以如此惱怒,隻是因為積怨爆發了。


    &nbsp&nbsp“臣妾……略有聽聞。”蕭美兒不知他問這話是什麽用意,隻得賠著小心低聲答道。


    &nbsp&nbsp楊廣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說到恨處,忍不住咬牙切齒:“楊素這廝原是蠻夷之輩1,先帝見他有幾分蠻力,才賜他個小小的官作,若不是朕大力抬舉,他安能有今日這般權位?可他竟不知好歹,屢次衝撞於朕,再過幾天說不定就要造反奪位了!如此逆臣,現在不殺,更待何時?”因他心機深沉,又極多疑,因此對所有的臣下都是既用之,也防之,因此在要對這個大的事情作出決斷的時候,他竟然沒有臣下可以善良。剛才見到陪伴他這麽多年的賢妻,也是在心情偶一輕鬆的情況下才忍不住和她商議。


    &nbsp&nbsp蕭美兒聽他說出這等的話,心頭頓時感到一陣驚悸。一股巨大的壓力悄無聲息地襲來,她有了一種被人架住的感覺。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意義重大,因此緊張得口舌都有些僵硬:“陛下,這萬萬使不得。曆來帝王諸殺權臣,都是緩緩而圖,從來沒有倉促決定的。況且楊素這老賊樹大根深,人又勇武,如果一個不小心,出了什麽意外的話,將大大不利於我大隋江山啊!”


    &nbsp&nbsp1楊素本來是突厥人,後有戰功於隋氏,才被隋文帝賜以楊姓。“是嗎?”楊廣聽了她的話隻是輕輕地哼了一聲,不動聲色地說:“這老賊真有這麽厲害?我怎麽聽說他家裏的姬妾婢女,因為瞧不起他,一個個都跑了?前陣子聽說他最得意的那個號稱傾國傾城的袖拂也跟一個門客跑了,讓女人都瞧不起的人,能著讓朕如此忌憚?”


    &nbsp&nbsp蕭美兒不知自己這句話有沒有觸犯他,隻是低頭不語。絲毫沒聽出楊廣話中的怪異來。普通人知道大臣家的傳聞並不希奇,帝王知道大臣家的傳聞卻是大大的希奇,因為大臣家一有流言隻能流傳於市井之下,而帝王又從不下市井,如何能得知?唯一的解釋,就是楊廣早就命人暗中監視楊素家了。


    &nbsp&nbsp楊廣臉上雖然仍是不同聲色,但臉上那黑袖的怒氣已經稍稍淡了些。他揮了揮手,示意蕭美兒退下。蕭美兒見他的模樣,似乎已經聽進了自己的話,情不自勝,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走到門外卻忽然悲從中來:自己天天跟打啞謎似地,焉知是不是白喜白憂?


    &nbsp&nbsp原以為楊廣已經對楊素“暫緩圖之”,沒想到蕭美兒不久之後就聽到了楊素暴亡的消息。據說楊素死的那天白天,楊廣曾經賜宴。楊素酒後還家,在路上摔了一跤,回家之後便口吐鮮血,到晚上的時候對其子玄感說了些怪話,說什麽隋文帝要找他對峙,令宣華夫人來索他。見他不來,親自拿金鉞斧兜頭打來,打得他口吐鮮血雲雲,到半夜裏就一命嗚呼——這些都是些絕密的消息,蕭美兒也是動用自己皇後的身份從隋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打聽來的。


    &nbsp&nbsp楊素的遺言如此詭異,頓時讓她想起了那樁隱事,心裏頓時如翻江倒海一般亂了起來:隋文帝說要和楊素對質,楊素肯定是犯有欺君妄上之罪。而且連宣華都索上,似乎隻和他異常駕崩,楊廣異常即位有關——蕭美兒並不相信真是鬼魂來索了楊素的命去,但即使是他死前出現幻覺,但心裏沒有隱秘是不會出這樣的幻覺的。如此說來,自己的那翻懷疑不是沒有道理,蕭美兒越想越怕,身體不知不覺地冷了下去,卻不得不往下想:楊素異常暴死,斷不會是因為鬼魂索命,說不定是楊廣在賜宴之時給他下了什麽隱秘的毒藥,之後又設了什麽圈套,讓楊素的家人無所察覺。他之所以要急切地置楊素於死地,說不定不僅僅是因為楊素藐視君上,更因為他擔負著他即位的秘密……


    &nbsp&nbsp蕭美兒下意識地抱住肩膀,她的身體就像陷入了冰雪一樣冰寒徹骨。她心中的恐懼已經讓她無法再思考下去,腦中已經一片空白。心中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呢喃:“為什麽我的夫君……成了這副樣子呢?”幾日之後,蕭美兒聽說廢太子和同樣被廢的王子楊秀忽然死去,楊廣對外宣稱他們是病死,並裝模作樣地追封廢太子一個房陵王,以塞眾生之口。蕭美兒卻知道他們十有**是被楊廣害死了。雖然知道楊廣對他們恨之切骨,也許早就想殺他們了,但一聽說他們真的死了,她還是感到很震撼。他們都已經被廢成了庶人,而楊廣又已經得到了天下,還要置他們於死地,楊廣未免太狠毒了一些。想想前幾日剛死的楊素,也是幫助他奪位的最大功臣,他也是說弄死就弄死,毫不遲疑,再加上離奇死亡的隋文帝……蕭美兒此時才真正領略到她的夫君心地有多麽狠毒,憂懼到了極點,也為自己之前的“無狀”行為感到了深深的後怕。她現在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真正涵義。而她在他剛剛即位的時候,竟然還以為他還是以前的丈夫,屢屢觸犯他,現在想來就是把自己送到了老虎的嘴邊。雖然她最終並沒有被咬死,但想起她現在可能的境遇,她還是忍不住冒冷汗。


    &nbsp&nbsp蕭美兒已經不打算再跟他論個是非曲直了。作獨孤皇後那樣的皇後的想法也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現在隻想著怎麽能討回他的歡心。但有宣華那條命橫在那裏,她能挽回他的心麽?


    &nbsp&nbsp一日,楊廣和往日一樣呆坐著長籲短歎,思念宣華。蕭美兒謹慎地把雙手交替握著,像隻貓一樣走上前去。她已經想到了一個討他歡心的辦法,隻是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nbsp&nbsp“皇上,既然伊人已逝,您再想念她也於事無補。若是宣華夫人知道您在人世如此想念她,恐怕在天上也過不安穩。”蕭美兒走到楊廣身邊,輕啟朱唇,低聲奏道。


    &nbsp&nbsp楊廣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狠狠地朝她一瞪。蕭美兒頂住這可怕的目光,繼續柔聲緩語地奏道:“臣妾知道陛下嫌臣妾醜陋,不足以侍奉陛下。陛下何不在後宮中更選佳者,以慰勝懷,也省得陛下如此淒慘。”


    &nbsp&nbsp楊廣的臉色漸漸舒緩下來,仍然是冷冷地瞪著她,不知是何意。蕭美兒害怕他嫌後宮女子醜陋,慌忙再奏:“宣華夫人也是從宮中選出,也許宮掖之中還有明珠,臣妾先為皇上搜尋,若是不得,再從宮外選起也不遲。”


    &nbsp&nbsp楊廣的臉上微微露出點喜色,揮手叫蕭美兒趕快去辦。蕭美兒慌忙命各宮女子,梳洗停當,到正宮聽選。這些宮娥,一聽了有了出頭的機會,各個盡力打扮,畫眉點翠,巧挽烏雲,奇分綠鬢,烏壓壓地集到殿前聽選。


    &nbsp&nbsp楊廣和蕭美兒坐於殿上,讓這些女子排成隊兒,一個個走過來,矮個細看。這些女子既然能選進宮來,雖然不能說是天資國色,但也能說是如花似玉。集在這裏雖然也是花成行,柳成隊,但有蕭美兒和宣華夫人在前,怎麽看都覺平常。蕭美兒見楊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近前問道:“皇上……您覺得這些女子……能入您的眼嗎?”


    &nbsp&nbsp“讓她們回去吧。”楊廣輕蔑地看著這些女子,語氣更加臃懶:“選來選去都是這般模樣,選殺也選不出宣華那般天資國色。”說罷傳旨免選。那些宮人聽說皇上嫌她們醜陋,一個個羞愧無地,全都掩麵而逃。


    &nbsp&nbsp蕭美兒的臉上也不免訕訕的,嘴邊卻浮出一絲莫可名狀的笑容。她臉上堆起濃濃的笑容,作出一副信心百倍的樣子,又奏道:“皇上不必著急,臣妾聽聞曆來絕色女子都高傲自重,不願流於凡俗。說不定宮中還有絕色女子,隻是她自重身價,不願隨這些庸脂俗粉一樣逐隊赴選。請皇上準臣妾去細細搜求,決無遺漏。如搜不出,陛下再去宮外搜求也不遲。”


    &nbsp&nbsp楊廣斜睨著她,冷笑了一聲。令她趕緊去搜。那神情卻似在說你既然有心獻醜,那怎麽折騰都隨你。蕭美兒飛也似地走出殿外,上了寶車,卻不去各宮搜求美女,而是飛快地回到自己寢宮,脫去皇後的服色,重敷粉麵,再點櫻唇,把發鬢扯擁到額前,改作蘇妝——她知道楊廣喜歡江南女子的裝扮。在頭上插了一支金煌煌的龍鳳釵,鳳口裏銜著三顆明珠,直垂到額前。再換上一套豔麗的宮娥衣服,然後差一個內侍,稟報楊廣,說皇後娘娘已經選到了一位絕色女子,馬上便送來請皇上過目。


    &nbsp&nbsp楊廣聽說此話時隻是冷笑,當眾多宮女擁著這位“新人”走近殿來的時候,他隻是側著臉用眼角瞥了一下。每想到這一瞥便大為驚訝,慌忙轉過臉來細看。眼前這位女子果然不同凡響。雖然她此時離他尚遠,麵貌不很清楚,但已讓他覺得豔光滿眼。若是走得近了,還不知會讓他驚豔到什麽程度。


    &nbsp&nbsp楊廣恍惚地站起來,正要迎過去,那女子卻已經走到麵前。借著殿中的燈光,楊廣竟然認出她就是自己的原配發妻,不禁啞然失色,接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nbsp&nbsp蕭美兒惶恐地賠著笑,猜度他是會怒還是會喜。(..info無彈窗廣告)聽他的笑聲中似乎滿是愉悅,便慢慢地放下心來。楊廣大笑了一陣之後,牽起她的手,輕輕地放到掌中撫著,凝視著她的眼睛微笑著說:“愛後可謂慧心巧思矣!”


    &nbsp&nbsp蕭美兒見他眼中竟然有了剛娶她時的含情脈脈,忍不住低下頭來,也露出了初嫁時的嬌羞模樣。


    &nbsp&nbsp這天晚上,蕭美兒終於盼到了楊廣的寵幸。說來也可憐,這是她身為皇後後的第一次。也許是因為分別的時間久了,當楊廣的手在她的肌膚上輕撫的時候,她竟有了初嫁時的驚悸和興奮。當他褪去衣衫,把同樣**的她擁入懷裏中的時候,她竟發現不管是他的身體還是行為她竟然都已經很陌生了。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她微微有些慌亂,竟下意識地想從他懷裏挪出去……他緊緊摟住她,低聲笑話她:“你怎麽了?怎麽像個小女孩似的。”她感到非常羞愧,微微漲袖了臉,正想說些什麽,忽然一種異物入體的驚嚇傳來,讓她本能地弓起了身子。突如其來的刺激讓她感到很狼狽,接著驚訝的發現他的行為真的和她的記憶中完全不同了。一開始就那麽猛烈,讓她幾乎難以招架。她下意識地捏住他的肩膀,指頭深深地嵌入他的肉裏,混亂地**起來。雖然很快身體上的快感就像潮水般襲來,把她所有的不適都衝走了,但開始時那不祥的預感還是清清楚楚地烙在她的心上:也許從這次開始……他不能再向以前那樣寵她了。


    &nbsp&nbsp第二天兩人一直睡到十上三竿才起。然後一起起床,共進早餐。蕭美兒已經把昨夜的不祥預感忘了,完全沉浸在“小別勝新婚”的幸福感中。楊廣卻顯然另有打算。他不緊不慢地用金匙舀著雪白的粳米粥,看似無意地對蕭美兒說了一句:“昨日愛後已經把宮中檢搜便了,還是沒有找到一個佳人。今日起就依愛後所言,在全天下普選美女,如何?”


    &nbsp&nbsp蕭美兒想被人兜頭打了一棍,手中的金匙也差點落下來。她那感覺就像從天堂直接跌入地獄,直接跌入地獄那最深的壕溝裏,把靈魂都摔散了。


    &nbsp&nbsp她此時的感覺完全可以用“魂飛魄散”來形容。但是依然微笑著答道:“當然一切都聽陛下的了。”縱然那笑容僵硬得如木石雕刻出來的。她知道自己現在必須這樣說。即使心裏萬般不情願也得這樣說。她不能惹怒眼前這頭老虎。


    &nbsp&nbsp“不急,不急,”楊廣躊躇滿誌地看向遠方:“這宮中如此狹小,真要選得宮女進來,如何安置?朕正打算在洛陽修建離宮。洛陽乃天下之中,可以改作東堵,造一所顯仁宮以朝四方,彰顯我大隋的威儀?”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固然滿臉都是飛揚跋扈之色,語氣中更帶了少許的憤憤之意,就像他被人壓製了許多年,如今才得以出頭一樣。


    &nbsp&nbsp是啊。他是被壓製了許多年。被他的父母,被他的野心。他的本性其實喜歡奢華熱鬧,卻因為有了一對想不開、窮省儉的父母,被迫把自己的喜好藏起來,帶著麵具過了這許多年。他不僅覺得痛苦,還覺得窩囊。現在解放了,他決意要大大地奢華一番,好好地補償一下自己,也要向天下人好好炫耀。當然,他營造行宮別院並不隻為了這個目的。在他看來洛陽地處天下之中,戰略意義十分重要,一定加強控製,好好經營。若要好好經營,就要經常巡幸,如果沒有行宮別院,難道叫他和嬪妃百官露宿城外。況且,大隋如此富強,正是彰顯國位的時候,如果天子過得過於窮酸,別說是外人,恐怕連本國的國民都要笑他了,怎能揚威四方,令四方來賀?楊廣決定營造東都、普選美女後,即刻傳旨令宇文愷、封德彝營造顯仁宮於洛陽,天下各類材料俱聽憑選用。從各州府征發大批民夫,加急遣往東都,充作役使之力。營造行宮的匠作工費,除江都東都,現在興役地方之外,每省府、每州縣要出銀三千兩,加速送往洛陽。同時宣許延輔等十個有頭有臉的太監,令他們十人分往天下普選美女。不論地方,隻選十五至二十,上相上等的美女,選到便立即送入京來備用。


    &nbsp&nbsp宇文愷、封德彝領了旨意後便即可奔赴洛陽。逼著各州府加速征集人力,采集材料。因為催促得急,需索得又多,很快便搞得四方騷動,百姓遭殃。而許廷輔等人領了旨意之後,也飛快地前往各地,大張皇榜,捉媒供報,催選美女,很快也搞得四方鼎沸。


    &nbsp&nbsp曆來君王向百姓索取人力物品,中間都要經過無數官吏,難免會出現假公濟私、克扣盤剝之事。建造行宮的工程浩大,需索又雜,各級官吏層層盤剝下來,對百姓大加欺詐,乃至於敲骨吸髓,搞得百姓苦不堪言。而許庭輔等人普選美女,仗著皇命在身,不顧死活得硬催,逼得各地官員慌不擇路,難免對百姓強征硬討。許庭輔等人手腳又不幹淨之輩,隨便又向各州府敲詐錢財。官吏們豈肯自己掏腰包滿足他們的貪欲,自然要從百姓身上征索,自己還要抽點油水。百姓們被害得失人失財,怨聲鼎沸。


    &nbsp&nbsp把百姓大大栽害了一番之後,宇文愷等人終於把顯仁宮建成了。顯仁宮裏瓊門玉戶,金殿瑤階,飛棟衝霄,連楹接漢,恍然如神苑仙家,九天帝闕。而督造之臣虞世基為了討好楊廣,又上表奏請楊廣在顯仁宮旁再修西苑。楊廣現在隻擔心行宮不夠奢華寬敞,一奏即準。虞世基便在選定之地的南半邊開了五個湖,每湖方圓十裏,在湖邊種滿奇花異草。湖旁築長堤,一百步設一亭,五十步設一榭,堤邊栽滿桃花柳樹。又尋最上等的材料,造些龍船鳳舸,放在眾湖之中以備遊覽之用。在北邊掘一個北海,方圓足足有四十裏,築渠與五湖相通。又在北海中造起三座山:一座蓬萊,一座方丈,一座瀛洲,仿海上三神山。山上又築起樓台殿閣,與奇峰怪樹交相掩映。山頂被堆得高出百丈,站在山頂便可以回眺西京。交界中間造正殿,又在海北一帶鑿一道長渠,引外邊活水,曲通於海。在渠旁建十六院,以便安置宮女嬪妃。建造西苑時虞世基極盡奢華之能事。殿堂苑牆,庭院台榭均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以至於金裝銀裹,用了不知多少奇材異料,遠看便如錦繡裁成、珠璣造就一般燦爛光華。建成之後又在宮苑中種滿珍奇花木,放上珍禽異獸,把宮苑裏搞得百花滿園,桃李環屋,芙蓉繞堤,仙鶴成行,青鹿交遊,說不盡的奢華美麗。不知坑害了多少性命,耗費了多少錢糧。西苑建成之後,宇文愷、封德彝立即上表請楊廣前去驗看。楊廣帶了蕭美兒及諸多宮人駕臨冬都,見行宮樓台華麗,殿閣崢嶸,盡顯奢華和高貴之氣,不由得龍顏大悅,立即攜著蕭美兒走入宮中細看。饒是蕭美兒貴為皇後,見到這宮中的奢華氣象時仍然傻了眼。隻見這宮中無處不精美,無處不名貴,奇珍異寶如尋常物件一樣擠滿宮室,金銀珠寶竟如尋常的材料一般四處裝點,而那些珍貴的木料和石料更是如泥沙蠢木一般肆意使用。見到如此豪華的宮殿,蕭美兒並沒有像尋常的婦人那樣心花怒放,甚至一點都沒有感到高興。她小時貧苦,養成了勤儉的脾性。長大後嫁入隋室,獨孤皇後和隋文帝也喜好儉樸,夫君楊廣為了討父母歡心,又矯揉造作地過著“極端勤儉”的日子,因此她從來沒有過過奢糜的日子(之前她雖然沉迷於衣服首飾,但從用度來說,也隻是勉強符合皇後的規格,並不為過),乍一見到顯仁宮中如此奢華糜費,隻是低頭不語,心頭隻覺得心痛和不安。因為長於民間,她知道百姓之苦,生產之艱。她知道麵對著廣袤的大地,一粒米,一根線,一塊磚,一塊瓦,都不是輕易可以得來的,必須憑著百姓的兩雙手,一天複一天地勞作。這顯仁宮如此寬大奢華,不知耗費了多少百姓的血汗,不知讓多少百姓傾家蕩產、妻離子散。她站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竟覺得腳底被灼得生痛。奢華糜費曆來是亡國的根本,她看著金碧輝煌的宮室,隻覺得到處都彌漫著不祥的氣息。這個道理連婦人都知道,身為天下之主的楊廣會不知道麽?


    &nbsp&nbsp很可惜。看來他真的不知道。蕭美兒從眼角偷看楊廣,竟發現他臉上竟隻有愉快和得意。她的心中湧起濃重的不安,一股規勸他的衝動像火焰一樣直衝到胸口,卻牢牢地卡在那裏,再也衝不上去了。


    &nbsp&nbsp她現在還是閉緊嘴巴,明哲保身才是上策。而她也沒有太多時間來擔心奢華糜費的事情。真正的危機,馬上就要來了。


    &nbsp&nbsp幾日之後,許庭輔搜選的第一批美女抵達顯仁宮。她們都是地方上千裏挑一的上乘之色,一共五百人。她們一個個坐著小轎排著整齊的隊伍走進顯仁宮,轎頂黑壓壓的像烏雲一樣連成一片,讓站在高處俯瞰的蕭美兒感到心悸。等到她們走出轎子之後,一個個光鮮亮麗,聚在一起宛如百花齊放。楊廣猶嫌這個數目小家子氣了,下旨命許庭輔等人再去搜選,“至少要湊個千人”。先叫親近太監把這些女孩子先看一遍,剔除容貌欠缺者,留作粗使,然後再讓蕭美兒和他一起坐在正殿上,為餘下的女孩評定品階。蕭美兒原本不想受這煎熬,但想到自己若是回避,倒像是在抵觸一樣,會惹他不高興,隻好勉強從命。蕭美兒坐在楊廣身邊,半垂著眼簾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些鮮花般的女孩子們,好一副冷人生畏、深不可測的皇後娘娘。排隊列選的女孩子們對她充滿敬畏,雖然知道在皇上麵前要盡量展示自己的容姿,但都不敢在皇後麵前過於放肆,一個個半低著頭兒,等到走到楊廣麵前的時候才敢微笑著把頭抬起來。這樣倒為她們增添了幾分含蓄和謙恭之美,就像半垂的百合一樣有了皇家所需的嫻雅氣度。


    &nbsp&nbsp蕭美兒非常慶幸自己已經學到了宮廷裏必須的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如果她現在沒有這個本領的話,這些花團錦簇的女孩子們就會從她的眼睛裏發現沮喪、不安和自慚形穢。雖然這些女孩子在容貌上並不能淩駕她,但她們全都很年輕,渾身上下都彌漫著青春的活力,無一處不清純新鮮,就像清晨裏剛剛綻開花苞的花朵,花心裏還帶著晶瑩的露水。她卻已經老了。即使在再鮮豔美麗的花朵,在花瓶裏插得長了也會幹枯黯淡。她已經在她夫君的花瓶裏插了十多年,即使仍舊神采奕奕,恐怕也看得厭了。更何況——她從眼角朝楊廣偷偷看了一眼——她對自己的夫君也沒有信心。也許自己根本不像自己像得那麽美貌,或者在他眼裏不是這麽美貌吧。否則他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再娶別人呢?


    &nbsp&nbsp楊廣在這些女孩子中精挑細選了十名容貌頂尖的佳麗,封為四品夫人,住進西苑十院——原本有十六院的,但楊廣覺得餘下諸人已經沒資格成為四品夫人,寧願讓這六院空著。又選了一百六十名容貌稍次的,封作美人。餘下諸人,皆充作宮女,分管宮中各處樓榭。楊廣特意隻將這些女孩子分為等級,最高的一品,也隻不過是四品夫人而已。第一個是防止她們過於激烈地勾心鬥角,第二就是怕他的禦妻感到威脅,對這些女孩子們施以毒手。他的母親獨孤皇後痛打被隋文帝多看了一眼的宮女,殺害和隋文帝隻有一夜之歡的尉遲氏,他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他可不想在自己的宮中看到**。他一麵不動聲色地按自己的妙計巧妙布置,一麵從眼角偷偷地觀察蕭美兒,看看她參透了自己的用心沒有。不知為什麽,他和蕭美兒已經作了十餘年的夫妻,還是保持著一個頑童般的習慣,就是在耍陰謀詭計的時候——今天這個把戲或者稱不上陰謀詭計吧,總要偷偷看看她有沒有參透自己的心思。


    &nbsp&nbsp蕭美兒現在才沒空體察他的用意呢。在他評定這些女孩子的品階的時候隻是隨口應著。她隻顧著悄悄地凝視自己的丈夫,凝視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他的側臉還是那麽俊美。在陽光下還是光彩奕奕,就像一塊美玉。那雙眼睛還是那麽的深邃透明,散發著美惑的光彩。那對袖潤的嘴唇聲仍然微微帶著動人的笑意,就像唇間含著淡淡的花蜜。她的丈夫還是那麽英俊,可惜已經不屬於她了。當然,她看到的,並不僅僅是她的丈夫英俊的側臉,還有他們十多年的恩愛。當她想到這些都像要流水一般逝去的時候,胸口就痛得像要裂開一樣。楊廣把這些美女分配到了行宮各處,把顯仁宮和西苑填塞得錦繡成行,綺羅成隊,方才心滿意足,命宮人們準備宴席。自己帶了蕭美兒到別室中小憩。他的臉微微泛袖,幾乎要發出光來。如果蕭美兒沒有記錯的話,除了榮登大寶之外,她從來沒見他如此高興過。包括當年娶她的時候。不由得黯然神傷——即使是自己剛來的時候,也不能真正滿足他了。


    &nbsp&nbsp“愛後,你看朕這個樣子,終於像個天朝大國的天子了吧?”楊廣笑著問蕭美兒。他今天微微有些得意忘形,沒有喝酒,卻顯得有些醉醺醺的。蕭美兒沒有答話,隻是出神地盯著榻前掛著的簾子。這簾子通體用珠寶和玉石穿成,中間連以金絲。珍珠、翠玉和袖寶石在簾子上綴成了玉兔踏青的圖案。這光華燦爛的玉兔正隨著簾子的波動詭異地鼓動著,忽然袖寶石的眼睛晃出一道刺眼的亮光,晃痛了蕭美兒眼睛。蕭美兒黯然垂下眼簾,用微微有些虛弱的語氣答道:“是的,皇上。”忽然心頭掠過一陣劇烈的心悸,也掠過一絲強烈的渴望,令她想都沒想就衝口說道:“皇上,這就夠了吧?”話出口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犯了“不規勸”的大驚,頓時驚慌地握緊了手指。


    &nbsp&nbsp幸虧楊廣並沒有在意——還沉浸在心滿意足的喜悅裏,隻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這怎麽夠呢?以後還要他們繼續供奉。”


    &nbsp&nbsp“哦。還要繼續……”蕭美兒低低地重複著,一雙交互握緊的手已經不知不覺地捧到了胸口。不知為什麽,她的心頭掠過一陣濃重的不安,就像一隻巨大的黑鷹張開了翅膀。這恐懼是如此的劇烈,已經超越了她現在的生活。


    &nbsp&nbsp為了慶祝諸多美人入遠,晚上的宴席也是極盡奢華。魚翅鮑魚、駝峰熊掌,猴頭燕窩,龍肝鳳髓1、海參鮮貝……各色山珍海味塞山填海。十年瓊漿、百年佳釀,滿壺溢杯,賤如白水。新選進來的美女們或列席、或侍宴,使得這大殿中群芳爭豔,袖粉流香。楊廣自然得意忘形,大加痛飲。蕭美兒卻藏著滿心的愁雲慘霧,端著鑲滿寶石的金杯,半天都不往嘴邊送。她知道這個宴席結束之後,她就要正式靠邊站了。大廳裏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在她眼裏就像一片片枯葉,昭示著她的秋天。她感到這些枯葉正一片片朝她飛過來,層層疊疊地把她蓋住。等到她被完全蓋住的時候,她的冬天就要來了。


    &nbsp&nbsp1龍肝一般是指白馬肝。鳳髓一般是指錦雞髓。取白馬為龍,錦雞為鳳之意一般都在帝王家最奢華的宴會上使用。宴會一直開到後半夜才結束。僅僅隻有半夜的功夫,蕭美兒像覺得半夜一樣長。在她終於可以休息的時候她感到一絲輕鬆,卻也同時感到如海般的悲涼。說不定這次聚宴往後,她就永遠休息了。


    &nbsp&nbsp楊廣喝得酩酊大醉,臉袖得就像被酒噴過的柿子,眼睛也睜不開了,甚至還微微有些斜,目光更是一團混沌。蕭美兒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有些氣惱,更有些擔心。他醉成這個樣子,不知這些女人會不會愛惜他的身體——這些女人剛進宮,一定會拚命爭寵,會愛惜他的身體才怪。


    &nbsp&nbsp蕭美兒正不安地轉動著眼珠,思量著是不是要犯忌一次,勸他不要急著臨幸那些女人。楊廣忽然抓住她的玉腕,笑著說:“愛後,今日已晚,朕是到她們那裏去宿歇呢?還是到你那裏去宿歇?”


    &nbsp&nbsp一股暖流從蕭美兒的心底直衝上來,弄得她險些就脫口說出:“到臣妾那裏去吧。”幸虧她並沒有傻到張口就說。她覺得楊廣不會真心想到她那裏去的。問她這句話,可能隻是給她一個麵子,其本意還是希望她“賢淑”一點,主動“請”他去那些新人那裏去。或者隻是一種試探,看看她會不會“嫉妒”和“專房”。就憑他當著這些新人的麵問她,就可以斷定他是後一個目的。她若是不讓他到新人那裏去,說不定他還會借酒蓋臉,給她難堪……


    &nbsp&nbsp想著想著蕭美兒的心便慢慢地沉了下去,忍不住用詢問的目光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正蒙著濃濃的霧,就像冬晨打開的窗戶。蕭美兒感到心底慢慢結上了霜凍,低聲答道:“陛下豈能為臣妾而冷落新人?”


    &nbsp&nbsp楊廣滿意地笑了。蕭美兒卻感到了萬分的沮喪,同時也變得無比敏感,用眼角瞬間把殿內打量個變。一個夫人不夠謹慎,被她捕捉到了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表麵謙恭,實則倨傲的表情。在那眉角長著黑痣的眉眼裏透著的是對她這個失寵了的皇後的奚落和嘲笑。蕭美兒像被炮烙了一樣,猛然怒了起來。她覺得那女人眉角上的字是那麽的惡俗,她整個人也是那麽的醜陋和粗俗。在這一瞬間,蕭美兒牢牢地記住了這顆痣,也牢牢地記住她這個人。


    &nbsp&nbsp從這晚開始,楊廣就一頭紮進了新人堆裏,再也不露頭了。蕭美兒任他去胡鬧,自己卻命人去采辦佛像和香爐,準備學那些老太太一樣,以誦經念佛了此殘生。但樹欲靜,風不止。第二天那個眼角有痣的女人就來拜見她,極盡阿諛之能事。僅此一項,就證明她是個野心極大、並且陰險狡猾的女人。蕭美兒不由得對她多加留心,盯著她上上下下多看了幾遍。這女人姓花,江南人士,是新封的十個夫人之一。長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兩彎細細的新月眉,一雙長長的鳳眼中透著無盡的妖媚。眼角的那顆痣此時看來就像特意點在眉角上一樣,委實是錦上添花,畫龍點睛。她不過二八年華,卻極善奉承,跪伏在蕭美兒的麵前,一副絲毫都不敢越禮的樣子。蕭美兒卻清楚地記得昨天宴席上她那奚落和嘲諷的眼神。蕭美兒不動聲色地對她說了幾句好話,說什麽見她溫柔賢淑,很喜歡她,之後會對她多加禮遇之類的話。先用好話把她麻醉,之後才好製衡她。蕭美兒在宮廷裏過了這麽久,當然通曉宮閨之道,對付這個新進宮來的毛丫頭還是不在話下的。隻是她現在心灰意冷,對於宮鬥之事並不如何熱衷,可是卻又不得不鬥,不禁痛苦萬分。


    &nbsp&nbsp花夫人幾日之後就搞出了一個大動作,令蕭美兒極感震動和刺激。那天早上她正在梳妝,外麵忽然傳來了喧嘩聲。令惠兒拿住一個正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的小宮女一問,竟聽說花夫人院中各季花卉忽然同時開放,吐芳露蕊,堪稱神跡。現在各院夫人都在往花夫人的沁香院裏趕,爭睹這一神跡。楊廣則早就在那裏了。蕭美兒不敢相信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也帶著一隊宮人趕往花夫人的沁香院。進院一看,果真各季花卉齊聚一院,姹紫嫣袖,爭奇鬥豔,宛如神仙庭園。楊廣正立在花叢中喜不自勝地看著這奇景,見她到來立即笑道:“愛後你快過來。這種奇景,想必你也沒見過吧。”


    &nbsp&nbsp蕭美兒低聲應了,垂著頭走到楊廣身邊。楊廣笑著扯下一隻垂絲海棠,遞到蕭美兒麵前:“這反季開花的玄妙,愛後可曾看出來了?”


    &nbsp&nbsp蕭美兒狐疑著接過海棠,放到鼻尖一嗅,發現那竟然不是尋常花香,而是香粉香精之類。仔細一看,眼前這海棠竟是用綢緞裁成,用金絲銀絲紮好,縛於樹上的。蕭美兒登時恍然,慌忙抬頭看了一圈。她明白了。原來這滿院的花卉,竟都是此般做出來的。花夫人為了爭寵,出的招術真是奇巧到了極點。


    &nbsp&nbsp楊廣對這奢侈的美景頗感稱意,攬住她的細腰大加讚賞。蕭美兒卻是沉默不語,一張臉竟微微有些發青。除了氣惱花夫人爭寵外,她還為這滿院的綢緞感到心痛。這些綢緞不知值多少銀錢,也不知能做多少衣服,隻是為了博君王一笑,就被剪成了這種勞什子。而且圍觀的宮人們臉上竟沒有一絲心痛之色,有的隻是豔羨。說不定她們為了爭寵,也會跟花夫人學,這宮裏奢靡的口子開得可就大了。


    &nbsp&nbsp蕭美兒用眼角瞄著一臉得意的花夫人,忍不住出言譏諷:“用綢緞剪出花來就同時看到四季的景色,看來所謂的天地造化,也是平常。”這句話原本是說花夫人這雕蟲小技沒什麽了不起,沒想到卻把楊廣奢靡的性子勾了起來,竟命宮人以後任何時令都要用綢緞裁剪出其他適時令的花兒來,和本時令的花兒配在一起,以增美觀。蕭美兒聽楊廣要把緞花掛滿行宮,暗暗算了一下可能的花費,心頓時陷入了冰冷的泥潭,半晌說不出話來。本來建這顯仁宮和西苑已經花費巨萬,現在僅僅為了裝點花園,就要浪費如此多的綢緞,以後要照這樣奢靡下去,怎麽得了?


    &nbsp&nbsp一股規勸的衝動再度衝到了她的胸口。卻又再度卡在那裏。她看著楊廣繞有興味的樣子,實在不願掃他的興,也不敢掃他的興——不知為什麽,她可以覺出他現在是非奢侈不可,也許是為了補償自己即位之前的壓抑和辛勞。誰要是在這個時候選他,說不定在他眼裏會等同於挑戰他的權威、否定他的帝位(他之前就說過,他得“建行宮、蓄美女”才想個天朝大國的天子)。如果在這個問題上觸犯了他,就算是他的結發妻子,恐怕他也不會姑息。


    &nbsp&nbsp然而,把規勸的衝動含在喉底感覺是很痛苦的。就像在喉嚨裏含了一個冰涼的湯圓,牢牢地粘著,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蕭美兒出神地看著眼裏已經沒有她的楊廣,發現他那曾經對她飽含著神情的眼睛此時隻有對花夫人的寵溺,頓時感到一陣寒冬般的落寞,悄悄地退了下去。花夫人從眼角瞥見了她黯然的身影,忍不住露出了一絲跋扈的神色,眉角那顆黑痣也用力地一抖。


    &nbsp&nbsp楊廣摟著花夫人走入屋中去了。蕭美兒卻頭也不回地回自己的寢室。她對楊廣的不聞不問令楊廣很是滿意,隔日便頒昭在眾臣麵前誇獎她“賢良德韶”。蕭美兒表麵上欣喜,心裏卻很不是滋味。說真的,她真希望自己的夫君能日日夜夜守著自己,哪怕自己天天被天下人罵作悍婦。


    &nbsp&nbsp這邊第二批美女還沒有送來,那邊楊廣又迫不及待地征調民夫百餘萬人,開通通濟渠和邗溝。雖然開通這兩條運河對會通天下、繁榮經濟有很大的作用,但蕭美兒總是懷疑他在興辦水利的同時還惦記著找女人——這從他開通運河的同時還在兩岸修建離宮就可以看出。離宮修建好了當然不能讓它們空著,也不會蓄養兵士和奴仆,當然是用美女來填。在開運河、修宮殿的同時,楊廣還命人修建龍舟。從圖紙來看,龍舟體形巨大,竟有四層,估計可以容納數百人。據說楊廣要坐著這個龍舟出遊江都。這越發讓人懷疑他開通運河的目的隻為了他自己玩樂。蕭美兒雖然打定主意不過問他這些事情,但想著這開通運河的花費心裏總是不安,於是便有意無意地到他身邊晃晃,即使不出言規勸,也要弄清楚他到底安的是什麽心思。蕭美兒來到禦書房的時候,楊廣正在那裏興致勃勃地看著圖紙。從他那一臉崇高的興奮來看,倒像他開通運河真是為了為民造福一樣——或許他自己就這麽認為的。


    &nbsp&nbsp“臣妾見過皇上。”蕭美兒以仰視的角度偷描著他,垂柳般拜了下去。楊廣隻是輕輕地“恩”了一聲,仍是一副躊躇滿誌、神遊物外的模樣。蕭美兒輕輕地走近他,仍是偷瞄著他,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陛下,聽說邗溝……和通濟渠的工程……進度很快啊。”


    &nbsp&nbsp“是啊,這兩條運河一通,無論是人還是物產,運輸上都方便多了。這兩條運河不知有多少前朝的英主明君思謀開鑿過,但都沒有完成。如今這等偉業在朕手裏完成了,豈不證明朕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皇帝?”說這話的時候楊廣滿臉驕傲之色,就好象他真成了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君主一樣。


    &nbsp&nbsp“是……陛下您絕對是最偉大的……”蕭美兒隨口應著。她本來不想多話,但看到他一副被“豐功偉績”迷住了雙眼的樣子,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陛下……聽說開通運河……工耗很大……”


    &nbsp&nbsp“是啊。如此偉業,不花人力物力,如何開鑿?”楊廣完全不以為然。


    &nbsp&nbsp“隻是……臣妾聽人抱怨……”蕭美兒眼珠轉了幾轉,最終把自己的想法說成是聽來的:“聽人抱怨說,建造宮殿和開通運河的工程連在一起,之前還有修建顯仁宮和西苑的工程……開展得未免太猛了些……”


    &nbsp&nbsp楊廣忽然勃然大怒,用力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把蕭美兒嚇了一跳:“這又是那些所謂的‘民意’?這些刁民懶惰,不願為國出力,正應該好好地懲治教化。你們不想著如何懲治教化這些刁民,倒為他們說起話來,是不是想反我大隋朝廷?”這些話說得忒重了,重點卻不在蕭美兒身上。其實開通運河、修建離宮這兩件事情,也有很多大臣反對。其依據就是“進度太猛,勞民過度”。楊廣雖然運用他的雄辯之采把大臣們駁得啞口無言(其實半是批駁半是恐嚇),心裏仍然很惱怒。因為在他看來,小民之命和“萬世偉業”比起來不算什麽。而且運河開通,對這些小民之業也是大有裨益之事,這樣小民竟然還敢抱怨不休,簡直是該殺。今天蕭美兒觸動了他的隱怒,饒是說得很委婉,還是惹得他勃然大怒。


    &nbsp&nbsp蕭美兒是個聰明人,也知道這幾句話主要是針對朝廷裏那些大臣,便沒有如何在意,但也不敢再多言。


    &nbsp&nbsp其實楊廣如此憤怒,還有另一個原因。前不久有人來報,他派去普選美女的太監在永寧被強盜所劫,付了許多贖金才被放出。他已經責令永寧官員派兵剿匪,至今還沒有捷報。這些匪徒連欽差都敢劫,分明沒把朝廷放在眼裏。即使派兵將他們盡數剿滅,也難平楊廣心頭之恨。更何況至今還沒有結果?


    &nbsp&nbsp其實光是修建顯仁宮和西苑、開通運河和修建離宮這一係列工程就已經逼得很多小民上山為盜。新朝伊始就出現這種局麵,無疑是很不利的。但楊廣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何止是不放在心上,連別人提及也不許。蕭美兒微微地抿著櫻唇,用她那春蔥般的手指翻閱這眼前的圖冊。目光清冷而又專注地盯著冊頁,就像冰冷的泉水一樣在圖冊的文字和圖畫中流瀉著。她已經無法再對花夫人的囂張跋扈無動於衷了。聽宮女們說,最近花夫人恃寵而驕,對同極的夫人們指手畫腳,呼呼喝喝,仿佛她已是準國母一樣。女人啊,就是這麽淺薄,隻不過是受了點寵愛而已,身份還有沒有絲毫的改變,就自不量力地囂張跋扈起來。如果她知道自己很容易就會被踩死,她還會這麽囂張嗎?


    &nbsp&nbsp如果是別的皇後,恐怕隨便使個手段就能讓花夫人萬劫不複了。但蕭美兒不行。前半生她都是蒙受專寵,在妻妾之爭上沒有經驗。忽然要耍手段,便顯得十分的不老練,甚至有些笨拙。不過她很聰明。她知道彈壓得寵的嬪妃的最佳方法,並不是強迫她和君王分開,而是分她的寵。要分她的寵,就得讓君王愛上別人。所以蕭美兒現在要從宮女的圖冊裏選一個才貌雙全的人,親自送到楊廣那裏。也對她的感情無疑是種摧殘,但除了這個沒有別的方法。總不得自己再把這張老臉畫一畫,厚著臉皮去爭寵吧——其實她不願去爭寵,主要還不是因為正妻的矜持。而是因為她早已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nbsp&nbsp蕭美兒重重地把圖冊推向桌子的邊緣,心思煩亂地靠向椅背。不知是她存了私心,不希望再有人出來受寵,還是宮中的女人中實在再無人才,她竟沒有發現一個可以栽培利用。對啊。仔細想來,當初她們剛進宮的時候她就把她們看了一遍,在評選上的確沒有什麽珠玉遺漏。她現在又重新翻起她們的圖籍來,豈不是昏了頭了?


    &nbsp&nbsp沒有辦法,她隻有指望許庭輔選的下一批美女了,在擬旨催促許庭輔的時候,卻心煩意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沒辦法,畢竟是在給自己普選敵人。有時候,敵人的敵人也未必是朋友的。


    &nbsp&nbsp惠兒在一旁看著蕭美兒痛苦的樣子,臉上也現出淒然之色,臉上露出像要把卡在胸中的什麽東西噴出來的神情,嘴唇卻始終僵硬地緊閉著,什麽都沒說出來。


    &nbsp&nbsp許庭輔終於帶著第二批美女,風塵仆仆地趕到了。他在途中遭劫,雖然遭遇驚險萬分,但也隻是受了些驚嚇而已。在麵見皇上的時候,卻把這段有驚無險的經曆說得九死一生。楊廣自然對他大加褒獎,至於新來的那些美女,就讓蕭美兒和親信太監西苑令馬守忠代他篩選評級。他自己則“忙於國事”去了。現在的楊廣倒也沒有沉溺於花天酒地裏。大部分的時間裏他還是忙於“正事”的。但正事如果忙左了,那也成了歪門邪道。楊廣新朝伊始就忙著擴充軍備,遠征四方,擴大疆土,同時忙於興建可以彰顯他的偉業的河運、宮殿等大工程。對民隻知取,不知養。雖然乍一看去這兩項政事都無可厚非,仔細一看還是隱含著無窮禍患。評選美女時,蕭美兒自然是主選人。馬守忠隻能在旁邊幫個腔,看個熱鬧。但楊廣的目的就是讓他在一邊看著。蕭美兒乃六宮之主,評選美女是她職權之內的事情,總不好把她這個權奪了。馬守忠的職責就是給楊廣通個氣,防止蕭美兒為了私心,把美貌的都攆出去,把庸脂俗粉都選進來。


    &nbsp&nbsp當美女們列隊走進殿來的時候,馬守忠立即一副嚴整以待的樣子。蕭美兒從眼角看到了,心裏隻是冷笑。他不知道她現在比楊廣還想選出美女出來。如此緊張,真是錯看她了。想到這裏的時候,她忽然有覺得自己無比的可憐可悲,心頭不禁又湧起一陣酸楚。


    &nbsp&nbsp這次的美女比上次還要美貌些。蕭美兒一早就為楊廣選出了剩下的六位夫人,卻不急著宣布,先在心裏裝著,以防看到更出色的女孩。


    &nbsp&nbsp這些女孩個個都是鮮花嫩柳,美貌非常,但若說絕色,那還差點。蕭美兒想把花夫人的寵一下奪了,存心想選一個國色天香的。當然,如果選到了這樣的美女,並能把她控製在手心裏的話,對蕭美兒來說也是無盡的財富。自己的親信受寵,對自己受寵的差別也不大。想到這裏的時候,蕭美兒竟預先感到了一絲悲涼的滿足。


    &nbsp&nbsp蕭美兒已經把這些女孩子們看過了十之七八,仍然沒有看到所謂絕色的美人,忍不住焦躁起來。正想出聲叱罵許庭輔沒用,忽然在隊列的末尾看到了一雙楚楚動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有種奇特的魅力,能讓你看到它們之後就隻能注視著它們,其他什麽都看不見。


    &nbsp&nbsp多麽美麗的一雙眼睛啊,標準的杏眼,上下二排黑亮的睫毛整齊地長著,微微地打著卷兒,長得幾乎可以撩到眼皮上方。眼白和瞳孔黑白分明,眼白白得像玉,瞳孔黑得像黑水晶,清亮得就像春天的湖麵。


    &nbsp&nbsp蕭美兒看了她的眼睛之後隻覺得心曠神怡,趕緊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樣貌。隻見她膚白勝雪,唇若塗丹,頰飛袖霞,眉目如畫,鼻子和臉型就像被人用玉石精心雕刻出來的一樣,站在那裏宛如花樹堆雪,瓊壓海棠。完全稱得上一個國色天香的人兒。蕭美兒壓抑住心頭的狂喜,叫那個女孩走上前來。


    &nbsp&nbsp那女孩一副天真淳樸的樣子,似乎完全沒見過世麵。但並不顯得羞澀和局促,款款地走出隊列,如弱柳扶風一般走上前來,姿態優美地施了一個禮。


    &nbsp&nbsp蕭美兒微笑著讓她走上前來,叫她伸出手來,看看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也如春蔥一樣又細又長,掌形也極美。蕭美兒又問她叫什麽名字,幾歲了,何方人士。借此聽她的聲音,看她的牙齒。


    &nbsp&nbsp那女孩說她叫朱貴兒,十六歲了,揚州人士。她的聲音如黃鶯般婉轉動聽,一口細牙如珠似玉。蕭美兒大感快慰,心頭也湧起一陣酸楚:這模樣真是我見猶憐,想畢他也會滿意吧?蕭美兒目光深沉地端詳著朱貴兒。她的目光像是一張大口要把朱貴兒吞下去,又像是要從她的身體中攫取什麽東西出來一樣。朱貴兒不由得露出了怯懦之色,雙肩微微縮起,眼裏也似乎要沁出淚來。


    &nbsp&nbsp“哦。”蕭美兒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重新掛上那溫婉高雅的笑容:“你不必怕。我隻是看你長得真是標致。”稍微定了定神,側過眼珠細想了想:“貴兒這個名字太俗了。前麵加個‘朱’更是不倫不類。我給你改個名兒,幹脆就叫明珠好了。把你的姓氏藏在其中,又顯得高雅大方,如何?”


    &nbsp&nbsp朱貴兒連忙謝恩。蕭美兒卻從她深深低頭的姿態中發現她並不情願。沒想到這女孩兒看似柔弱,骨子裏倒挺有主見。她微微有些惱怒——不知為什麽,被冷落之後她格外容易動怒,但沒有表現出來。竟然打算依靠她奪花夫人之寵,不能一開始就把她嚇壞了。再說改名把人家姓氏都隱了,也有些不妥——曆來似乎隻有宮女才可叫這無名無姓的名字。


    &nbsp&nbsp蕭美兒眼珠一轉,波瀾不驚地改了口——雖然說皇帝和皇後都是金口玉言,但不在正式下諭的時候隨時可改:“罷了,似乎這名字也不好聽。你就暫時還叫朱貴兒吧。等到本宮哪日有文才了,再給你改名!”


    &nbsp&nbsp朱貴兒再次謝恩,這次是發自內心的了。蕭美兒從眼角瞟著她,一絲笑意在嘴邊一閃即逝。看來她雖然骨頭有些硬,卻不懂遮掩……想著想著,蕭美兒忽然感到老謀深算的自己很可怕可鄙,忍不住又難過起來。


    &nbsp&nbsp蕭美兒把這五百個美人的等級定好,卻不忙著下旨。自美人以上還要楊廣過目,如有異議,還可改變。充分表現她有多麽的賢良淑德。她先給其他美女安置了下處,卻悄悄把朱貴兒帶回了自己的寢宮。第一晚偏偏不去理她,隻讓宮女太監去應承她。初入貴地,朱貴兒惶恐不已,連茶湯都不敢輕易吃。蕭美兒這樣作的目的就是讓她知道畏懼。一開始的時候不能對新人太客氣。否則她很快就會爬到你的頭上來。


    &nbsp&nbsp楊廣自稱忙於國事,過幾天才能“檢看美女”。其實他再忙也不會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一定是被花夫人纏住了。蕭美兒雖然心頭惱怒,硬壓住了,心平氣和地等他有空。不過耽擱幾天倒也不是沒有好處。她正好有時間對朱貴兒深入了解,好好調教。


    &nbsp&nbsp這一日,朱貴兒正坐在花園的亭子裏出神——現在她才略安心了些,敢出來走動了。蕭美兒隻帶了惠兒,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朱貴兒等蕭美兒的頭微微垂下,看向她手中的東西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蕭美兒來了,嚇得趕緊跪伏在地。蕭美兒微微一笑,許她站起,把眼睛眯起,笑吟吟地看著她手裏的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錦緞荷包,上麵用絲線繡著仙佛人物,旁邊還綴著些小玉珠。雖然做工精美,但品質粗劣,一看就是宮外之物。


    &nbsp&nbsp“這是什麽?”蕭美兒不動聲色地問,心裏卻已經大加猜疑。不知是不是過於敏感,她總覺得這像是男人送的定情之物——女孩兒家的姻緣曆來都由不得自己作主,朱貴兒說不定在民間已有情人,但在普選之際被父母所逼,也被選進宮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她心中已有人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nbsp&nbsp“這是小女子父母送給小女子的護身符。”朱貴兒坦然地說,不像有所隱瞞。


    &nbsp&nbsp“哦……”蕭美兒眉毛微微挑起,故意刺她:“可是這一入宮門深似海,你就再也見不到父母了。”


    &nbsp&nbsp朱貴兒臉上立即現出一絲淒然,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她的話。


    &nbsp&nbsp蕭美兒話鋒一轉:“不過以你的美貌人品,一定會得到皇上的寵愛。本宮對你很是喜歡,一定會對你大加扶持。以後你貴為宮妃,絕對勝過在家裏侍奉父母。”


    &nbsp&nbsp蕭美兒以利相誘,朱貴兒卻不為所動,隻是苦澀地笑了一下,算是不拂她的意。不知她是稚嫩懵懂,還是品行高潔,竟不看重榮華富貴。蕭美兒微微有些不快,便也有些喜歡她。想起自己處心積慮要把這麽一個心性高潔的人拉進混亂的宮廷紛爭中來,不免有些羞愧。正在蹉跎的時候,忽然有宮女來報,說花夫人求見。


    &nbsp&nbsp蕭美兒不知花夫人來幹什麽,微微吃了一驚。心想是不是花夫人知道她為楊廣選了這麽個美人,前來大鬧。不過花夫人身份低微,就算真來大鬧,她這個國母也沒有好怕的。於是便叫朱貴兒先去休息。自己倨傲地去見花夫人。


    &nbsp&nbsp見到花夫人的時候,蕭美兒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跳。因為她記憶中那個驕矜的花夫人此時已經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臉上的妝都掉了,見到她之後便大聲哭訴,惶惶然便如喪家之犬。原來楊廣的寵愛轉瞬即變,已經厭倦了花夫人,又把心思轉到侯夫人身上去了。她以為蕭美兒真寵愛她,前來告狀,其實也像撩動蕭美兒的醋意,讓她也去對付侯夫人。


    &nbsp&nbsp侯夫人是玉冶院夫人,人淡如菊,雖不是十分美豔,但極有才。不僅善作詩文,箜篌也吹得極好。一但吹奏,聽到之人無不覺得那是仙樂神音。看來楊廣不僅愛色,還愛才。


    &nbsp&nbsp蕭美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驚訝莫名,竟感到詫異又感到快慰,甚至還有些不甘:早知楊廣心思轉得如此之快,她也犯不著這麽處心積慮地分花夫人的寵了。不過倒也不便宜了侯夫人。朱貴兒這個秘密武器,她還是要使一下的。她注意打定之後,便鄙夷地看著因嫉妒和憤恨而變得十分醜陋的侯夫人,冷冷一笑:“讓皇上不受那狐精的鼓惑?這有何難?第二批繡女已到,裏麵不乏傾城之姿。皇上看過之後,自然不會隻愛那臉色蒼白的狐狸了。”


    &nbsp&nbsp曆來才女都羸弱,侯夫人的臉色也蒼白了點。蕭美兒便抓住她這一缺點大加譏諷。她也變得有些刻薄了呢。


    &nbsp&nbsp花夫人聽蕭美兒說出這等話來,頓時大驚失色。蕭美兒看也不看這淺薄之徒,命宮女把她送走。轉頭叫她選中的諸位美人們梳洗打扮,自己則去請楊廣“抽出時間”,看看他那賢良的妻子為她選中的美人們。


    &nbsp&nbsp大理石鋪成的地板就像光潔的湖麵一樣閃著柔和的光,上麵映照出女孩子們如畫的倩影。她們長得都像剛剛抽蕊的花朵,新近磨出的璞玉,散發著逼人的青春氣息。她們那燦若桃花的臉上全都帶著諂媚、期盼而又惶恐的笑容,等待著君王的垂青。這種笑容顯然不會是可愛的。但那隻是對女人而言。對於男人而言,這種笑容彰顯了他的身份,恐怕沒有比這樣的笑容更能滿足他的虛榮心了。


    &nbsp&nbsp蕭美兒一聲不響地坐在楊廣身邊,冷眼偷瞄著他的眼睛。雖然他看起來還是一副威嚴而又深不可測的帝王模樣,但蕭美兒看出他是在裝模作樣。他的目光早已散了,心恐怕也被這群美麗的姑娘攪散了。


    &nbsp&nbsp女孩們帶著錦緞的光彩和綢緞的柔美,像一片片彩雲般飄到楊廣的麵前,又像彩雲般飄走。固然讓楊廣覺得賞心悅目,卻沒有在他的心裏留下什麽痕跡。蕭美兒就知道會這樣。雖然她對她的丈夫至今還不是很了解,但什麽樣的人能入他的眼,她還是知道的。


    &nbsp&nbsp經她精心打扮過的朱貴兒花團錦簇般過來了。妝容雖然很盛,眼中卻流露著無盡的猶豫和惶恐,一麵朝楊廣麵前走一麵竟還止不住往蕭美兒這邊看。雖然有些不大方,但別有一番楚楚可憐的意味。蕭美兒知道她丈夫就喜歡這種“可憐兮兮”的女孩子(不由自主開始貶斥了),就像當年的宣華夫人一樣。一想起宣華夫人,蕭美兒的心頭立即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趕緊又把它壓下去。


    &nbsp&nbsp楊廣對朱貴兒感到很中意。從他眼中那陡然變得熾熱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來——即使他仍然不動聲色。他當場賜朱貴兒“明珠夫人”的封號,也評定了餘下諸人的品階,和蕭美兒之前暗定的大差不離。蕭美兒不禁冷笑著看著楊廣,心想你也許不知道你的一舉一動你的禦妻都能夠猜到。可是如此了解他的禦妻卻被他扔到了一邊。想到這裏蕭美兒又感到一陣酸楚,暗暗地咬緊了嘴唇。幾個心思敏捷的美人已經看出了楊廣對明珠夫人另眼相看,不禁暗暗地朝明珠夫人投去了嫉妒的目光。蕭美兒也感到以後楊廣的寵愛恐怕要全傾注到她身上了,也忍不住有些怨憤——她覺得自己簡直不可理喻了。明明是自己把明珠夫人送到楊廣麵前,現在又怨恨她什麽?


    &nbsp&nbsp也許是她的怨恨過於強烈,楊廣從眼角發現了她臉色有異,慌忙不動聲色地走過,拿起她的玉手,放到掌中輕撫:“禦妻為朕的歡愉盡心盡力,令朕非常感激……”


    &nbsp&nbsp蕭美兒不想讓他再裝模作樣地說出“今晚到她那裏宿歇”之類的話,微笑著截斷他的話——雖然特別留意,口氣還是禁不住有些冷:“皇上過譽了。臣妾醜陋,能夠侍奉陛下已是莫大的榮譽,正知不知該如何報答陛下的恩情,這點操勞實在算不了什麽。隻是這宮中人才眾多,臣妾又隻有一雙眼睛,恐怕無法把其中出挑的人兒都給陛下選出來。”


    &nbsp&nbsp“禦妻的意思是?”楊廣的眼睛飛快地轉動了一下,臉色微微有些變化。他吃不準蕭美兒是什麽意思。


    &nbsp&nbsp“臣妾的意思是,與其讓臣妾挨個地去尋,倒不如讓姐妹們毛遂自薦。”蕭美兒帶著矜持而又冷淡的笑容,緩緩地說道。直到開口之後才驚悟自己這是要牽製明珠夫人:“依臣妾愚見,倒不如每月定個日期,開個‘選芳會’,讓姐妹們盛裝打扮,把自己的容貌和才藝都展示出來。”


    &nbsp&nbsp楊廣覺得這個方法甚妙,展開眉頭舒心地笑了。但是又覺得蕭美兒無私得有些過分了,目光中還是有些猜疑。


    &nbsp&nbsp蕭美兒側過臉去避開她的目光,在心裏暗暗地盤算:這樣這些女人們就會把力氣全花在爭寵和互鬥上,沒有人會空出力氣來冒犯她。即使有人打扮全宮**而勝出,想畢也會疲憊不堪,她要收拾這個人也很容易。心思打定,微微有些得意,但拜別了楊廣,回到寢宮之後,看著那空空的寢室,仍忍不住感到萬分淒楚,幾乎要掉下淚來。


    &nbsp&nbsp以後楊廣果然就泡在明珠夫人的宮院裏不露頭了。看來他很會討女人歡心,已經讓明珠夫人心甘情願了——從那邊沒什麽動靜就可以看出來。蕭美兒全當不知道這回事,天天閉居在寢室裏,潛心準備禮佛。可是看著那禮佛的用具,她就是感到不忿。


    &nbsp&nbsp一日蕭美兒又呆呆地看著佛具,不知不覺一個淚珠就順著鼻梁滑了下來。她不低頭,也不擦眼睛,就任由那滴淚珠慢慢地從臉頰上流下來。惠兒在一旁看了,實在是哀其不爭,忍不住說:“娘娘難道就任由皇上荒唐下去嗎?”“大膽!”蕭美兒趕緊擦掉臉上的淚珠,沉下臉說:“你怎可以對皇上出言不遜?”


    &nbsp&nbsp惠兒近前跪下,臉上的表情懇切而又憤懣,更帶了一種準備任她責罰的悲壯表情:“奴婢失言,願意接受皇後娘娘的責罰。隻是奴婢有一句話,請皇後娘娘一定要聽。皇後娘娘如果任由後宮這些女人搶去皇上的心,那娘娘傷心,恐怕就不止是偶爾了!”


    &nbsp&nbsp蕭美兒的心頭感到了無盡的酸楚,微微抬起臉來,目光也變得空洞:“皇上的心早已不在我這裏了。我就算不願意,又有什麽辦法?”嘴邊又浮起一絲自得的微笑:“不過關於我的後位,你不必為我擔心。並不是得到皇上的寵愛就能作皇後的。那些傻丫頭隻知道塗脂抹粉,搔首弄姿,要想跟我鬥,她們還早得很!”


    &nbsp&nbsp惠兒半信半疑,但也不便再說。過了好一會兒才遲疑著說:“惠兒相信娘娘的後位穩如泰山……隻是娘娘這樣獨守空房,難道就沒有不甘心?”


    &nbsp&nbsp蕭美兒皺著眉頭惱怒地笑了:“皇上已經對我徹底厭倦了,我能有什麽辦法?”


    &nbsp&nbsp惠兒咬著嘴唇看著,眼睛閃著異樣的光芒:“恕惠兒無禮……娘娘您……其實並不了解爭寵的奧妙!”


    &nbsp&nbsp“哦?”聽惠兒說自己不了解爭寵的奧妙,蕭美兒並沒有發怒——因為惠兒說的是實話,隻是略帶嘲諷地笑了笑:“我承認我是不懂得如何爭寵。可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再懂爭寵也白搭。曆來隻有新人才能爭寵,誰聽說過一把年紀的糟糠之妻還出來爭寵的?”


    &nbsp&nbsp“不,”惠兒急了:“並不隻有新人才能爭到寵的!”說到這裏語氣忽然變慢了,眼中的光芒也更盛:“其實有辦法,能把舊人也變成新人。”


    &nbsp&nbsp“哦?”蕭美兒覺得這簡直是個笑話,但也對這個說法很感興趣,眼睛忍不住也亮了起來:“你這傻丫頭真有趣……新人怎麽能變成舊人呢?我倒要聽聽你怎麽自圓其說。”


    &nbsp&nbsp“娘娘容稟,”惠兒跪直了,因為緊張竟一本正經地說了起來:“曆來新舊,隻是看在一起過的時間是長是短而已。就好比吃飯。即使是山珍海味,天天吃也會膩,吃膩山珍海味的時候,忽然吃到野菜也會感到新鮮。然而如果讓他天天吃野菜,他照樣會膩。等到再度看到山珍海味的時候,他一定會非常想吃,還會覺得比以前還要好吃。”


    &nbsp&nbsp惠兒的比喻很淺顯,蕭美兒已經大致明了,眼前就像出現了一條新的路一樣,興奮莫名。但就是因為太高興了,竟害怕自己的理解有絲毫偏差,非要聽惠兒完全說明白:“照你的說法……我應該……”“娘娘之前和陛下朝夕相對,陛下自然會有些厭倦。見了新人之後,自然想和新人在一起。但娘娘現在離開陛下身邊已久,陛下已經對娘娘感到生疏,等到再度相見的時候,一定會感到新鮮。娘娘不如盛裝打扮,挑個好時間到陛下那裏,一定會讓陛下感到眼前一亮。接下來要想奪回陛下的寵愛,恐怕就不是什麽困難的事了。”


    &nbsp&nbsp“對,對啊。”蕭美兒輕輕地拍著手,眼睛像陽光下的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惠兒這一番進言,及時把她從錯誤的道路上拉了回來,讓她不再像個強牛一樣自怨自艾地繼續往下走。說起來獨孤皇後去世時她也和楊廣鬧了別扭,楊廣當時也像鐵了心一樣不理她,沒想到自己的一次盛裝打扮一下就把他的鐵石心腸融化了。還有他專寵宣華夫人之時,自己也是無意地穿著盛裝到宣華夫人那裏逛了一趟,他不是也對她心動了——當時以為他的柔情蜜意是另有陰謀,現在想來卻知他這是心動了。想起自己自從失寵之後就不再重視修飾容貌,蕭美兒頓時慌了起來,慌忙拿過鏡子,打開粉盒,對著鏡子細細地修飾起來。


    &nbsp&nbsp幸虧她屬於天生麗質,幾天不修飾並不能讓她的容貌折損多少,還給她增添了幾分天然清新的美感。蕭美兒照著鏡子,漸漸放心下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頓時感到有些羞慚:“惠兒,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又沒有嫁過人,竟對爭寵的事情如此了解,我真是太無能了。”


    &nbsp&nbsp她是真心讚譽,惠兒卻覺得她是在嘲諷她,慌忙袖著臉說:“惠兒其實也不知道多少……這是我娘教我的。我是庶出……我娘很會爭寵……”


    &nbsp&nbsp怪不得呢。


    &nbsp&nbsp蕭美兒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知道楊廣喜歡江南裝束,就把發式照蘇妝輸了,戴上那支仙樹瓊枝般的銀簪,插上些園裏新摘的芍藥,把鬢發打得鬆鬆的,造出烏雲橫挽的效果,真的是千嬌百媚;用眉筆把眉毛淡淡地描了描,黛色極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又在臉上淡淡地敷了一層粉,把胭脂化開了,淡淡地抹到雙腮和唇上,有妝若無妝,說不出的清新靚麗。她這般裝扮,一般隻適合十幾歲的小姑娘。但因為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點痕跡,她這樣裝扮竟一點都不顯得奇怪,反倒顯得靚麗逼人。


    &nbsp&nbsp她滿意地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又找了件清雅素麗的宮服穿了,滿腹自信地去見楊廣。但當她來到楊廣麵前,款款拜下去的時候,又忍不住慌張起來:


    &nbsp&nbsp這樣,真能挽回他的心麽?


    &nbsp&nbsp楊廣此時正在明珠夫人那裏——他當然在那裏,見到蕭美兒這副豔麗模樣,眼睛也不由得一亮。嘴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就此汪在嘴邊。


    &nbsp&nbsp“禦妻請起。”楊廣站起來,親自扶起蕭美兒,盯著她的臉,似乎在欣賞她的容貌:“禦妻傍晚來此,有何事要奏?”


    &nbsp&nbsp“臣妾隻是路過此地,順便來給皇上請安而已。”蕭美兒看似平靜地說著謙卑的話,心裏卻慌張起來,害怕楊廣下一句就會攆她走路。


    &nbsp&nbsp楊廣繼續注視著她的臉,目光中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流轉:“禦妻管理後宮大小事務,已是非常辛苦。不用勞心費神,特地來給朕請安。不過禦妻既然來此,就在此小坐一會兒,朕近日得一奇物,正好邀禦妻共賞。”


    &nbsp&nbsp蕭美兒喜不自勝,眉毛眼睛都要跳起來。明珠夫人站在她對麵,露出了憂慮之色,頻頻向她使著眼色,似乎叫她不要留下來。蕭美兒以為她是嫉妒了才會作出這般模樣,轉過臉去不理她。


    &nbsp&nbsp宮女送上一杯飄著玫瑰花瓣的香茶,蕭美兒接過來輕輕地抿著。楊廣微笑著看著她,娓娓給她言道,說花夫人最近用東海的蛟筋扯出絲來,織成了一頂寶帳,展開之後有數屋大小,宛如煙氣輕生,香雲滿室。蕭美兒聽了之後頗為神往。楊廣看著她因遐想而微微有些迷離的眼睛,嘴邊浮起一絲令人難以察覺地微笑,繼續說:“朕已為這頂寶帳找到了去處。近日外國進貢了一個合歡床,也有數屋大小。今晚禦妻便可和朕一起,領略一下這兩件寶物的好處。”


    &nbsp&nbsp蕭美兒已經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不禁興奮和羞澀得滿臉通袖。想到這裏是明珠夫人的寢宮,她在這裏和楊廣過夜有些不便,但想到他把這兩件寶物放到這裏原本是準備和明珠夫人享用的,她奪了床去已經是莫大的勝利。如果提出異議,說不定會敗了他的興,把好不容易得來的成果給毀了。連忙點頭答應。明珠夫人見狀,臉陡然灰暗了下來。


    &nbsp&nbsp黃金鑄就、寶石鑲成的龍頭香爐裏噴出嫋嫋的香霧,讓房間裏的地磚都染上了一層甜香。蕭美兒坐在金箍銀飾的大浴盆裏,一麵用漂浮著玫瑰和茉莉花瓣的熱水浸泡著身體,一麵把頭靠在浴盆的邊上,愜意地享受著這如夢如幻的香氣。此香料名曰幻蝶,貴如珠玉,西域產地的人不知其名,進貢的商人給它取名為“幻蝶”進上。真是香如其名。蕭美兒聞了它的香味之後隻覺得全身舒泰,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隻蝴蝶,在亦夢亦幻的曼妙雲霄中飛舞。


    &nbsp&nbsp漂浮在水麵上的花瓣輕輕地碰了碰蕭美兒的臉頰,讓她從微熏中醒了過來。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像水中散開的血滴,一點點地從心底擴散開來。


    &nbsp&nbsp說真的,她真有些鄙視自己,隻不過是重新得到自己本該得到的寵信而已,而且之前錯的基本上都是他。自己要是尊貴些,說不定他主動和好自己還不願意呢。可自己不知為什麽,就高興得像當年初婚一樣,還有些受寵若驚。可是自己就是沒這麽尊貴啊。蕭美兒在浴盆裏轉過身體,把胳膊擱在浴盆的邊上,把下巴枕在上麵,微擰著眉頭冥思著。說真的,她真是羨慕那些總攬天下大權的皇後。她們在她心目中的典型當然就是獨孤皇後。說起來也很諷刺,她明明和獨孤皇後天差地遠,卻仍要把獨孤皇後當成自己的偶像。


    &nbsp&nbsp說起權力,散落在蕭美兒心中的血滴有增加了。說起權力,楊廣令人在意的事情就更多了,而且個個都非同小可。謀害兄長、欺瞞母後,還有那如果被查實就能讓天也翻地也覆的弑君殺父……蕭美兒從浴盆中站起來,緊緊閉著眼睛。她感到心中有東西在扭曲撕開,並被迅速地埋葬,這些事情哪一個都嚴重到她無法麵對。既然無法麵對,她就決定不再麵對它。沒辦法,她隻是一個柔弱的普通女人。這些事情,不是她可以麵對得了的。


    &nbsp&nbsp宮女們輕輕地拭去她身上的水珠,幫她穿衣。蕭美兒一動不動地讓宮女服侍她,眼裏忽然浮現明珠夫人那苦惱的麵容。她之前對自己的親近和依賴不像是裝的,可此時看到自己要分她一點點的寵愛,就擺出了這般嘴臉。看來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


    &nbsp&nbsp蕭美兒由宮女引領,雍容緩步地來到那間放著數屋大小的寶床、帳著雲氣般蛟絲帳的房間。驚訝地發現十六院夫人竟然都在,都穿著睡時的裝束,見到她都萬分尷尬,有的人甚至不敢看她。明珠夫人更是一副快要痛哭的樣子。


    &nbsp&nbsp一種恐怖的猜測像漫天的烏雲一樣從蕭美兒心裏升起。蕭美兒的心頭已經感到了一陣撕裂般的痛,但還是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測,強笑著轉向楊廣:“陛下,這是……”


    &nbsp&nbsp“哦,”楊廣看起來滿不在乎,眼底卻透出一絲殘忍和複仇般的快意:“朕這是讓愛後和夫人一起侍寢。”


    &nbsp&nbsp“陛下……陛下說什麽?”蕭美兒覺得自己像掉進了冰窟,凍得嘴唇和牙齒粘到了一起,一動就會撕裂開來:“陛下……您說……什……”


    &nbsp&nbsp“這有什麽?”楊廣繼續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眼中的殘忍和狠毒卻越來越盛:“愛後既然和眾夫人親如姐妹,那麽和她們大被同眠,共同服侍朕,想必也沒什麽關係。”


    &nbsp&nbsp蕭美兒頓時如雷打一般僵住了,感覺自己的身體正迅速地變成石頭,再迅速地龜裂破碎。她呆住的時間隻有一瞬,但這一瞬對她來說卻像一萬年那麽長。在這一瞬間裏她的心迅速地經曆了天翻地覆、滄海桑田。她忽然轉頭衝了出去,不帶隨從,也不換衣衫,隻穿著軟底的睡鞋,一直跑到自己的寢宮,一頭撲倒在床上,不顧皇後的威儀地號啕大哭。她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撕裂的號啕,眼淚像破了閘的洪水一般衝過臉頰,自己的心裏卻覺得恍惚,竟像覺得這哭聲和淚水都不是自己的——當然會恍惚了,她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離開身體,飛向那飄渺的遠空。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嗓子已經哭啞了,眼淚卻仍源源不斷地流下來。她茫然地坐起來,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窗外的月空是一片慘淡的空虛,月亮也變成了死灰般的顏色。蕭美兒呆呆地看著這死灰般的月亮,漸漸覺得自己和臉頰和月亮合為一體。她的心忽然被揪痛了,站起來衝到梳妝台前,打開白銀打製的粉盒,拚命地往自己臉上塗抹起來。恰巧惠兒畏畏縮縮地進來——她一直追著蕭美兒跑回來,之後見她哭得撕心裂肺,便一直站在門口,此時才敢走進來。蕭美兒看也沒看她就朝大吼:“惠兒!去把禦醫全都宣進宮來!本宮要問他們美容的秘方!”


    &nbsp&nbsp是啊,自己如此花容月貌,怎可以為他消損了?她要永遠保持自己的美貌,隻要她活著,她就不許自己變老變醜!


    &nbsp&nbsp宮裏的人驚訝地看見皇後娘娘又開始沉迷梳妝打扮。宮裏又堆滿了綢緞脂粉、珠寶佩飾。這些東西每日流水般地被送進宮去,就沒有一件被送出來過。


    &nbsp&nbsp蕭美兒現在算是完全專心於養顏美容,梳妝打扮了。雖然不知還能給誰看,但她就是要讓自己永遠年輕漂亮。她現在算是對楊廣徹底死心了,不管他幹什麽她都不再過問,任他狂**去。嬪妃們紛紛懷孕生子,雖然這可能威脅到她的地位,她也一概不問——想問也問不了。


    &nbsp&nbsp她現在幾乎什麽都可以不問,什麽都可以讓步,但就是在衣服首飾上不能讓步。前陣子異國進貢來一副奇珍頭麵,她搶先拿到了自己的寢宮。她可不管楊廣如果看到它,是否會想把它賞賜給某位夫人:她已經把丈夫全讓出去了,難道還不能戴些首飾嗎?


    &nbsp&nbsp然而,真正的美人,就像奇珍異寶一樣,即使埋進土裏,藏進深山,仍然會有人惦記著。蕭美兒不知道,那個惦記她的人,已經悄悄地來到了她的身邊。


    &nbsp&nbsp蕭美兒懶懶地躺在躺椅上,讓塗滿養顏藥膏的臉沐浴在陽光裏。張太醫說羊乳能夠滋養皮膚,便把羊乳熬成精華,用藥物去其膻,再輔以百花香精,製成這雪白的藥膏,據說每天抹在臉上能讓皮膚永遠保持在十六歲。真有這麽神奇的療效嗎?蕭美兒並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充其量隻信一半罷了——在宮裏生存,就要學會什麽都得是半信半疑。


    &nbsp&nbsp聞著羊乳和香精的香味,蕭美兒已經有些昏昏欲睡。正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一個小宮女走了進來,用驚詫的語氣稟報:“啟稟娘娘,奴婢在門外發現一個花籃,不知道是誰送的。”她的聲音既不高,也不低,既不會驚擾到蕭美兒,也不會讓她注意不到。顯然很懂宮裏的規矩。蕭美兒微微張開眼睛。惠兒正用手指著小宮女低聲地訓斥。小宮女一副無心作錯事的模樣,惶恐地低著頭。蕭美兒嘴邊浮起一絲令人不易察覺的冷笑,招手叫小宮女過來。蕭美兒知道她絕對不是“無心辦錯事”的。以這些宮女的品性,找到一個無主的花籃,順手仍掉就是了,絕對不會傻乎乎地呈進來。她一定是受人之托,特意把花籃帶進來的。


    &nbsp&nbsp花籃是用細柳條仔細編成,上麵的紋理閃閃發亮——不,那不是紋理,而是盤繞在上麵的銀絲。花籃裏那些花朵顯然也不是隨意采來的,每一朵都鮮嫩芬芳,或含苞,或怒放,竟是錯落有致地擺放——這些都不如何稀罕,稀罕的是每朵花的枝葉上竟都用銀絲纏著水晶珠子,或嫩黃,或嫩綠,或粉袖,隱藏在花束裏,不易發現,卻能讓花束無比的光華燦爛。蕭美兒輕輕地撚起一枝花,放到陽光下輕輕地轉動。花枝上附著的粉晶在陽光下閃出彩虹般的光彩。


    &nbsp&nbsp這一定是哪個傾慕者送來的。這個傾慕者正費盡心思想討她的歡心呢。至於這個人是誰,她的心裏也有些數了。能夠接近她的寢室大門的,隻有禁衛軍。能送來這麽珍貴的花籃的,家裏一定很有錢——如果是將這些水晶做成飾品送來而猶可,他卻將水晶縛到花束上,顯然是用過即棄之意,那麽送花籃來的人一定習慣了揮金如土。而且,能夠讓宮女冒著風險作這件事的,不僅需要錢財,還需要威勢。這個人自己恐怕是禁衛軍的頭目,門庭也一定頗有威勢。


    &nbsp&nbsp蕭美兒的眼前立即浮現出一張清矍英俊的麵孔,那張麵孔上有一對燃燒著野心的眼睛。


    &nbsp&nbsp宇文化及。直到看到了他的花籃,蕭美兒才想起有關他的事來。說起來一個月前他開始負責她寢宮的戍衛,而他的前任並沒有什麽不稱職的地方。看來調來這裏是他自己的意思。要爭取到這個職位,說不定花了不少的錢財,走了無數的後門。


    &nbsp&nbsp因為身份尊貴,蕭美兒發現有人覬覦她的時候,並沒有感到緊張和慌亂,而是感到有趣,忽然想見見這個宇文化及。


    &nbsp&nbsp皇後娘娘忽然召見,令宇文化及茫然失措。他知道雖然隻是悄悄地送個花籃過去,那也要負很大的風險。因為若是皇後娘娘讀出了裏麵的曖昧之意,如果她不解風情,正經過度,肯定會在皇宮上下搜捕送花之人,若是如此他立即停止傳情,龜縮裝傻——如果擔上了調戲皇後的罪名,即使他老爹是宇文述也保不了它。如果皇後娘娘收了花籃之後很是稱意,他就多送幾籃過去,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請幫他傳情的宮女“揭開他的真麵目”。他料想了無數種情況,就是沒想到皇後娘娘會一下就猜到是他,忽然召見令他完全亂了手腳。他知道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刀斧油鍋,但還是止不住的興奮——皇後娘娘能猜到送花的人是他,說不定一直在心裏念著他呢。現在忽然召見,很有可能是……他的那個花籃已經打動了她高貴的心?可惜他的兩番料想再度落空。等待他的不是刀斧油鍋,也不是蕭美兒的含情脈脈。蕭美兒的態度很奇怪,雖然冷若冰霜,但也隻是尊貴之人應有的態度而已,目光語氣都很沉穩,問他的內容也能正常,就像她隻是慣常過問一下寢宮的戍衛。


    &nbsp&nbsp宇文化及跪伏於地,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心漸漸地沉了下去。雖然他今天極有可能是逃過一劫,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感到沮喪。難道那花籃沒送到她手裏?那小宮女隻收銀子不作事嗎?那小**……


    &nbsp&nbsp蕭美兒已經慢慢地把自己要問的事情問完了。見宇文化及一副沮喪無比的樣子,覺得非常好笑,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語氣也溫了許多:“那就有牢將軍戍衛本宮了。雖然這裏是皇宮深處,但是戍衛一役,仍是不可掉以輕心的。”


    &nbsp&nbsp宇文化及聽出蕭美兒語氣有變,大喜抬頭,見蕭美兒臉上含笑,更是欣喜若狂。蕭美兒見他這副模樣更覺好笑,揮手叫他出去。他滿臉喜色地出去了,蕭美兒也終於忍俊不禁。她是無心去引誘他的,這樣也引誘不了他。她隻是覺得他好玩而已。僅僅是好玩。


    &nbsp&nbsp宇文化及大受鼓舞,回去之後頻繁送來這種既有巧思,又費錢財的禮物。蕭美兒貴為皇後,這種禮物當然不會如何看上眼,但它們對她來說,也是她心中悲怨的一點調劑。


    &nbsp&nbsp她那位“好”丈夫楊廣仍是隔三差五地頒昭稱讚她的德行。對此她隻是置之一笑。真正讓她在意的,倒是楊廣要下旨開鑿新的運河。雖然他之前就曾大費周章地開鑿過通濟渠和邗溝,但比起此次的工程可說是小巫見大巫了:他這次竟然要以首都洛陽為中心,將通濟渠、永濟渠、江南河、邗溝通為一線,溝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和錢塘,將天下連成一片。雖然此舉為利天下,但蕭美兒仍是疑心楊廣想找女人——在江南他又開始修建宮殿,說是運河修成,就要臨幸於斯。


    &nbsp&nbsp楊廣傾全國之力修建的大運河曆經數年,終於竣工。它以洛陽為中心,將天下水路匯為一路,不僅有利於當代,還將惠及千秋萬代。但他在建立功業上過於急迫,征發全國所有十六歲以上的男丁修建運河,又在餘下的百姓中每五戶抽一人,或老、或少或婦人,為這些民夫洗衣做飯。為保工程進度,楊廣又派出五萬名監工,不顧死活地催促民夫趕工,稍有落後就施以酷刑。等到運河修成,征調來的數百萬民夫竟已死亡大半。然而當大運河日後發揮繁榮天下的作用的時候,這些民夫的白骨必然會被淹沒在曆史的長河裏,楊廣在催建運河時犯下的錯誤和罪孽也會變得可以原諒——這都是在他不把運河用以私用的情況下。可是他偏偏在運河修好的第一年就迫不及待地遊幸江南,就像他修建運河隻是為了自己前往江南遊玩一樣。楊廣這次出遊排場大的嚇人。僅皇家乘坐的龍舟就有數千艘,一個個高若四層,大如宮殿,不用槳槁,全用纖夫拉纖,拉纖的纖夫多達八萬餘人。除了皇族、宮人、百官之外,大批禁衛軍也要跟隨,他們乘作的軍艦也有數千艘,由軍士自己拉纖。龍舟和軍艦首尾相銜,連綿數百裏。兩岸騎兵夾岸護衛,萬馬奔騰,旌旗遍野,壯觀至極。


    &nbsp&nbsp蕭美兒站在龍舟之上觀看這舉世罕見的奇景時,竟一點都沒感到愉悅和自得。相反,看到這宏大得過分了的排場,她隻是一陣陣的心驚肉跳。別看這滿船滿岸的人自己能走能行,一舉一動也都是要花錢的。他們的吃穿用度,每一天都要花費巨萬。朝廷出遊絕不會自帶盤纏,吃穿用度全要沿岸州縣供應。這些索取必在朝廷應有稅賦之外,必然加重百姓的負擔。從這大得嚇人的排場來看,此行用度必然奢侈糜費,無法控製,百姓的血汗,不知要被揮霍掉多少。更別說建造這些龍舟花費的錢糧、征人拉纖占用的勞力……


    &nbsp&nbsp蕭美兒越算越是心驚,忍不住偷偷瞪了一眼站在她身旁、正在得意洋洋地欣賞這片奢華奇景的楊廣。他可一點沒有像蕭美兒那樣心疼百姓的血汗。虧他還是天下的主人。


    &nbsp&nbsp蕭美兒偷偷地斜睨著他,目光裏責怪的意味越來越強。她真不知道這次出遊有什麽意思。不說別的,光是仁顯宮裏,恐怕都還有他至今仍沒去過的地方,自己的家都沒看夠,還出去玩作什麽?而且,就算是出遊,犯得著把宮人、百官都帶上,還帶上這麽多兵士……要是外人不知道,還以為這是朝廷搬家呢……


    &nbsp&nbsp算了。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吧。蕭美兒的眼簾微微垂下,目光也如一隻力盡的小鳥一樣滑向了船板,就此癱在那裏,再也挪不動。她早就聽說楊廣出遊的計劃了,但一直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她覺得就楊廣恨不得把她往泥裏踐踏的那種狠勁,絕不會在出去遊玩時帶上她。沒想到但一切準備停當時,他還特意下旨“請”她伴他出遊。說實話,當蕭美兒接到旨意時,還是驚喜了一陣,免不了作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她很快便省悟出來楊廣這隻是顧及麵子——帝王人家,總不能讓人說他家夫妻不和吧。而且,這可能也是她“賢良淑德”的獎賞。不管怎麽說,她當自己不存在一樣不再過問後宮的事情,還是給楊廣提供了不少方便。現在她雖然站在他身邊,兩人之間何止隔了千山萬水。他們夫妻之間的情分,也許是永永遠遠地斷了。但是,雖然她已經認清了現實,但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就是沒法讓心一直冷著。心雖然已經被凍結了,但就像感受到了溫暖一樣,邊緣不知不覺地融化,但心實在被凍得太久了,那種溫熱的感覺竟變成了一種麻麻的痛,當這種感覺蔓延開來的時候,她才恍然發現根本沒有什麽溫暖,那溫暖隻是自己臆造出來的。想到這裏的時候她不禁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齒:為什麽你還對他抱著幻想呢?


    &nbsp&nbsp沒辦法,她無法不對他抱著幻想。即便她再聰明也好,她也隻像作一個幸福的妻子。而她這一生又隻能有他一個丈夫,無論他變成了什麽樣,她還是無法割斷對他的幻想。


    &nbsp&nbsp一隻小鳥從她的頭頂飛過。也許它被這驚人的排場嚇壞了,竟尖叫著直衝上碧藍的天空。蕭美兒心中一動,抬頭向天上看去,耳邊忽然飄來一陣細碎的銀鈴聲。


    &nbsp&nbsp是的,她寢宮裏的鳥兒有幾隻腳上拴著銀鈴兒。但不是她拴上去的。不知自己那天的態度是不是讓宇文化及有了期待,他一直在挖空心思隱蔽地送她禮物,討她的歡心。花籃送了幾次,大概已經翻不了什麽花樣,便改送小鳥。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讓小鳥在她在花園裏小憩的時候,自己飛到她的身邊——大概是買通了她身邊的宮女吧,在她休息的時候把鳥放出來,再在她的身邊偷偷放上餌食,引誘小鳥飛到她的腳下。她知道那個人是誰。雖然不想懲罰或加害她,但她總是本能地要想清楚她是誰。在宮裏的生活,還是明白點好。


    &nbsp&nbsp這些鳥兒品種各異,一個個身形纖小,羽毛絢麗,嗓音清麗。一看就知道是高價買來。雖然他送她禮物的方式如此隱秘,但還是怕她會把它當成無主的野鳥,所以在鳥的腳上拴上幾個鈴鐺。


    &nbsp&nbsp蕭美兒清楚地記得那些鈴鐺都是用上等的白銀打製,每個花紋都不同,用纖細的袖絲帶拴著,和赭**的鳥足配在一起,鮮豔美麗。蕭美兒總是平靜地命宮女把鳥兒裝在鳥籠裏養起來。一隻接一隻地養。等鳥兒積得多了,蕭美兒的心裏也漸漸不安起來。雖然她和宇文化及沒有什麽,但這畢竟是有違婦道的事情。她這樣悶聲不響地收他的禮物,至少是扇動他幻想。蕭美兒輕輕地拂了一下她那嫩如春蔥的手指。上麵有用鳳仙花染成鮮袖的指甲。說實在的,雖然她知道這樣有違婦道,但就是不想嚴令喝止他,把他拿起來治罪更加不可能。為什麽要任由他繼續這樣作,她的解釋是他辦事比較隱秘,不像會惹出事端,如果大吵大鬧地拿起人來,恐怕更加不好——但她知道這隻是托詞。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宇文化及的禮物,是她死水般的宮廷生活的頗重要的調劑。如果沒有他那些不期而至的禮物,她的日子恐怕會更加難熬。這麽說,她是希望他給她送來禮物了。這麽說她是對他有期待了。這麽說她還是……


    &nbsp&nbsp蕭美兒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及時地掐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麽清吧。不管怎麽說,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婦人,總會希望被人傾慕的感覺的。而且她也沒有作出什麽有違婦道的事情,也沒有耽誤別人的人生——作為宇文述的長子,宇文化及一定早就娶妻了,這樣說來,她的確沒有什麽大的罪過。


    &nbsp&nbsp雖然這樣想,蕭美兒還是下意識地看了看身邊的楊廣。不看不打緊,一看頓時被嚇得倒抽一口冷氣:楊廣正盯著她看。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陽光下格外顯得目如點漆,神采奕奕,但那審視的目光卻讓蕭美兒不由自主地心裏發寒——做賊心虛啊。


    &nbsp&nbsp“愛後臉色不愉,是不是因為這岸邊景色不好?”


    &nbsp&nbsp“啊……臣妾……”蕭美兒不知道他這是試探還幹脆就是發火的前兆,猶豫著不知該怎樣回答——他不可能這麽快就知道了她“不守婦道”的事情,最多隻是看她竟敢在他出遊的大好日子裏麵露愁容,想發火罷了——但即使這樣也夠嚇人的。


    &nbsp&nbsp沒想到楊廣的目光並沒有在蕭美兒身上停留多久,而是問了話之後便把目光轉向河堤,豪闊萬分地說:“朕也覺得河堤上光禿禿的很不雅像。這樣吧,朕馬上下令,令延岸州府盡快在堤上種一排垂柳出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氣度仍然高貴,可給蕭美兒的感覺不敢恭維。說實話,他這副樣子,像極了在酒桌賭館裏一擲千金的暴發戶。


    &nbsp&nbsp“不,皇上。”蕭美兒可不敢叫他再胡亂折騰百姓,近前小心翼翼地說——她這是要勸他,卻不敢明勸:“依臣妾愚見,這岸邊景致渾然天成,硬要種出一排垂柳出來,不僅壞了景致,而且……”蕭美兒正愁下一句話怎麽說的時候,忽然看到岸邊百姓蜂擁而來,全是來朝拜聖上的。這些百姓畢生長於鄉野,見個芝麻綠豆的官都是很難得的事情,何況是當朝天子?因此他們見到楊廣乘船而來,不亞於看到天神踏雲天降,拖家帶口地跑來,遠遠看見龍舟便跪下朝拜。蕭美兒大喜,慌忙接口:“而且種了垂柳,就讓這些百姓不好仰視天顏,反而不美……”她跟了楊廣這麽多年,也知他性喜炫耀,尤其喜歡聽好聽的。


    &nbsp&nbsp楊廣聽了這話之後果然大悅,覺得岸邊那不經規整的景色也好看了,再不提種植楊柳之事。岸邊前來朝拜的百姓越來越多,轉眼間岸邊的山野上已經聚滿了人,見到龍舟遠遠駛來就俯身下拜,一時間岸邊黑壓壓一片全是後背,十分壯觀。


    &nbsp&nbsp楊廣雖然仍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那神情卻得意地快要飛到天上去了。就像在這個時候,他皇位的意義才真正得到體現一樣。蕭美兒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不知為什麽,每看到自己的夫君這樣炫耀成狂,她就止不住地害怕——總覺得他這個毛病以後會惹出大亂子,大到天空都裝不下。


    &nbsp&nbsp蕭美兒歎氣之後才想到自己此舉可能會引來無妄之災,亡羊補牢般用羅帕掩住口。還好楊廣並沒有發現。他還在一心一意地欣賞岸上的“盛景”呢。她忍不住又在心裏歎了口氣,目光下意識地開始尋找宇文化及的身影來。他一定也來了。隻是不知道在那隻軍艦上。她一直下意識地回避和他有關的訊息。可現在,因為自己的心事觸及到了他——不管怎麽說他都是個蘊涵著不安的存在,忽然想要看他一眼。


    &nbsp&nbsp她沒有看到宇文化及,倒看到了明珠夫人。她正站在一個遙遠的角落,偷偷地往這邊張望,依稀有種失魂落魄的神氣。上次爭寵被辱之後,蕭美兒便知道她那時的焦急是為自己擔憂,和她的嫌隙當然盡消,心裏還越發感激憐愛她。見她遠遠地朝這裏忍不住,便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微笑。明珠夫人卻沒有看到,一直是失魂落魄地看著楊廣。


    &nbsp&nbsp微笑在蕭美兒的嘴邊凝固了。她慢慢地把目光轉向楊廣,眼裏已經有了種鄙夷的神氣。她的這位夫君雖然沒有良心,但在討女人歡心上還是很有一套。尤其是對明珠夫人這樣年少的女人。想來自己年少的時候也被他迷得神魂顛倒,心甘情願地為他當馬前卒,踮腳石,被他踐踏被他欺騙——想到這裏蕭美兒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酸楚——現在她就不能被他騙了嗎?蕭美兒趕緊把思緒又挪回到明珠夫人身上,專心專意地為她傷感起來。她現在差不多要失寵了。楊廣現在經常召其他嬪妃前來侍寢,也會從宮女當中尋找新人。雖然還沒有明確的移寵對象,但在她宮裏的時間隻有十之一二——想到這裏蕭美兒忽然出奇的憤懣起來:看來他把自己撈來這裏,放到他身邊,恐怕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緩解嬪妃之間的敵對情緒。讓妾們閉嘴的最好方法就是寵一下正妻。因為她們誰都沒有資格和正妻爭,幹脆就不爭了。


    &nbsp&nbsp袁紫薇不慌不忙地答道:“妾身也不喜詩文絲竹之屬。”


    &nbsp&nbsp這下楊廣也感到奇怪了,也微微有些不悅:“那你擅長什麽?”


    &nbsp&nbsp袁紫薇嘴邊浮起一絲淡淡的驕矜笑意,郎聲答道:“妾身喜讀易經,善乩卜、觀天象。”


    &nbsp&nbsp這下連蕭美兒都被震動了。不覺暗暗感歎女流之中竟有如此怪才,楊廣一定會大為喜愛——她知道他對女人的興趣就像收集古董一樣。轉頭看楊廣,果然看見他眸子的底部都發出光來,早已是一副恨不得攬袁紫葳入懷的模樣——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顯得猥瑣,那張俊美的麵孔上洋溢的隻是高貴優雅的熱情。但蕭美兒就像吞進了蒼蠅一樣地惡心,下意識地把目光偏向別處,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


    &nbsp&nbsp是夜。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水連成了一片,天地間顯得一片黑茫茫。但在龍舟所在的河段卻被龍舟上的燈火照得如同白晝。金煌煌的燈光灑在波動著的水麵上,就像在水裏灑上了無數金片。蕭美兒緩步走到甲板上,想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沒想到正巧看見各船的宮人們丟棄吃剩下的食物。這些食物都是由河邊方圓二百五十裏內的州縣進獻,說不盡的珍饈百味。宮人們無法吃完,晚飯之後就全部丟棄。一時間無數道濁流從龍舟上傾瀉而下,倒也壯觀——仔細看來,裏麵還帶了不少整雞整鴨。這些食物被倒進水裏之後,整條河的河麵上都浮起了一層油花。蕭美兒仿佛看見無數百姓的脂膏浮在江麵上漂走,感到無比的心痛,皺了皺眉頭,回頭又往船艙裏走。忽然看見明珠夫人正站在不遠處的甲板之上,一個人呆呆地看著江麵。她的背影纖細單薄,衣衫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從背影來看就知道她已經失魂落魄。


    &nbsp&nbsp蕭美兒之前誤會過她,心裏本已有些歉疚。現在看她的背影如此可憐,忍不住走過去,像個親近的長輩一樣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nbsp&nbsp明珠夫人轉頭一見是蕭美兒,慌忙下拜。蕭美兒攙住她,微笑著搖了搖頭。明珠夫人感到了蕭美兒對她的關愛,立即像悲傷的孩子見到了親人一樣,眼圈立即袖了。蕭美兒不想讓她哭出來,想說些什麽話引開她的注意,隨口就說:“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站著呢?如果皇上喚你,該怎麽辦?”話一出口,蕭美兒便驚悟自己失言: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很像是在譏諷她。還好明珠夫人並沒有把這當成嘲諷,直率地說:“謝謝娘娘關愛……隻怕是皇上以後,再也不會召我前去了!”


    &nbsp&nbsp“你這話如何說得?”蕭美兒慌忙地掏出羅帕,卻發現她臉上並沒有淚。隻是袖著眼圈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比哭出來還要可憐。


    &nbsp&nbsp“奴婢知道自己容貌醜陋,性格駑鈍,已經無法再博得皇上的寵愛了。奴婢知道自己命該如此,也不敢有絲毫的怨憤,隻有勸慰自己,早日習慣罷了。”明珠夫人悲切的聲音被冰涼的夜風撕扯成了細碎的嗚咽,慢慢地融化在風裏。


    &nbsp&nbsp蕭美兒勉強笑了笑,還想安慰她幾句,沒想到話還沒出口喉嚨便像被塞了塊冰塊一樣凝住了。的確沒什麽可安慰她的。她雖然不是“容貌醜陋、性格駑鈍”,但楊廣已經厭倦了她,這是事實。明知不可能,卻硬要給人編織不可能的夢,有些時候,就是犯罪。


    &nbsp&nbsp“是啊。多勸勸自己就好了。”蕭美兒不由自主地和她並肩而立,把手搭在船舷上,迎著冰冷的夜風淒滄地說:“本宮也和你一樣啊。我們多勸勸自己,就會覺得海闊天空了。”船舷很涼。不知為什麽,她想起了父皇宮中那冰涼的漢白玉欄杆。


    &nbsp&nbsp“娘娘怎麽可能和奴婢一樣呢?”若是別人,恐怕會因為蕭美兒這句話其實是危險的試探,肯定會說些宮廷中的套話,但明珠夫人對蕭美兒心無芥蒂——也許是看出了她純良的本質,於是仍舊直率地說:“娘娘不管怎麽說,都是皇上風雨同舟了幾十年的結發妻子。即使皇上不再伴在您身邊,心裏卻總有您的位置。而奴婢,一被皇上忘了,就是永遠地忘了。”


    &nbsp&nbsp蕭美兒啞口無言。明珠夫人說的也是實情。不管是不是因為情分,楊廣心中總會有她的位置的。這次帶她一同出遊就是例子。而明珠夫人,的確是一失寵就被丟到爪哇國去了。不僅是她,其他的夫人也一樣。這麽說來,這些被她嫉妒的女孩子,其實比她更可憐。


    &nbsp&nbsp自袁紫薇來了之後,明珠夫人果然徹底失寵。楊廣對袁紫薇非常著迷,封她為紫薇夫人,每日定與她形影不離,晚上還要摟著她坐在龍舟的頂上看星象。其他夫人對她切齒痛恨,成群結夥到蕭美兒這裏說紫薇夫人的壞話,隻有侯夫人與紫薇夫人相談甚歡——不知是另有圖謀還是真的文人相親。


    &nbsp&nbsp轉眼龍舟已駛近揚州。紫薇夫人忽然向楊廣進言,說在揚州的河堤段種上柳樹有利於王氣,楊廣就命人拿來樹苗,令軍士與百姓即刻種樹。不知是存心表現還是真心親民,楊廣上了河堤,要與百姓一起種樹。說是種樹,其實是兵士為他挖好樹坑,百官為他下苗填土,他隻是在樹苗上撫摩幾下,便算他種了。即便隻是作作樣子,百姓們也深受鼓舞,歡聲雷動,男女老少一起動手,轉眼就在河堤邊栽滿了柳樹。不知道為什麽,看著百姓近乎於虔誠的熱情,蕭美兒隱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他們如此的熱情還能持續多久呢?江南一遊,讓蕭美兒去了不少新鮮地方,見識到無數新鮮玩意。雖然身邊到處是情敵,但她打定主意不去想這些煩心事,專心遊玩,倒也暢快。回到宮中之後,還是忍不住想念遊江南時的日子。


    &nbsp&nbsp這次出遊從頭帶尾宇文化及都沒有露麵。即使用隱蔽的方法傳遞心意他也不敢——可能是因為楊廣離蕭美兒近了。看來他傾慕她歸傾慕她,但為她鋌而走險卻是萬萬不能的。蕭美兒早就料到會如此,因此並沒有感到受刺激,心情卻也更加平靜,準備就此收收心,安心地在宮中老去,忽然又傳來消息,說楊廣又要向北遊,去看往突厥的“親家”:為了穩定邊陲,隋文帝曾把楊廣之妹,義成公主嫁於突厥的啟民可汗。


    &nbsp&nbsp一聽說楊廣又要北遊,蕭美兒是極不情願外加心生疑慮。北方窮山惡水,到處是草,遊它作甚?況且突厥由於國體落後,番國林立,易生戰端。雖然楊廣必然會命大批士兵隨行,也難說沒有不測之事。再說,就楊廣愛玩的個性,絕不會想去那種鬼地方。所以她懷疑是不是紫薇夫人那妮子教唆楊廣,說夜觀星像,到北邊去能遇到什麽有利國脈的人與事,自己則想隨行去北方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nbsp&nbsp蕭美兒當然不會任由楊廣受其他女人的“耍弄”,思忖著去勸他。但是以她現在的處境,怎麽勸他都不會有好果子吃。正在躊躇的時候,明珠夫人卻為她作了炮灰。她聽到消息後想都沒想就去勸楊廣,原以為自己一番至誠之心,楊廣會理解,沒想到被楊廣狠狠地叱責了一通——被君王叱責是很危險的事情。因為下一句就可能是“拖出去斬”。明珠夫人那受得了這個,眼睛哭得腫腫的,跑來蕭美兒這裏。蕭美兒慌忙用浸過冷水的帕子給她敷眼,拉她坐在身邊,輕拍著她的後背撫慰她。為她唏噓歎息之餘,自己那規勸楊廣的心也就此灰了。想到自己和楊廣夫妻這麽多年,相互的關係竟到了這個地步,不由覺得心如刀攪——還是那種極鈍的刀。


    &nbsp&nbsp楊廣既然決定出遊,也不是說去就去,也要大大準備一番。先是命人造車,車與船一般大小,不配車輪,不禦牛馬,全由人肩抗而行。皇家人員、文武百官仍要隨行,俱坐車而走。再配以步兵五十萬,騎兵十萬,錦旗輜重,連綿五百餘裏。和遊江南時的排場無異。隻是遊江南之時以水載舟,此番卻以人力抗車,比遊江南時更耗民力。而且北方匱乏,吃用等物全要自行攜帶,顯然更耗錢糧。


    &nbsp&nbsp楊廣這一次仍然很給蕭美兒麵子,讓她風風光光地隨行。明珠夫人因為之前出言“無狀”,被留在了顯仁宮中。


    &nbsp&nbsp繞是錦衣玉食、金包銀裹,還高高在上地被人抬著走,如此長途跋涉還是讓蕭美兒感到很疲勞。即使坐在被綢簾和紗帳重重包裹的車裏,她還是能隱約感到外麵北邊平原上的徹骨寒氣。偶爾用玉指撩開厚厚的窗簾,看到外麵全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和冷草,一直鋪到天的下麵,說不盡的蒼涼氣息,偶爾有風卷過,額外顯得天地間空蕩蕩的。蕭美兒是南方人,對這種景象相當看不慣。楊廣卻似乎對這種窮山惡水很感興趣。也許是覺得此地越是荒蕪,越能顯出他大隋皇家的浩闊氣象。楊廣一行很快便到達了啟民可汗的王庭。啟民可汗已經擊敗了他的對手,疆土推進到了黃河以北,已是突厥汗國的大可汗。因此他的王庭,在草原上也是數一數二的了。而蕭美兒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竟發現所謂王庭,竟然沒有一磚一瓦,放眼看去,全是氈房。人們俱著毛皮,偶有織物,看起來也極粗劣,似乎是用粗毛織成。


    &nbsp&nbsp啟民可汗用最尊榮的禮節迎接他,帶著幾個兒子,學漢人禮,謙立於道。楊廣非常高興,和他們相談甚歡。說話的內容仍舊謙恭,態度卻不免倨傲,語氣也不免飛揚跋扈了。女眷自然無需和他們相見,蕭美兒隻是匆匆地朝他們瞥了一眼,便被宮女簇擁著迎往義成公主的大帳,因此對突厥的皇室男子並沒有什麽深刻的影響。隻記得他們一個個方麵大眼,身材壯實,頗有男子氣概,卻也頗具凶相——不是她喜歡的。


    &nbsp&nbsp義成公主在塞外已經呆了很多年,臉上已經沾染上了塞外的風霜。不知是因為塞外物產實在貧瘠,還是為了如鄉隨俗,她也是滿身皮裘。當她抬手來握蕭美兒的手的時候,眼尖的蕭美兒看到她裏麵穿著細毛織成的衣服——雖然看起來是用動物極細的絨毛織成,看起來也蠻光滑,但就是讓蕭美兒覺得很粗糙。蕭美兒忍不住握住她已經微微有些粗糙的手腕,撚著她的衣袖心痛地說:“妹妹穿這種衣服,不覺得刺得慌?”


    &nbsp&nbsp義成公主一聽這話,臉色立即變了。蕭美兒立即省悟她一定是對嫁往塞外十分在意,把這句話聽成了譏諷。自悔失言,卻不知該如何補救,隻好貌合神離地跟她說了些客套話,然後心懷愧疚地回到車中——嬌生慣養的隋室皇族根本住不慣氈房,夜晚仍是宿於車中。雖然這件事未必是她錯,但是她就是感到愧疚。


    &nbsp&nbsp此後楊廣和她談起突厥的王族,講的盡是他們粗鄙愚昧,已經被大隋的天朝氣象嚇傻了之類——他就像個孩子,雖然已經疏遠了她,但在最得意的時候,還是喜歡在她麵前顯擺。蕭美兒一聲不響地聽著,不知該怎麽跟他接話,不由自主地跟他講起了義成公主衣料粗陋的事情。楊廣為顯豪闊,對突厥王室大加賞賜,其中光綢緞就兩千萬匹。這麽多綢緞,給啟民可汗所有的子民每人做件衣服就夠了。見楊廣如此大方,蕭美兒都感到很驚駭。想到他日後若繼續這樣不加節製,又不免為他擔心。


    &nbsp&nbsp楊廣賞賜的綢緞讓突厥王庭的草地都染上了一層絲光綢韻。曆來隻知用皮毛做衣服的突厥人乍一看到這麽多的綢緞,正如楊廣所希望看到的,全都傻了眼。雖然這下義成公主不愁沒有衣料,但蕭美兒再見她的時候,卻見她眉頭緊皺,竟微有慍怒之色。蕭美兒不知她又因為什麽不高興,覺得她喜怒無常,不可親近,便小心地和她保持了距離——當然是不露痕跡的。蕭美兒不知道,當啟民可汗的兒子始畢看到楊廣賞賜的東西之後,非但沒有絲毫的驚喜感激,反而有些輕蔑之色。義成公主也覺得楊廣之舉太過淺薄,有失大隋風範。不僅有些怨惱,還為大隋的將來擔起心來。


    &nbsp&nbsp然而楊廣真正“有失風範”的事情還在後頭。幾天之後他在王庭見到一人,不穿突厥服裝,形貌卻和中土之人略異,衣飾更是大相徑庭。問之才知他是高麗使者。楊廣對高麗早有覬覦,便盛氣淩人地告訴他自己日後將前往琢郡,即時會令高麗國王前來拜見。


    &nbsp&nbsp蕭美兒聽到他的這番言論,更加驚駭不知所以。國家再小,也不可輕慢其主,這個道理連她都懂。楊光這樣跋扈,日後必然會惹下亂子。蕭美兒想要勸他,但想到他現在根本聽不進她的話,隻好由他去了。


    &nbsp&nbsp在突厥王庭停留了不久楊廣就班師回朝。回到仁顯宮之後,蕭美兒心想楊廣也許會就此收心,過幾天安生日子,沒想到他不久之後還有大手筆。


    &nbsp&nbsp 大業四年,離楊廣北遊突厥不及一年的時間,他派兵滅了吐穀渾。開辟疆域數千裏,並在新辟的疆土上設立郡縣。這是以前各朝都沒有正式統治過的地方,正是“千古未有”之功。楊廣得意萬分,竟決定出遊西域,親自打通絲綢之路。


    &nbsp&nbsp聽到楊廣的這個決定,蕭美兒簡直懷疑楊廣瘋了。西域盡是灼沙枯岩,還有無法預測的風沙雪災,更有傳說中的嗜血猛獸,比北方草原還要險惡。她疑心這就又是紫薇夫人教唆他——雖然在北遊途中她並沒有什麽異動,但一有壞事她就是忍不住紫薇夫人身上想。


    &nbsp&nbsp雖然知道楊廣現在肯定聽不進她的話,她還是決定去勸勸他。他自小嬌生慣養,到那種地方去受罪,說不定會死在那裏。她與他十多年夫妻,絕不能看他去作這個傻事。注意打定,邁出門檻的時候,她身上竟淋淋漓漓地出了一身冷汗。心更像水裏的月亮,恍惚著晃裏晃蕩。


    &nbsp&nbsp楊廣正在躊躇滿誌地看著地圖。這地圖長寬都有數丈,正好掛滿整麵牆。見她前來,微微側目——殿內的光線明明很亮,蕭美兒卻覺得他的臉上浮著大片詭異的晦暗。


    &nbsp&nbsp“陛下,”蕭美兒倉皇地露出笑容:“聽說陛下要前往西域遊曆……那裏是否有異人奇像?”


    &nbsp&nbsp“哪裏有異人奇像啊。”楊廣笑了笑,目光微微地一閃,已經明白她在想什麽,笑容微微有些變冷:“朕是自己想要前往西域,不甘紫薇夫人的事。愛後盡可以放心。”


    &nbsp&nbsp蕭美兒沒想到他如此直截了當地拆穿了自己的想法,更加倉皇,聲音都有些僵硬了:“那……西域窮鄉僻壤,想必也久聞我大隋國威……陛下不需……”


    &nbsp&nbsp楊廣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已變得犀利。他盯著蕭美兒看了片刻,忽然大聲冷笑起來,臉上也堆滿了怒意:“好!好!好!你可真會為朕著想……朕沒想到你會如此目光短淺!你難道以為朕出遊江南,北遊突厥,都隻是為了炫耀!?”


    &nbsp&nbsp“那……陛下是……”一聽這話蕭美兒真的愣了。她實在想不出楊廣除了炫耀還有什麽目的。“聽著!”楊廣一拳砸在了地圖上,正中江南的位置:“江南歸於我朝治下的時間並不久。朕前往江南,名為遊曆,實為巡視,表現朕對江南的重視,並讓江南百姓知我大隋的富強繁盛,怎麽能說成‘隻為炫耀’呢!”


    &nbsp&nbsp蕭美兒頓時想起了他出遊江南時的奢侈糜費,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沒有說出來:既然你不是為了炫耀,幹嗎要如此浪費?


    &nbsp&nbsp楊廣一拳又打到地圖上西域的地方,語氣更加怒了:“西域各國因與本朝交通不便,一直有離變之勢。朕親自前往西域,就是為了穩定疆土,震懾各國!你無知便罷了,還敢說我是炫耀!”


    &nbsp&nbsp蕭美兒被他嚷得頭腦發昏,但心裏還明白他堅持要去西域,又說:“美兒的確愚鈍……可是陛下,如此大事應當從長計議,如此倉促……”


    &nbsp&nbsp楊廣輕蔑地笑了一聲,拂袖而去。蕭美兒呆呆地看著他遠去,心頭就像有一塊灼炭堵著,馬上就要堵死了燙死了。


    &nbsp&nbsp經過一番準備,楊廣又帶了大批兵馬及隨行官員出發了。也許他預見到了此行凶險莫測,嬪妃是一個沒帶。然而即使有了充分的準備,西域之行仍是困難重重。首先西域地理條件極度惡劣,到處是荒漠和枯岩,連根衰草也無。到了沙漠地帶更是漫天黃沙,無水無糧,雖然自帶輜重,也很受罪。而且沙漠地帶白天熱如火爐,夜晚則冷如冰窟。楊廣即使高高在上,也是吃盡了苦頭,在沙漠裏時更是險些熱昏。然而他吃的苦並不止於此。還有更恐怖的是在等著他。


    &nbsp&nbsp一天傍晚,大軍行到一處峽穀。峽穀兩邊懸崖聳立,直如刀削。峽穀裏無草無獸,寂靜無聲,隻能聽到大軍行進的聲音。雖然人多馬壯,隋軍仍然感到心寒。楊廣也受不了這詭異的氛圍,命大軍加快行進,盡早走出這峽穀。


    &nbsp&nbsp但已經來不及了。不一會兒烏雲便把天空完全遮住,峽穀裏暗得宛如深夜,接著便狂風大作,不一會兒竟下起大雪。隋軍生於中原,都沒見過如此天象,無不驚慌失措。雖然將領急力督促,行軍的速度仍不免慢了下來。人慢下來之後風雪越越來越大,大風穿過峽穀,發出像鬼嚎一邊的聲音,雪片旋轉著把大家的身體裹住,每個人都覺得目不能視物,身體更像被裹住了一樣,動一下都非常困難。


    &nbsp&nbsp狹長的陽光地穿過峽穀照進來,在大軍身後拖下一條長長的影子。楊廣看著這些影子,忽然覺得它們詭異如怪獸,頓時感到了一絲寒意,忍不住棄馬從車。


    &nbsp&nbsp坐進車裏之後楊廣並沒有感到舒坦一些。因車廂隔音。他聽外麵的聲音全是一片悶混,竟覺得自己與事隔絕了。他走出車廂,打算再度乘車的時候,竟發現天色異常地暗了下來。抬頭一看,隻見漫天的烏雲已經遮住了太陽。他雖然不知道這是暴風雪來臨的前兆,但也知道情況不好,命大軍再加快速度,趕快走出這峽穀。在如此的條件下楊廣自然不能乘馬,跌在車廂裏動彈不得。雖然門窗禁閉,他還是能聽到外麵的風雪嚎得如惡鬼索命,更是有涼風從門窗的縫隙裏灌進來,讓車廂裏寒冷無比。


    &nbsp&nbsp楊廣根本無法探知外麵的士兵如何,更不知道隨自己前來的官員都在那裏避難。忽然間覺得大軍已經化為烏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被丟在風雪之中,不由得大為驚恐。驚恐中的人極易變得不可理喻。楊廣忽然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生中經曆的人和事迅速地在眼前閃過。


    &nbsp&nbsp近幾年新納的嬪妃最先在他的眼前閃過。她們對他來說隻是過年雲煙,形象轉眼便煙消雲散。接著在他眼前出現的是宣華夫人。她的形象在他的眼前長久停留了一陣,給他留下滿腔的旖旎和傷感,但還是散去了。最後在他眼前出現的是蕭美兒。雖然他對這個形象滿心怨惱,可她的形象就是定格在他的眼前,久久不散。


    &nbsp&nbsp楊廣訝異地低呼了一聲,忽然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直衝上心田,眼裏忽然流下兩道熱流,接著腦子裏便如車外的風雪一般,白茫茫一片。


    &nbsp&nbsp隋軍終於走出峽穀。暴風雪也停了。楊廣安定之後清點人數,發現士卒凍死了近一半,隨行的官員失散了大半。雖然已經狼狽不堪,仍要繼續前行。大軍到達張掖之後,西域各國震動,七十二國君主和失節紛紛來見。表示臣服,各國商人也雲集張掖進行貿易。楊廣親自打通了絲綢之路,這的確是千古名君才有的功績。隻是這番功績被他日後的暴政淹沒,無聲地湮滅在了曆史之中。


    &nbsp&nbsp看著張掖的盛況,楊廣誌得意滿,多天來的困苦一揮而散。他作下了《飲馬長城窟行》,以記錄此行。《飲馬長城窟行》起勢恢弘,可謂千古名篇:


    &nbsp&nbsp“肅肅秋風起,悠悠行萬裏。萬裏何所行,橫漠築長城。


    &nbsp&nbsp豈合小子智,先聖之所營。樹茲萬世策,安此億兆生。


    &nbsp&nbsp詎敢憚焦思,高枕於上京。北河見武節,千裏卷戎旌。


    &nbsp&nbsp山川互出沒,原野窮超忽。撞金止行陣,鳴鼓興士卒。


    &nbsp&nbsp千乘萬旗動,飲馬長城窟。秋昏塞外雲,霧暗關山月。


    &nbsp&nbsp緣嚴驛馬上,乘空烽火發。借問長城侯,單於入朝謁。


    &nbsp&nbsp濁氣靜天山,晨光照高闕。釋兵仍振旅,要荒事萬舉。


    &nbsp&nbsp得意之餘想起自己在風雪中的狼狽情狀,心悸之餘也覺得好笑。但想起自己一一回憶身邊的女人時的感覺的時候,卻深深皺起了眉頭,再也笑不出來了。


    &nbsp&nbsp以前他從沒想到蕭美兒會在他心目中占據這麽重要的地位。即使是宣華夫人的形象,也隻是在他眼前停留一小會兒便散了。唯有她,最後出現,卻始終不散。也難怪,畢竟作了十餘年的夫妻了。回想起來,在自己爭寵奪儲最困難的時刻,始終堅定又無二心陪伴在他身邊的人,隻有她而已。想到這裏,一種難言的酸楚和愧疚又衝上了他的心頭,眼裏酸脹脹地又想流淚——這對一個已經當了很多年的成熟男人來說可是非同小可。在這種感覺的驅使下,他忽然覺得不管她以前犯了多大的錯,都該原諒她了。以前因為她排擠宣華夫人,又粗暴地幹預他的事情——除了這些,他似乎感到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但是現在已不想深究了。他一狠心,恨不得把這麽多年來的夫妻情分都斷了,但最終還是斷不掉。既然斷不掉,就好好地嗬護這份感情吧。自己縱然可以找其他女人來塞滿自己的心,把她擠到心裏的一角。但當自己臨終的時候,這些女人必然會像煙雲一樣消散,她必然會如風雪時那樣回到自己眼前來。那個時候,等待他的,就是如海般的遺憾。他不想在臨終前有遺憾。因此,不管她作過什麽錯事,就一並包涵下來吧。


    &nbsp&nbsp楊廣歸來的第一天就說要在蕭美兒宮中宿歇,令蕭美兒感到惶惑無比。她已經不會再作“不切實際”的幻想,因此覺得楊廣此舉“定有深意”——說不定是在西遊途中越想越恨,終於決定廢了她這個皇後。一想到這個她的身體都顫了,行過禮之後便縮著肩膀坐在床沿上,竟不敢再朝他看一眼。


    &nbsp&nbsp楊廣見她這副樣子,心生憐惜,卻又不想說什麽自悔自責的話,竟佯裝以前的事情,故作驚訝地說:“愛後何故如此?朕難道在西域變醜不能看了?”前一句是調侃,剩下一句則是挑逗:“還是愛後多日不見朕,變回小姑娘了?”


    &nbsp&nbsp蕭美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訝異地抬起頭來。楊廣也不和她多說,一把把她拉到懷裏,狠狠地吻住她的唇,蕭美兒很久沒有沒有享受過坐到他膝上的殊榮了,也很久沒有得到這麽熱情的吻。忽如其來的幸福讓她茫然失措,但一句話還沒來及問就被他狠狠地壓到身下。身上那纖薄的綢衫很快便被褪盡,她和他再度毫無阻隔地糾纏到了一起。他的身體她已經久久沒有接觸過,因此讓她感到很陌生。就是這份陌生感激起了她的**。她不由自主地伸臂勾住他的頸項,和他緊緊地糾纏在一起。如火般旺盛的**燒毀了她的顧慮和疑惑,轉眼便叫她的精神也迷亂起來。


    &nbsp&nbsp清晨初曉,朝霞染緋。蕭美兒茫然地從床上坐起來,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情,隻覺得那像是在作夢。可是他現在就實實在在地躺在自己身邊。蕭美兒忍不住凝視起他的睡臉,忽然覺得他又變成了十餘年前和她新婚的那個小王子,黑黑的睫毛還是那麽長,高挺的鼻梁還帶有幾分孩子般的稚氣。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一下,忽然一股寒流直衝上她的心頭,把她原本波光閃閃的美眸也凍成了寒冰——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對她也不是心無城府的。楊廣忽然對蕭美兒出奇地寵愛起來,皇宮上下都覺得糊塗。有些嬪妃甚至懷疑蕭美兒是不是對楊廣用了什麽媚術。但隻敢在心裏疑惑,根本不敢說出口來——她們現在怕她。


    &nbsp&nbsp其他人糊塗,蕭美兒卻不糊塗。被傷了很多次之後,她終於知道了如何和他相處:不管如何被他寵,都不能得寸進尺。而且他寵一分,她就要退一分。更何況他的寵信來得過於突兀,不知有什麽緣故。因此她更要謹言慎行,若因他一時的抬舉又要索求專房之寵,他冷不丁翻起臉來,說不定她皇後的位置都要丟了。而且他已經習慣了三宮六院的生活,很難再收得住心了。


    &nbsp&nbsp她跟楊廣定下約定,十天之內,他要有四、五天和她在一起,餘下的時間隨他支配。雖然不是索取專房之寵,但對其他的嬪妃的打擊是巨大的:這五天得有多少人來分?但對楊廣來說卻沒什麽,畢竟有一半時間是完全自由的,而且蕭美兒也是他深深喜歡的。


    &nbsp&nbsp現在全國各處都知道皇帝喜歡美女,源源不斷地向楊廣進貢美女。楊廣一概收之,蕭美兒也從不過問,反而熱心地幫忙安置教習這些女人——她現在已經知道了,後宮的女人越多,她的地位就越穩。因為女人和其他生物一樣,不會貿然對比自己強得太多的同類挑戰,隻會和自己差不多的敵手殺起。宮裏的女人越多,她們自相殘殺得就越厲害。而她隻要高高在上地坐山觀虎鬥就好。即使偶然有誰能突出重圍,蕭美兒隻要略施小計,就能把她滅了。


    &nbsp&nbsp在她的默許和縱容之下,楊廣的生活愈加放浪。有佞臣投其所好,進獻給他一倆“禦女車”。所謂禦女車,就是這車中間寬闊,可供人倒臥,床帳枕衾一一皆備,四圍掛上用鮫綃細細織成的幃幔,外麵看裏麵一絲一毫都不見,裏麵卻是透亮,外麵的景物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又將很多金鈴玉片,散掛在幃幔中間,車一旦行進這些金鈴玉片就會相互碰撞,奏樂般發出聲響。車中百般笑語外邊都聽不見。在路上楊廣若是要幸宮女,皆可恣心而為。這等“寶車”大合楊廣的脾胃,楊廣自然欣然收下。蕭美兒見他連路上的時間都不願放過,自然氣得發昏——當然她也擔心他搞壞身體。但是她萬不能重蹈覆轍,就生生地把自己的心堵了起來,就當這些事都沒發生。隻要他保證有一半的時間在她宮裏,其他她便一概不加過問。


    &nbsp&nbsp她如此表現自然讓楊廣大為滿意,對她愈加寵愛。蕭美兒雖然也感到高興,但感到這份高興是夾心的,裏麵夾的全是虛榮和無奈。楊廣對她越來越寵愛,但她就覺得他其實離她越來越遠。但她隻能這樣違心地“賢淑”下去。否則就隻能獨守冷宮,說不定還要被廢。雖然如此自我勸戒,但心中的怨憤始終排解不了。她便偷偷寫下了《述誌賦》,以抒其懷。她雖然從小就研習詩書,卻沒怎麽吟詩作賦,偶而為之,也許是因為感情真摯,竟也流傳千古。人一旦認命,時間就過得莫名地快起來。轉眼間嬪妃們生的子女都已長大,她卻一無所出。她對此也悲鬱莫名,但隻能自認命薄。懷疑自己是不是前世作了什麽壞事,導致今世無子。所以她就對嬪妃生的王子和公主也大加疼愛。因此王子和公主們都很喜歡她,對她和親母無異。但他們對她再好,也無法彌補她心中因無子而留下的空缺。


    &nbsp&nbsp一日傍晚,蕭美兒又在禦花園裏散步,為無子而暗自悲歎,正巧撞見小公主在花園裏玩耍。小公主是楊廣最小的女兒,隻有六歲,垂著頭發,在宮女的簇擁下用手指逗弄著玫瑰的花蕊,鮮袖的花瓣和她雪白的手指相映襯,勾勒出一副非常鮮麗的畫。


    &nbsp&nbsp蕭美兒微笑著朝她走過去,小公主可能是從眼角發現了她,竟一聲不吭就想逃走。隨行的宮女見她如此失儀,大驚失色,慌忙把她抱回來。小公主倒也懂事,被捉回之後就不再逃跑,像模象樣地對蕭美兒行了個禮,低著頭,像個驚恐的小獸一樣偷看著她。


    &nbsp&nbsp蕭美兒微笑著凝視著她,目光像要看到她心裏。這個小丫頭她一直“喂不熟”。看來她真是非凡的聰明。知道蕭美兒和她的娘親不是真心的和睦。即便如此蕭美兒也沒有討厭她。因為孩子是無辜的。而且她喜歡漂亮的孩子。


    &nbsp&nbsp小公主無疑是個標準的美人坯子。一張小臉像荷花的花瓣一樣雪白粉嫩,五官精致無比,一頭烏黑如瀑布的頭發整整齊齊地撩到腦後,露出一對玉琢般的耳朵。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棵鮮嫩的小苗,而且


    &nbsp&nbsp是一棵玉蘭花的小苗兒。蕭美兒希望她可以親眼看著她如何朝氣蓬勃地發枝抽芽,然後長成一朵芳香美麗,高貴嫻雅的玉蘭。按理說這是沒問題的事情,皇家的女兒,怎麽有長不成材的道理?可是不知為什麽,蕭美兒就是有種莫名的恐懼,仿佛大隋這金堆銀砌的榮華富貴轉眼就要坍塌一樣。


    &nbsp&nbsp也許她這種恐懼不是毫無意義。聽說在各高山大澤,藏匿作亂的亂民又增加了。


    &nbsp&nbsp輔佐楊廣爭寵、奪位,再到登基的宇文述忽然死了。不過他也活了很久,並不算夭折。死前拚著最後一分力氣寫詔書,求楊廣給宇文化及一個較高的官位——宇文化及比起他幾個弟弟有些碌碌無為,一直讓宇文述憂心不已。楊廣念及宇文述輔佐自己的功勞,任命宇文述為右屯衛將軍。


    &nbsp&nbsp聽到這個消息蕭美兒也想起自己和宇文化及還有段“公案”要了。其實這也算不上什麽“公案”:頂多是她在孤獨寂寞的時候收了他一些禮物而已,而且在她重新受寵之後宇文化及就不再給她送禮物了。不過她覺得還是作個了斷比較好。於是便在他榮升之後和其他人一起送去賀禮——之前在宇文述死的時候,她也派親近太監去吊唁了。這是居高位者的常態,並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為了表示自己了斷的意圖,她把當初他係在鳥足上的金銀鈴鐺裝在一個畫著鳥的圖案的小盒子裏,混在禮品之中送給了宇文化及。她想他既然能想出那麽巧妙的傳遞心意的方法,一定也是個聰明之人。會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nbsp&nbsp打通西域之後,楊廣便開始大規模地經營西域。以往隋朝都是在張掖同西域進行貿易的,現在楊廣卻廣召他們進入中原。但對西域商人來說他們與隋朝貿易並不需要進入中原。靠什麽吸引他們前來呢,就是靠金錢。


    &nbsp&nbsp隋朝與西域商人貿易,並不是在平等交換的基礎上。隋朝往往給予西域商人高出他商品價值很多的貨款,以此炫富。楊廣還命令西域商人所經過的地方郡縣要殷勤招待,西域商人臨走的時候還要賞賜給他們大批錢財。說是貿易,其實隻是想向西域炫耀自己的文治武功。僅這一項,朝廷就耗費了大批錢財,百姓負擔也因此巨增。


    &nbsp&nbsp浪費了大批錢財之後,楊廣並沒有因此收斂,又乘著四層高的龍舟,帶著大批的隨從出遊江南,出遊其間的奢華糜費比上次尤盛。途間各州縣又給他送來美女,而他宮中的美女已經多如草芥,便把這些美女和帶來的宮女編在一起,湊了一千殿腳女拉纖——名為拉纖,其實隻是作作樣子,拉纖的另有纖夫。放眼望去,兩岸皆是花容月貌,的確非常美觀。楊廣自然是得意忘形,蕭美兒卻暗自擔心——家貧無妻的窮漢光棍看到這副景象不知會作何感想,說不定會因此怨恨朝廷,而走上謀反之路。


    &nbsp&nbsp出遊江南回來之後,楊廣又出遊琢郡,他還記得當年對高麗使者說過,他到琢郡後高麗使者要來拜見。然而當他到達琢郡之後,高麗國王並未來見。他因此勃然大怒,回朝便以“高句麗本為箕子(商紂王叔父)所封之地,今又不遵臣禮”為由,令全國士兵集於琢郡,糧秣集中遼西郡。同時廣征工匠趕造軍船,軍令慘急,造艦工匠站在水中,晝夜加工,腰部以下都生滿蛆蟲,半數死亡。官倉糧食和兵器盔甲,也緊急運往遼西。征來的民夫在道上川流不息地運送糧物,吃喝供應不全,又不得休息,有很多人病死餓死,死後還無人收葬,屍體橫路數百公裏。恰恰這一年黃河南北都發生大水,三十餘郡成為澤國,饑民紛紛投奔荒山大澤。民間征糧卻毫不放鬆,很多百姓拿不出糧食來,隻好避罪逃亡。朝廷稱他們是“盜賊”,一麵派兵征剿,一麵逮捕他們的家屬處刑。於是官退民反,無數饑民集結起來,屠殺官員,搶奪富民食糧,天下大亂。


    &nbsp&nbsp楊廣不顧國內形勢,致意東征。為了顯示自己的軍事才能,他不僅禦駕親征,還要求全軍上下隻能聽從他的號令,不可輕舉妄動。結果在征遼東的時候,在隋軍的猛烈攻擊下,遼東城牆塌陷,高麗守軍懸白旗投降,將領們不敢輕舉妄動,令人回禦營向楊廣請示,等禦令到達時,城池缺口已被堵住。如此三次,隋軍已無力再攻。而功入高麗境內的另一支軍隊又傳來敗績,楊廣隻得狼狽班師。回去清點死傷人數,竟達三十萬人。楊廣不顧第一次東征損失慘重,隔年竟又禦駕親征。這一次遼東城已經無法支持,不料隋內又發生兵變。起兵者正是楊素的兒子楊玄感。可能是對老父的死亡心存懷疑,他在黎陽督運軍糧的時候,乘著國內亂民紛起,前線戰事緊張的時候忽然謀反,想要截斷楊廣的退路,一舉殺之。楊廣沒攻下遼東就倉皇回撤,回軍迎戰,第二次東征也草草結束。


    &nbsp&nbsp經過一番激戰,楊玄感兵敗而死,楊玄感的叛變使楊廣非常恐懼,立特別法庭,大規模地逮捕亂黨,捕到一並殺之,難免會有濫殺無辜之事。民變因此激化,如火燎原,不可遏止。


    &nbsp&nbsp國內形勢已經如此,楊廣仍不知收斂。反而因自己兩次東征都灰頭土臉,怕西域諸國聽了思變,又在洛陽設百戲招待西域商人,長達百日。洛陽的商鋪要免費招待西域商人吃飯住宿,還要告訴西域客商隋朝富足,吃飯住宿一律不要錢;洛陽的大街小巷所有的樹上都要纏滿綢緞作裝飾,還要告訴西域客商這些東西在隋朝就如雜草一般,隋朝平日裏也拿這些裝飾街道。


    &nbsp&nbsp如此胡鬧,自然要耗費數不清的錢糧,這對國內已經亂民紛起的隋朝無疑是雪上加霜。蕭美兒雖然身處深宮,對外麵的情形還是知道一些。雖然已經打定主意不再惹禍上身,但實在是不能坐視不管。她想來想去,覺得就算自己不怕惹禍上身,親自去勸也是不妥——楊廣歧視女流,又極任性,如果被她一勸,發而反其道行之就糟糕了。因此隻有發動他所信任且高看的“女流中的異類”來勸他,這個人隻能是身為女流卻“通星象,懂《易經》、善卜乩”的紫薇夫人。


    &nbsp&nbsp蕭美兒駕到的時候,紫薇夫人正在那裏擺弄她的星盤。見蕭美兒駕到,不慌不忙地丟開星盤,款款地行禮。雖然蕭美兒是不讓人通報,忽然走進來的,但紫薇夫人卻絲毫沒有驚詫慌張失色,而且從那目光來看,竟似已經知道了她的來意。蕭美兒越發覺得這個女子不簡單。本來就沒有把握拿捏住她,現在心中格外沒有底。


    &nbsp&nbsp“妹妹為我大隋社稷,日夜研究星象,讓本宮無比欽佩。不知近日星空可有有利於我大隋社稷的吉像?”蕭美兒表麵上是問吉像,其實是問有沒有凶像——國內現在已經一片沸騰,沒有凶像就怪了。


    &nbsp&nbsp“我大隋社稷,萬世永固,根本不用看什麽星象。”紫薇夫人這句話回答得更巧妙,既是什麽都沒說,又是什麽都說了。不用看星象,證明星象已經看不得,滿天已經全是凶像。加上前一句,是表示即使有凶像她也說不得。


    &nbsp&nbsp蕭美兒被噎得許久都沒說出話來,想了想之後又婉轉地說:“此話差矣,我大隋社稷雖然萬世永固,但也會有些小災小禍。妹妹當常看星象,若能預知禍殃,應及時向皇上稟報,這也是婦德。”紫薇夫人眼睛轉了一轉,眼中露出針尖一般的光芒,詭譎地笑了:“娘娘之德感天動地,紫薇望塵莫及。娘娘將紫薇與娘娘相提並論,真是折殺紫薇了。”


    &nbsp&nbsp蕭美兒知道她這是推辭不幹,臉色頓時變了,幹脆撕破臉直接說:“你是說你要隔岸觀火嗎?你別忘了,我們的幸福是和陛下息息相關的!”


    &nbsp&nbsp紫薇夫人笑得更加詭譎,竟慢慢地抬起頭來,像目光傳透了房頂一樣看著星空:“天意永遠不會因人的努力而改變,我們這些人在上天的眼裏隻是螻蟻,隻有順應天道才可存活,”說到這裏忽然目光凜冽地朝蕭美兒看了一眼:“紫薇不是危言聳聽。現在哪怕是娘娘,去對陛下說那些無狀之話,為人之福恐怕也會消失得幹幹淨淨。”


    &nbsp&nbsp蕭美兒啞口無言之後怒氣擁起,一聲不吭掉頭就走。紫薇夫人冷笑著目送著她遠去,嘴唇蠕動著說了這麽一句話,聲音極低,幾不可聞:“也許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不是鄉野間的爛草‘紫薇’,而是天上的‘紫微’!”


    &nbsp&nbsp紫微是天上的星宿,曆來是帝王的命宮。從它的明暗,就可以看出帝王的命數和朝代的更替。


    &nbsp&nbsp楊廣不顧國內的亂局,再次親征高麗。征兵催糧將百姓再度推入水深火熱的深淵,進軍高麗的途中,士卒們不願死在異國他鄉,紛紛逃亡。這一次東征雖然敗相早露,卻取得了勝利。因為高麗畢竟是小國,一連數年遭到隋朝三次傾全國之力的征討,已經無法支持。高麗國王譴使請降,並把去年逃往高麗的楊玄感的同黨斛斯政送給隋朝,以表誠意。楊廣得了麵子,又因國內農民起義風起雲湧,便班師回朝,在洛陽用酷刑把斛斯政處死,然後又召高麗國王高麗入朝。沒想到高麗國王又不入朝,楊廣大怒,又決定進行第四次東征。


    &nbsp&nbsp楊廣此意一出,朝廷內外一片大嘩。許多大臣勸楊廣不要東征,楊廣以他們“懼怕高麗、有辱國體”為名將他們逐出朝廷。蕭美兒雖然身處深宮,也知道再搞一次東征,國家非散架了不可,雖然害怕惹禍上身,但還是橫下心來準備勸他一次。作出這個決定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好愚蠢,但是沒辦法:也許天下女人都是這麽傻的。


    &nbsp&nbsp蕭美兒不敢貿然勸說,小心翼翼地尋找機會。一次侍寢時見他心情尚愉,便打算乘這個時候勸他。在開口之前她深深凝視他的臉,見他雙目微合,似已睡著。又黑又長的睫毛配上如玉的麵頰,竟還像個英俊少年郎——他現在可不小了。再看他秀眉微蹙,安詳之中似乎含著無數愁苦,不禁感到一種悲哀:也許他也是朝自己認為崇高的目標奮鬥著。隻可惜不被人理解,方式也錯了。她很想幫助他,也想要理解他,卻怎麽也無法走進他的世界。


    &nbsp&nbsp“陛下……臣妾聽說您又要進行第四次東征?”蕭美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顫。“唔,”楊廣含混地恩了一聲,似乎不是很反感。


    &nbsp&nbsp蕭美兒便大著膽子繼續往下說:“臣妾鬥膽……覺得這有些不妥……”


    &nbsp&nbsp楊廣的眼睛忽然睜大了,眼中的目光像刀鋒一樣,恨恨地看向蕭美兒。蕭美兒不由自主地避開他的目光,身體在這一瞬間竟然因為恐懼而僵住了。


    &nbsp&nbsp“你不必管!”楊廣冷冷地說了一句便翻過身去繼續睡,蕭美兒卻僵在那裏,冷汗轉眼就流了一身。好可怕!為什麽這麽可怕?


    &nbsp&nbsp近幾年她和楊廣表麵上是一對恩愛夫妻,心卻越離越遠。心遠離的結果便是,她的夫君,在她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


    &nbsp&nbsp楊廣又發動了第四次東征,順著禦道前往琢郡,不料半路被突厥奇襲,困於雁門郡。其時啟民可汗已死,始畢可汗即位,同時娶上代可敦(皇後),即義成公主為妻——胡俗規定,父親死後,兒子可以取庶母為妻,這個風俗在漢人看來簡直恐怖。始畢可汗在楊廣北遊時便看出楊廣外表光鮮,實則淺薄,此次便乘他毫無防備時偷襲。楊廣被困後手足無措,以至於驚悸痛哭。大將樊子蓋建議他宣布不再東征以鼓舞士卒士氣,蕭美兒之弟蕭瑀建議他向義成公主求援。楊廣一一采納。士卒聽說不再東征後士氣大盛,舍命守城,義成公主又對始畢可汗謊說突厥北方有異常。始畢可汗隻得班師,楊廣脫困回到洛陽後卻不遵守他“不再東征”的諾言,並因自己在蕭瑀麵前丟了麵子,為了遮羞把蕭瑀逐出朝廷。蕭美兒見他逐了自己的弟弟,感到唇亡齒寒,因此饒是憂急如焚,卻再也不敢勸他。


    &nbsp&nbsp雖然楊廣極力想發動第四次東征,但事實已經不允許他任性。國內舊有的變民一日不停地四處攻掠,新的變民如滾雪球般地響應。沒有幾年全國三分之二的郡縣都落入盜匪的手中。他已經無力收拾這殘局,又不願收拾著殘局,竟對這些變民視而不見,不許大臣通報民變的情形,強迫他們和他一起作出國泰民安的假象,若有誰讓他聽到“盜匪”(即亂民),他就立即把他斬首。


    &nbsp&nbsp 楊廣如此妄為,朝政自然大亂。楊廣在洛陽呆不住了,便想前往江都:江都也有早年建好,供他享樂的宮殿。他對朝廷大臣們說他隻是去“遊幸”江南,大臣們卻都知道他要棄朝而走。聽到這個消息全都驚惶失措,很多人跪泣於道,叩頭見血,勸他不要棄朝而走,他卻把這些人一率斬首。


    &nbsp&nbsp楊廣這次說是遊幸江南,其實和逃跑無異。走時卻仍顧及麵子,作詩對洛陽宮中的宮女說:“我愛江都好,征遼亦偶然”。不僅拚命地淡化自己的錯誤,更拚命地掩蓋自己逃跑的狼狽。但是不管他如何掩耳盜鈴,事實是怎樣的,大家都清楚。去江南的路上雖然陽光燦爛,運河之水也翻著粼粼的清波,龍舟之上卻讓人覺得暮氣森森。宮女們聚集在龍舟裏強顏歡笑,眼角眉梢則番著掩飾不住的驚恐和慌亂。


    &nbsp&nbsp一向喜好女色的楊廣此時沒有和宮女們在一起,而是如雕像一般地立在船頭,臉上帶著陰森以至於恐怖的陰霾。蕭美兒站得遠遠地,默默地看著他,心頭也蒙著冰冷的陰霾。她知道,大隋是要亡了。運氣好的化可以撐個數年,運氣不好說不定半年就要亡。好好的一個江山轉眼就要崩塌,她心裏說不出的鬱憤,卻又無可奈何。這些年來,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從一個“謙恭”的君子,漸漸變成一匹野馬,失控地往前猛衝,現在終於要衝入無底的深淵。雖然她知道自己根本無力勒停這匹野馬,卻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責:如果自己在他登基之初就用心地勸慰他,或者讓宣華夫人好好活下來,他也許就不會這麽荒唐了——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她現在隻有坦然接受事實,作好準備:楊廣這些年窮兵黷武,貪圖享樂,把人民害得夠慘。如果亡國,可能難逃一死。而她,作為他的結發妻子,一定要隨他於地下。


    &nbsp&nbsp她仍然美麗,仍然青春,卻已經堅定了死的信念。雖然她已經不再猶豫,但心中之苦,仍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nbsp&nbsp楊廣到了江都之後,各地官員前來朝見。他不問他們的政績,隻問他們搜刮多少錢糧禮品,多的升官,少的貶黜。有的官員搜刮民女進貢,得到的賞賜更多。因此官員們無不挖空心思地搜刮美女錢糧,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隋朝已到了滅亡的邊緣。


    &nbsp&nbsp楊廣到了江都之後就閉居在宮殿裏,每天像活不到明天一樣拚命享樂。他將皇宮分為一百多院,每院有一個夫人,宮女數百人——光在江都皇宮,他就有一百多位夫人,三萬名宮女。若加上洛陽皇宮和其他各處皇宮的宮女,加起來幾乎有十五萬人。每天由一院的夫人作主人,主持迎接楊廣和隨駕的一千多宮女,酒肴一定要極盡奢華,若賓主不能全醉,該院的夫人就要受罰。


    &nbsp&nbsp蕭美兒知道他這是害怕。一國之君竟然沒有她這個女人膽大坦然,她既覺得羞愧,又覺得傷心。她不忍心見他自暴自棄的樣子,便避居在寢室裏,隨他胡來。想想自己作為妻子,竟不能在丈夫最後的時間裏陪伴他,的確不合為妻之道。可是看著他天天那爛醉如泥的樣子,她又實在看不下去。


    &nbsp&nbsp蕭美兒在房中避居了多日,實在覺得氣悶,便在一日清晨到皇宮的花園裏散步。不知是她疑心病重還是怎麽的,她竟然覺得清晨的清露之中都含著濃重的酒氣。雖然是出來散心的,但花園裏濃霧森森,花影閃動的景象竟讓她想到了黃泉邊的景色——相傳黃泉邊就終年彌漫著霧氣。蕭美兒的心漸漸涼了下去,忍不住又想回自己那豪華的牢籠般的寢室躲藏。正在這是她忽然看到不遠處有個曼妙的身影在閃動,透過濃密的雲霧,看起來模模糊糊的,就像一個飄渺的魂兒。蕭美兒心中一動,輕輕地走過去,發現她正是明珠夫人。


    &nbsp&nbsp她已經許久沒見明珠夫人了。和上次見時相比,明珠夫人明顯憔悴了許多。原本清秀而又豐腴的臉頰上,雙腮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她頭上隻鬆鬆地綰了個髻子,上麵稀稀拉拉戴了幾個首飾。衣服也頗樸素,一看就是不問搭配,胡亂穿上去的。


    &nbsp&nbsp明珠夫人正神情落寞地看著微微有些憔悴的花樹,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現在還會有誰願意跟著她呢?因為多次“直言”,她已經徹底失寵了。宮女們都不願理她,過得想必一定也淒涼——現在還能分誰淒涼誰不淒涼嗎?等到國家一亡,大家都得完蛋。


    &nbsp&nbsp蕭美兒感到格外的悲戚,也因此有了種和她“有難同當”的感覺,走近幾步,準備低聲喚她。沒想到她已經聽到了蕭美兒的腳步聲,搶先回過頭來,眼裏竟是怨恨的光芒。


    &nbsp&nbsp“娘娘,這陣子您一定過得平靜逍遙吧。”明珠夫人的語氣很傷人。這樣對皇後說話,是要治罪的。可是她卻不在乎。因為她現在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


    &nbsp&nbsp“哦……我知道你這陣子過得很苦……可是皇上恨你,我也無法明顯地幫你……”蕭美兒已經她是指責自己在她失寵的時候不照應,慌忙置歉。


    &nbsp&nbsp“奴婢不是為自己鳴不平。”明珠夫人盯著她的眼睛,眼中竟然有火在燒:“皇上現在的樣子,想必您也看到了。為什麽一點都不規勸皇上,任憑他自暴自棄下去呢?這還是為妻之道嗎?”


    &nbsp&nbsp“這個,”蕭美兒被她戳到了痛處,眼圈立即袖了,忽然不想再隱瞞自己心中的隱痛:“不是我不想勸……而是一勸就會……”


    &nbsp&nbsp“娘娘就盡管明哲保身吧!貴兒即使人微言輕……也要去大膽一次!”她那膽怯的樣子讓明珠夫人大為悲憤,激動之下說了自己的本名,掉頭就往楊廣所在的宮中衝去。她也知道此時去勸楊廣是很危險的事情,也是到今天早晨才下定決心。對一直崇敬的人的失望,會莫名其妙地轉化成巨大的勇氣。


    &nbsp&nbsp蕭美兒呆呆地看著明珠夫人消失在濃霧裏。身後的宮女在咬指唏噓——她們也被明珠夫人的“無狀”嚇到了。蕭美兒輕輕地哼了一聲,眼淚忽然奪眶而出,捧著心窩彎下腰來:她好慚愧啊,好自責啊,也好委屈啊!她心中有千般苦萬般怨,可是現在有誰能聽她說呢?宮女們低著頭,縮著肩膀,屏聲靜氣地靠著牆站著,就像一群待宰的鴨子。蕭美兒滿臉焦急和擔憂,像關在籠子的動物一樣在那銷金的袖地毯上不停地轉著圈。明珠夫人還沒有消息。她這麽衝動地去找楊廣,天知道會受到什麽懲罰——楊廣現在聽不進任何規勸,這是肯定的。把任何規勸都當成冒犯——最厲害的冒犯。明珠夫人已經失寵,卻還要冒犯他,下場可想而知。是挨板子?還是被逐出宮廷?還是幹脆就……


    &nbsp&nbsp那個可怕的字眼已經在她的腦海裏浮現,她卻一直假裝不知道它。她神經致地騙著自己,楊廣也許還有些理智,不會殺了直言勸諫自己的妻妾……


    &nbsp&nbsp就在著這個時候,被她派去打探消息的惠兒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一進來便踩著地毯摔倒了,正撲倒在她的麵前。


    &nbsp&nbsp見惠兒如此驚慌,蕭美兒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淒然地閉上眼睛,像末日審判一樣朝空中仰起頭來。她的心裏忽然變得非常安定。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還能袖手旁觀嗎?幹脆把一切都結束好了。


    &nbsp&nbsp蕭美兒沒有讓宮女通報,像貓一樣潛進了楊廣的寢室。楊廣正坐在燈影裏發呆——雖然現在已經是白天,他還是命人把門窗關嚴,放下簾子,寧可點著燈坐在屋子裏。


    &nbsp&nbsp他的身影被兩團模糊的燈影夾著,顯得格外的纖瘦。被酒色侵蝕得鬆弛的臉上呆呆的,清晰地寫著恐懼。雖然已經如此失魂落魄,他的感覺依舊敏銳,還是聽到了蕭美兒的腳步聲,警覺地回過頭來,愕然發現她竟然一身縞素:“皇後……你怎麽這個樣子?”


    &nbsp&nbsp“臣妾是來領死的。”蕭美兒走到他麵前,款款下拜,再度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裏閃的是幽幽的冷光。


    &nbsp&nbsp“皇後何出此言?難道……”楊廣的思維仍舊敏捷,立即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說,臉的表情忽然複雜異常,既是怒,也是悲,也有悔,卻也既不是怒,也不是悲,更不是悔:“皇後不必……明珠那個**死有餘辜,皇後自然……是可以跟朕說話的……”


    &nbsp&nbsp他的區別對待並沒有讓蕭美兒感到驕傲,反而讓她更加悲憤:什麽不一樣。她也是你的妻室,說的也是金玉良言,為什麽她就不能勸你?


    &nbsp&nbsp蕭美兒嘴邊浮起一絲悲涼的冷笑,眼睛裏冷光更盛,翻起眼皮看著他,聲音也像冰河裏的冷流:“也就當臣妾是為大隋江山戴孝吧!”此話出口之後她就感到一陣虛脫。她當然知道這話有多嚴重。可是她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存心像要激怒他。這麽多年來,戴著麵具在他身邊唯唯諾諾地過活,她已經受夠了。現在即使會遭殺身之禍,她也要把麵具丟下來!此時她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期望,不由自主地熱切地看向他:這些年來,由於她戴著麵具,他的麵容在她眼裏也模糊了。現在她可以再度清楚地看著他嗎?楊廣聽了蕭美兒的話之後呆若木雞,臉像被人扇了耳光一樣猛然腫脹了,眼睛也漲袖了。就在他快要迸發雷霆之怒的前夕,他的表情忽然由憤怒轉為悲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看來你是來質問朕的。那就好好質問吧,朕也有很多話想跟人說。”說到這裏他的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深重的使命感。是到把一切都跟她講清楚的時候了。就是因為什麽都不跟她講清楚,他們的夫妻關係才會變得如此可悲。


    &nbsp&nbsp“那好。”蕭美兒並不相信他的話,但因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就不再畏縮,衝口就問:“那先皇……是您殺死的嗎?”此話一出她無比驚駭。她也沒想到她最先問的是這個!難道她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對了!要說起她和楊廣感情的疏離,是從那個時候真正開始的!她現在才發現!


    &nbsp&nbsp這個問題對楊廣無疑殺傷力巨大。他像被人捅中了心窩一樣身體一顫,臉忽然變得鐵青,露出了非常驚恐的神情,就像地獄已經在他背後張大大口一樣。


    &nbsp&nbsp見他如此,蕭美兒的心也揪緊了,不知不覺得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裏。


    &nbsp&nbsp雖然她已經無數次想過可能是楊廣殺了隋文帝,但從來不願相信這是真的!這不會是真的!也不能是真的!她的丈夫雖然不夠好!但不能壞到弑君殺父啊!


    &nbsp&nbsp楊廣極度恐懼之後忽然平靜下來,臉上隻剩下大海般的悲涼。他微微地動了動嘴唇,輕鬆而又無比沉重地吐出一句:“不是我殺的,但和我殺的沒兩樣。”


    &nbsp&nbsp蕭美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緊張和迷惑已經讓她的目光有些恍惚。


    &nbsp&nbsp楊廣緩緩地述說著,表情似乎要滴出苦汁來:“當時我和宣華在花園裏私會,被他發現了。他本來就已病入膏肓,氣得吐血而亡。死前大罵我,說要廢我重立。我趕緊命楊素他們調禁衛兵圍住皇宮,他在禁衛軍還沒到的時候,就……斷氣了,雖然不是我殺的,但也和我殺的沒兩樣……我不想殺他……他畢竟是我父親……楊勇哥哥和蘭陵妹妹,雖然也是因我而死……但都是他們自己死的……不是直接因為我……”說到這裏他眼圈袖了,眼淚像斷了閘的水一樣流了下來,神情無比的恐懼悲傷,就像犯了錯誤,渴望得到原諒的孩子。


    &nbsp&nbsp蕭美兒的心被觸動了,眼淚也流了下來,一時間竟忘了他所有的錯,隻想去摸他的臉。


    &nbsp&nbsp楊廣哽咽了一下,忽然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對不起你了……我不是一見宣華就當你不存在了……我不是那樣沒有良心……隻是父皇的事情……你不知道……知道後不知道會怎樣看我……宣華她知道……沒有怪過我……”


    &nbsp&nbsp蕭美兒緊緊抿著雙唇,緊緊地閉上眼睛。象牙色的脖子和額頭上都暴出了青筋,像被人扯著一樣劇烈地跳動,眼淚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她現在對流淚已經毫無感覺,隻能任它恣意地流淌。


    &nbsp&nbsp沒想到,沒想到啊!原來當初的疏離,不僅僅是因為他喜新厭舊。雖然並不能就此說他完全無辜……但是,但是她就是為他覺得悲哀!楊廣說完關於父親歸天的隱秘後便停止了說話,看起來非常激動,整張臉都在劇烈地抖動,臉上漫著一種奇怪的神氣,就像在等著自己號啕。可是他最終還是沒有號啕,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看來自己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自己之前預想的那麽激動。哈,真有必要那麽激動嗎?自己的死期說不定也快了,談起別人的死來,還需要激動嗎?


    &nbsp&nbsp“其實就算你當時在場,就算你事後原諒了我,恐怕我也會猜疑你吧……”楊廣輕輕地用手指撣落了眼角上的淚滴,臉上自嘲的味道更濃了:“也得怪我,或者說怪我的人生。我從小就喜歡把真正的想法隱藏起來,跟身邊的人耍謀略,看到他們被我蒙騙,把我編造出來的想法當成我真正的意思,就會感到非常的高興和自豪。這是因為父皇和母後過早地把我們兄弟劃分了階級。我一生下來,就有一個和我有著不可逾越的差距,最終將成為我的主人的哥哥,這種感覺,你能了解嗎?”說到這裏楊廣的眼睛忽然變得無比的清澈明亮,浸滿了淚光和期盼——期盼蕭美兒能理解他。


    &nbsp&nbsp蕭美兒抿著嘴唇,深深地低下頭去。她不知道說自己理解他,是不是就等於肯定了他的錯。他的感覺,她是理解的。在她被放逐到宮外的日子裏,她無時無刻不在品嚐。但是她和他不同,她沒有去鬥爭,還是無聲地在忍受——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是對是錯。


    &nbsp&nbsp楊廣深深地歎了口氣,語氣中卻包含著釋然。雖然蕭美兒沒有說話,但他已發現她能理解他的想法。他的聲音愈加低沉,漸漸地深入到自己的靈魂裏:“我一開始覺得這樣很好,後來卻發現這很不妙。欺騙所有人的結果,就是覺得所有人都在騙我。我對所有的人不得不多加小心,誰也不敢信任……”


    &nbsp&nbsp蕭美兒仍舊是深深地低著頭,脖子卻在微微地顫動。她心中有個老大的疑問,像岩漿一樣燙,像毒蛇一樣亂鑽:你既然誰也不相信,為什麽要相信宣華夫人呢?相信她真的原諒你了呢?


    &nbsp&nbsp楊廣的眼神越來越陰霾,表情就像自己已經沉入了深深的水底。他現在已經觸及到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部分:“現在該說說我為什麽會落到這步田地吧。以前我都不願承認這是怪我,但仔細想想還是怪我。除了時勢不站在我這邊之外,我還犯了很多很多的錯誤。我太想建功立業了。不僅僅是因為我有遠大的誌向,如果僅僅是以誌向為動力的話,我會少犯很多錯誤。我……登基之前實在壓抑得太厲害了。登基之時也有陰影。登基之後以前壓抑的東西忽然都釋放出來了,我也竭力想抹去登基後的陰影。想一下子就建立數不清的豐功偉業……我就這樣走偏了,”說到這裏,他因激動而緊繃著的臉皮忽然垮了下來,臉上堆出了無數的皺紋,顯得非常的蒼老:“但是身為帝王,走偏了就很難轉回來。因為你能調動的東西太多了。就算你想轉頭,那些東西仍然會推著你向前走。我也知道自己走錯了,但是不能說出來,因為那些推力,也因為我的自尊,隻有一口咬定自己沒有錯,閉著眼往下走。而且,我的身邊……”楊廣想說這些年縈繞在自己身邊的盡是些隻知爭寵和奢靡的庸脂俗粉,唯一賢明的她卻不敢說話,臨開口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臉說這些。是你自己把賢良簡樸的原配鉗製起來,讓她不敢說話,再一頭紮進這些庸脂俗粉的懷抱裏的。怪得了別人嗎?


    &nbsp&nbsp楊廣的臉上現出了十分難堪的表情,卻也漸漸現出所有的遮羞布都被剝掉後的坦然。他幹脆對自己的錯誤不再遮掩,直截了當地說:“而我又在女人身上犯了錯誤,把自己的耳朵放到了錯誤的人的嘴邊。我之所以會找來這麽多女人,不僅僅是因為疏遠了你和失去了宣華之後心裏寂寞。我是個好色之徒,一直都是。登上皇位之後**便被放大了。我是無法滿足於隻有一個女人的。不管那女人多麽的美麗賢德。我錯了,真的。”


    &nbsp&nbsp蕭美兒慢慢地抬起頭來,眼中充滿了滄桑的釋然,還有抽動著的感動。雖然這個答案並不能讓感到舒服,但她還是要感謝楊廣。因為他對她說了實話。而且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的口吻,而是以一個丈夫的口吻——他不是已經不再用那個冰冷高遠的“朕”來稱呼自己了嗎?不說別的,就憑著楊廣對她說了實話,她就可以原諒他了。


    &nbsp&nbsp“謝謝您對我說了實話,臣妾不勝感激。”她非常輕鬆地說出了這句話,雖然語氣滄桑悲涼。仿佛她這麽多年受的苦,已經被一陣不期而至的風吹散了。


    &nbsp&nbsp楊廣釋然地笑了。蕭美兒的原諒,讓他了卻了所有的遺憾。朝政上的錯誤,他已經認了。如果死後仍然被自己的發妻怨恨,他卻是無法忍受的——他從來沒有高看過自己的妻子,甚至深深地歧視她,此時卻發現她的想法,竟是自己如此在意的。


    &nbsp&nbsp“你能想通就好。”楊廣擠出了一絲笑容,臉上已經現出了虛脫的表情:“你先下去吧。我累了。晚上再跟你繼續聊。”


    &nbsp&nbsp蕭美兒眼淚已經溢出眼眶,卻平靜地拜別他,掉頭就走。她雖然不想離開他,但知道剩下的時間要交給他自己。他一定不想讓她看到他頹廢的樣子。她雖然不在乎,但要顧及他的自尊。


    &nbsp&nbsp她流著淚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向冰冷的海底深入了一分。當她即將跨過門框的時候,楊廣卻又“我之所以會相信宣華,”在迷離的燈影中,楊廣緩緩地轉過臉來,目光悲哀而沉靜,卻也蘊涵著濃濃的柔情:“隻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看透了她。她隻是個孩子而已。而你,是那麽的識大體,那麽的聰慧,又是那麽的沉穩……我一直不敢確定,我是否真的看透了你!”把她叫住了。蕭美兒身體一顫,忽然逃也似地衝出了房間,眼淚隨著她的腳步,碎珠似地四下掉落。她對楊廣的怨恨,終於因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而終結。雖然他仍是曾經離棄了她,雖然她仍然記得自己的痛苦,但是錯過,要比背叛令人好受得多!剛才他分明是在告訴她,他當初離棄她並不是因為他更愛宣華夫人。他最愛的人,始終都是她!


    &nbsp&nbsp這聽著像真話,又不像真話。但不管是不是真話,她都要感謝他!


    &nbsp&nbsp哈哈,說什麽沒有看透啊!蕭美兒悲涼而又旖旎地笑著,覺得自己的心都已經破碎融化,正順著眼睛肆意地流淌:你分明早就看透我了!否則怎麽會對我說這些話呢?


    &nbsp&nbsp可是……可是……蕭美兒在回廊裏停住了腳步,把頭靠在牆上,用寬大的袍袖遮住頭臉,陰影中的臉上竟是一片羞慚:我知道你原諒我了……可是我還是很愧疚……為什麽要寬宏大量呢……這樣隻能讓我剛難受……


    &nbsp&nbsp雖然剛才他似乎什麽都說完了,但她知道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說。那就是在她“逼死”宣華夫人之後,他對她的想法。雖然她知道之後他對她的疏離很大部分是因為這件事,但是她知道,失去心愛的女人的痛苦,不是用這種程度的複仇就可以抵償的。他沒有提這件事,分明已經原諒她了。


    &nbsp&nbsp蕭美兒哭夠了,淒然地回過頭去。眼神中是深廣如海的悲哀,卻也有著濃濃的神情,甚至還有一種另類的欣慰。她朝跟在她身後、噤若寒蟬的宮女勉強微笑了一下,揉著已經袖腫的眼睛,款款地朝自己的寢室走去。她要命惠兒從冰窖裏采來最潔淨的冰塊,敷到自己臉上消去浮腫,再用最上等的脂粉,好好地打扮打扮。晚上再帶著迷人的微笑到他那裏,和他好好聊聊——雖然也許明天就是末世,但她覺得,也許他們夫妻還能度過一段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nbsp&nbsp然而晚上宮裏便已經大亂。禁衛軍忽然造凡,直殺入皇宮來,要取楊廣的性命!蕭美兒得到消息之後隻想著自己要與楊廣生死相隨,發瘋似地要到楊廣的寢宮去。惠兒和眾宮女死命抱住她,楊廣的親信太監馬守忠更是跪到在她的麵前——他是楊廣派來給蕭美兒報訊的,也擔負著保護她的使命,叩頭告道:“娘娘不必擔心!陛下已經躲藏起來。娘娘現在到陛下宮中,隻能碰上窮凶極惡的反賊!如果娘娘不慎被反賊汙了名節,傷了性命,之後與陛下重逢時該如何自處?”


    &nbsp&nbsp馬守忠很會勸人。蕭美兒聽信了他的話,以為日後一定能和楊廣重逢,便不再堅持去送死,和宮女們一起到僻靜地點躲藏。然而事情的發展沒有像馬守忠說得那樣美好。不一會兒便傳來消息,一位夫人將楊廣藏身的地方向叛軍指出,楊廣被縊殺,和他一同被殺的還有他最喜愛的幼子楊果。而指出他的藏身之地的那位夫人,正是袁紫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蕭美兒的眼前立即浮現出袁紫薇那帶著詭譎而又高傲的笑容的臉。這張臉在她的眼裏正慢慢地幻化成青麵獠牙的鬼畜。


    &nbsp&nbsp蕭美兒緊緊地咬著牙,牙根已經滲出了鮮血。她現在恨不得化身為鬼,去把袁紫薇撕成碎片。原來她所謂的適應天道就是這樣啊!忘恩負義,卑鄙無恥!枉楊廣還曾經那麽寵她!


    &nbsp&nbsp對袁紫薇的恨意固然熾烈,卻也隻在她的心裏停留了一瞬。因為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她孤高地昂起頭,從藏身之地走了出來,命宮女們給她穿上盛裝。楊廣已經死了。她當然要隨楊廣於地下。但是她不能藏起來偷偷地死。她要死得像個皇後。


    &nbsp&nbsp是的,皇後。因為她本性謙卑,從來沒有擺過皇後的架子,也因此從來沒有真正體味過這個身份所包含的意味。現在她卻真正地感覺到了這個身份的高貴和榮耀。是的,她是皇後,她是大隋的皇後!


    &nbsp&nbsp蕭皇後穿上禮服、戴上華冠之後就端坐在寢室的中央。惠兒和宮女們驚慌不安地環繞著她——雖然她已經叫她們自己去躲藏,但她們卻堅定地要跟她在一起——顯然是要生死相隨了。她很感激她們,也為她們感到悲哀和歉疚,但是這些心情都沒有在她的心中占據多大的位置。她現在心裏很平靜。馬上都要在黃泉路上再見的。到那時還是好姐妹。


    &nbsp&nbsp她知道叛軍很快會找到她們的,恐怕不會讓她們中的任何一個活下去。連幼小的楊果都殺,可見他們是多麽殘忍。自己在麵對他們的時候一定不可以害怕。一定要死得像個皇後!


    &nbsp&nbsp馬守忠見她如此,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叩頭不已,哀呼不止:“奴才錯了!請娘娘恕罪……陛下已經知道無法和娘娘重逢,囑咐我告訴娘娘的,是讓娘娘好好活下去!奴才該死!欺騙了娘娘……”


    &nbsp&nbsp蕭皇後平靜而又堅定地看著門口,連眼珠都沒有向他輪一下。馬守忠勸說無果,咬著牙衝出門去,想喚同伴來把蕭皇後架走——危難當前,是否無禮已經顧不得了。沒想到他剛衝出門就聽見腳步聲響,轉頭一看,宇文化及已帶著一隊凶神惡煞的禁衛軍走了過來,他表情猙獰,身上還帶著楊果的鮮血。


    &nbsp&nbsp馬守忠感到脖子後麵的寒毛全部乍起,忍不住想要逃跑,但想想楊廣對自己的恩寵,還是咬牙站到了門前,伸出雙臂,顫抖著呼喊:“叛賊不可無禮!這裏麵坐著的,可是大隋的皇後!”宇文化及用眼角鄙夷地看了看馬守忠,簡短地吐出一句:“閹狗,滾一邊去!”


    &nbsp&nbsp馬守忠渾身都在顫抖,可還是乍著膽子喊了一聲:“大膽……”話音還沒落,他的喉嚨上便鮮血狂噴。


    &nbsp&nbsp蕭皇後和宮女們在屋裏聽到馬守忠被砍死的聲音,身體都是一震。


    &nbsp&nbsp宇文化及彎腰在馬守忠的身上擦幹了刀上的血跡,看了看禁閉的大門,嘴邊浮起一絲冷酷而又殘忍的微笑。裏麵坐的是他曾經深深傾慕過的女人,此時他的心中卻沒多少旖旎。他對自己當初如何愛她隻有隱約的記憶,卻清楚地記得自己這些年來如何地恨她。他忘不了她高高在上的時候,看他如小貓小狗般的眼神。在被皇帝冷落的時候一聲不吭地收他的禮物,讓他有了無數的幻想,被皇帝重新寵信之後送了盒鈴鐺來就和他訣別了!他還清楚地記得,當他看到她送回的鈴鐺之後,恨得隻想把右屯衛將軍的官印砸了,不當他楊家的官!


    &nbsp&nbsp愛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模糊,但恨不會。被輕視被耍弄的憤恨此時變成了殺意。他惡毒地笑著,想著那個曾經高傲的女人現在一定躲在角落裏哀哀痛哭吧,見到他之後一定會哀告饒命。那樣的她一定會很醜陋。醜陋也好。這樣的話他就能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nbsp&nbsp宇文化及一腳踢開房門,帶著禁衛軍凶神惡煞地走了進來。一進門便尋找女人的哭聲。然而出他所料,屋子裏很安靜。蕭美兒鎮定無比地坐在屋子的中央,旁邊環繞著一群雖然害怕但仍能屏聲靜氣的宮女。宇文化及驚訝地看了看蕭美兒的臉,立時被她的容光攝住了心魂。


    &nbsp&nbsp蕭皇後頭上是珍珠寶石,身上是綾羅綢緞,光華燦爛,卻一點都遮住她的容光,反倒襯得她麵如朗月,令人不敢逼視。她臉上沒有一絲膽怯和搖尾乞憐之色,隻有告訴的肅穆,令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麽。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氣質、這樣的服裝、這樣的環境,竟給了她一種說不出的神聖氣質,宛如女神。


    &nbsp&nbsp宇文化及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刀不知不覺掉在地上。


    &nbsp&nbsp蕭皇後輕蔑地斜睨著他,開口說話了:“來者何人?”聲音卻清澈,卻寒得令人發抖。


    &nbsp&nbsp“臣下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竟不由自主地用恭敬的語氣回答。


    &nbsp&nbsp蕭皇後的嘴邊浮起一絲冷笑,沉著嗓子繼續說:“你已殺害了聖上,還要來殺本宮嗎?”


    &nbsp&nbsp“臣不敢!”宇文化及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他心裏清楚自己是為美人而跪,跟來的兵士卻一片大嘩。宇文化及惱羞成怒,回頭喝令兵士們滾出去。再看看蕭皇後身邊的宮女一個個也很礙眼,又命禁衛軍把她們也拖出去,讓屋子裏隻剩下他們兩人。蕭皇後見他如此,不由得有些驚慌。她不怕死,但怕他壞她的名節。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藏在寬大袍袖裏的細簪子——這是她早就預備好的,如果有亂軍對她非禮,她立即用它刺進喉嚨自盡。


    &nbsp&nbsp說來也奇怪,之前一直準備讓別人殺,心裏變沒有猶豫,可是一想到要自裁,就慌張猶豫起來。幸好宇文化及此時還沒有對她非禮,而是站在那裏朝她打量,一邊打量一麵笑,眼中的**也越來越清晰。


    &nbsp&nbsp蕭美兒心揪了起來,拿簪子的手心裏已經全是汗。是該自我了斷的時候了,她對自己說著,可是就是下不了手。難道要在這個關鍵的時刻當斷不斷,失去名節嗎?從沒有想到自己如此“怯懦”的蕭美兒空前慌張起來,腦中轟鳴著幾乎沒法思考。


    &nbsp&nbsp“沒想到多年之後,娘娘您仍然如此美貌。”宇文化及不是沒見過世麵的毛頭小夥,不能被蕭美兒長久地震懾住。現在雖然還不敢躁動,但他神情和語氣裏的躁動已經非常明顯。


    &nbsp&nbsp蕭美兒情急之下把藏在袖子裏的簪子亮了出來,抵在喉嚨上,低聲喝道:“大膽叛賊!你以為本宮是何許人?你若再敢無禮,本宮立即死在你麵前!”生死關頭,她的吼聲也頗具威勢。


    &nbsp&nbsp“哎呀,使不得!娘娘使不得!”宇文化及慌了,搖動著雙手喊道,並知趣地退開三步:“娘娘在我心中,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化及怎敢造次?”


    &nbsp&nbsp蕭美兒知道他這話是作不得準的,但手腕還不知不覺地軟了。她暗罵自己怎麽這麽沒出息,情急之下,為了強化自己決心,也希望能激怒宇文化及,痛快地給她一個了斷,大聲朝宇文化及喝道:“你不要癡心妄想!你殺了皇上,本宮恨不得將你剝皮拆骨!”


    &nbsp&nbsp“娘娘您息怒……化及也是迫不得已的呀!”


    &nbsp&nbsp宇文化及忽然說出這種話來,令蕭美兒非常驚詫。雖然仍然不相信他的話,卻仍忍不住想聽他下麵怎麽說。


    &nbsp&nbsp“娘娘有所不知,”宇文化及愁眉苦臉,就像他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此次兵變,不是因為化及思謀帝位。皇上待我宇文家恩德甚厚,化及萬不敢有如此非分之想……此次兵變,是因為陛下久居江都不歸,禁衛軍中大多是關中人,思鄉心切,不願再隨陛下住在江都,吵嚷著要自己歸去。化及若放任兵士歸去,被陛下知道了,怕是要掉腦袋。可是軍心已變,化及已無法遏製……陛下近幾年倒行逆施,亡國滅身已是遲早的事……娘娘想必也知道……吾弟智及和部下便慫恿化及作下這般事……其實縊殺陛下時化及也是十分不情願,但陛下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紫薇夫人指出,化及就算想要偏私,也……”宇文化及說到最後已是語無倫次,滿麵羞慚地低下頭去,卻又偷眼朝蕭美兒打量。蕭美兒根本不信他的話,他如此推委令她對他更加鄙視。但宇文化及說到了楊廣死時,立即提醒她想起是紫薇夫人害死了楊廣。一股怒火從她空虛的心底直躥上來,轉眼就把她燒得心口發燙。怎麽能忘了這個呢?她要是不能為丈夫報仇,真是枉為人妻!可是……該怎麽報仇呢?


    &nbsp&nbsp蕭美兒的心底忽然起了一個念頭。那念頭是如此的恐怖和令人厭惡,剛一萌生就被她拍下去了。可是它就是那麽的頑強,又像妖怪的種子一樣在心底鑽了出來,轉眼就粗壯起來,幾乎要把她的心抵散了。


    &nbsp&nbsp宇文化及見她沉默不語,但心中似有鬥爭,慌忙又懇切地說:“娘娘不要擔心,化及萬死也會保得娘娘周全……隻是娘娘日後孤身一人,不知倚靠何人……”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又開始偷偷打量她。


    &nbsp&nbsp蕭美兒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心頭的鬥爭也更盛,皺緊了眉頭,咬著牙不說話。


    &nbsp&nbsp也許是因為他心裏包含著期待而讓他的目光更加敏銳,他看出蕭美兒雖然看似對他厭惡至極,但就是下不了決心去死,頓時放下心來——因為他覺得隻要她不敢去死,他就有本事叫她回轉。


    &nbsp&nbsp蕭皇後見他臉上露出恣意的神情,頓時慌了,知道再不作個了斷,他恐怕馬上就要恣意而為,可是她那不爭氣的手腕還是軟軟的沒有力氣,就是抬不起那輕飄飄的簪子往自己的喉嚨裏刺——其實不是手腕不爭氣,而是她人不爭氣,可是她隻願歸罪於自己的手腕。


    &nbsp&nbsp除了怕死之心越來越盛之外,複仇的意念也在增強。想到紫薇夫人不僅害死了楊廣還把她逼到了這種死角,就恨不得立即食其肉寢其皮。雖然已經決定死後去找她,但鬼魂之事是最飄渺的,說什麽作鬼去複仇隻是人死前無奈的感歎。她可不想對自己作這種空頭允諾。為了複仇而活下去的意念在她心裏越來越盛,但是同時她仍覺得這是羞恥、而且大逆不道的事情,因此遲遲不願作決定。


    &nbsp&nbsp“娘娘,人死不能複生,娘娘再恨化及,也是於事無補,正如化及剛才所說,化及深慮娘娘日後的生活,更恐娘娘落入歹人之手……娘娘,恕化及鬥膽,化及願保護娘娘一生一世……化及讓娘娘失去了一次皇後的位置,還能再給娘娘一個皇後的位置!”雖然他說得很謙卑,甚至有些搖尾乞憐,但是他那飛揚跋扈的神色已經越來越明顯。


    &nbsp&nbsp一絲冷笑爬上了蕭皇後的嘴角。剛才那一刻,她已經看到了為夫君徹底報仇的希望。從剛才那句話就可以聽出,這個草包想要稱帝。他大概隻看到了帝位上的榮華富貴,卻沒有看到帝位下的刀山火海。他已經踏上了死路,她隻要把他往死路裏推一推就能讓他暢通無阻地去見閻王。發現了這個希望之後,複仇的意念占據了一切,她感到心頭有一個從未出現,卻非常熟悉的惡魔在跳動,漸漸占據了她整個人。她的臉上忽然露出她從未有過的媚笑。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媚笑下隱藏著多少狡詐和邪惡,而在別人眼裏,這份媚笑隻是分外的動人心魄。


    &nbsp&nbsp“您稱呼我什麽?我不大懂。您說我是誰的‘娘娘’?”


    &nbsp&nbsp宇文化及大喜,慌忙道:“當然是臣下的……”話說了一半才想起“臣下”這個詞已經配不上娘娘的稱謂,惱得想抽自己嘴巴。但很快惱怒就被奢望得償的喜悅淹沒,迫不及待地來牽蕭皇後的手。


    &nbsp&nbsp蕭皇後及時地退了一步,伸出手來輕輕地搖了搖。她的動作恰到好處,既能堅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又不會讓宇文化及感到惱火。


    &nbsp&nbsp“美兒雖然已經想通,但先皇屍骨仍未安葬。美兒必須給他裝殮下葬,才算盡了妻子的本分。隻有把該作的事情都作了,美兒才能安心地改頭換麵。”


    &nbsp&nbsp宇文化及麵露難色,猶豫了半天才說道:“先皇倒行逆施,天下人恨他入骨,娘娘也是知道的。軍中也有不少人對先皇心懷怨憤……就請娘娘悄悄地行事,凡事有個差不多便可以了。”


    &nbsp&nbsp說是隻有個“差不多”就可以,他卻明顯連這個“差不多”的標準都不想讓楊廣達到。因為他讓蕭皇後自己去給楊廣下葬,卻不願幫她一點,分明是逼著她把楊廣像叫花子一樣用席子裹了,再找個地方隨便埋了。


    &nbsp&nbsp蕭皇後再度看到楊廣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張宮床上。雪白的白綾從房梁上垂下來,映襯著他雪白的臉色。而白綾再白也隻是白而已,他的臉色卻白得發青,透著冰冷和僵硬。


    &nbsp&nbsp蕭皇後慢慢地走到床前,低頭向他凝視。也許是因為這是她看他的最後一眼,竟隱約有了和當年新婚時第一眼看到他的時的感覺。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又不知不覺地止了。現在她的心裏無比的寒冷,也無比的堅硬,擠不出多少眼淚來。她現在背負的,可是比死還可怕的命運。


    &nbsp&nbsp因為時間緊迫,她看了楊廣一小會之後就命宮人動手拆床。他竟然已經躺在了這張床上,就不用再移了。拆下床板。拚成個棺材,也算讓他睡得安穩。


    &nbsp&nbsp她原以為再見到惠兒她們的時候,一定會看到她們鄙夷的目光。沒想到她們也是一臉羞慚。因為她們也沒像道德家們所說的,以身殉主,因此再度相見的時候。蕭皇後和她們誰都沒有多說話,隻是默默地協作。大家心裏都清楚,誰都不要說誰。


    &nbsp&nbsp雖然在宮女這裏沒有受到責難,但蕭皇後清楚這不代表不會有人罵她。相反,不管她是因為什麽緣故,她都已是“失了節”了。必將被載入史冊,萬人痛罵。楊廣雖然不得人心,但隻是一任皇帝,忠於整個隋王朝的人還是很多的。他們必將對她切齒痛罵。更有很多人自己也不是如何清白,但為了撇清自己,必然會對她罵得更加起勁。男人的投降可以有很多很多的理由,甚至會被說成英雄的行經。而對女人來說,投降卻隻能有一種評價,那就是——該死。在知道自己橫也該死、豎也該死之後,她反而坦然了,也更加有了勇氣。


    &nbsp&nbsp她和宮女們拚好棺材後就把楊廣葬到了流珠堂的下麵。雖然不至於像叫花子那樣落魄,但以他的帝王之身,落魄到這種程度真是慘到極點。宇文化及聽說她已葬了楊廣,迫不及待地把她迎到自己暫時的住處,當晚便和她作了夫妻。雖然她已經打定主意把自己當成死人任他擺布,但還是忍不住感到惡心和痛苦。但痛苦歸痛苦,惡心歸惡心,結束了之後她立即得把它們忘掉。否則她恐怕就不能完成自己所要完成的事情。


    &nbsp&nbsp宇文化及得到她之後便對她徹底放心,進而口無遮攔。從他的嘴裏,她知道發動謀反的人有武賁郎將司馬德戡、元禮,他的弟弟宇文智及,以及直閣裴虔通。紫薇夫人也因美貌和擅長占卜觀星,在他身邊占了一席之地。蕭皇後把這些人一一記下,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他們全部都死。當然,還有參與謀逆的禁衛軍們。他們雖然人數眾多,但蕭皇後也要想辦法讓他們統統都死。


    &nbsp&nbsp宇文化及和她住了幾天之後才帶她去見自己的家事,想必他之前已經遣使或是親自回去警告過那些女人,因此她們見她的時候都很禮貌。宇文夫人雖然一看就是惱憤欲死的模樣,但還在拚命地裝作矜持和和藹。雖然已經因她的美貌自慚形穢,因她的到來而無比恐慌,但還在努力裝作矜持高貴。不知為什麽,她竟從宇文夫人那裏看到了自己之前的影子。如果說宇文夫人是以前的她,那她正在扮演宣華的角色嗎?但是她是為了報仇才來到宇文化及身邊的,和那個隻想自己快樂地生存下去的宣華有本質的不同!


    &nbsp&nbsp見過宇文夫人之後,她很快又見到了紫薇夫人。紫薇夫人表麵上仍對她恭恭敬敬,卻會在花園回廊和她偶遇的時候隱晦地嘲笑她:“您也會順應天道了啊。紫薇真是無比高興。”


    &nbsp&nbsp蕭皇後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的肌肉沒有任何的異動,卻感到有一柄火袖的刀子直戳進她的心裏,硬生生地把她的心劈成兩半。也許是因為太痛了,她竟然覺得那痛不屬於自己似地,隻是假作羞慚地朝紫薇夫人笑笑。現在還不到動手的時候。她得穩住自己,不要和她翻臉。享受閱讀樂趣,盡在吾網,是我們唯一的域名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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