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幻覺


    南區最深處,工業廢水處理站。


    三座反應釜靠牆排成一列,低頻嗡鳴從釜壁裏滲出來,和管道裏的水聲混在一起。


    沉澱池麵泛著灰綠色泡沫,轉著慢圈,化學處理劑的悶味黏在鼻腔裏賴著不走。


    薑哲提著兩條煙從反應釜之間穿過去,看見牆角有間鐵皮棚子。


    門板不知是從哪輛報廢車上卸下來的隔板,鉸鏈歪著,合都合不嚴。


    他敲了兩下。


    過了十來秒,門才拉開一道縫。


    半張臉。灰白短發,顴骨撐著一層幹皮,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眼珠不怎麽動。


    薑哲從懷裏掏出一包拆了封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鍾沉掃了一眼煙上的商標,接過,自顧自點上。


    “誰讓你來的。“


    “老李頭,修刀那個。“


    鍾沉嗯了一聲。目光往下,落在薑哲腰間。


    “刀拿來。“


    薑哲抽出折刀,拇指一推,把刃頂出,翻手,柄朝前送過去。


    鍾沉單手接過,拇指沿著刃口走了一趟,翻到背麵看了一眼暗槽的切割線。


    “赤骨鋼,還湊合。”他把刀遞回來,“說吧,找我什麽事。”


    “想跟您學用刀。“


    鍾沉把煙從嘴裏拿下,煙頭彈進牆角,嗤了一聲。


    “不教。“


    薑哲也沒追問。把手裏那包和兩條完整的一起擱在門口的鐵皮凳上。


    “那我就不打擾了。“


    轉身就走。


    剛走沒兩步,背後傳來聲音。


    “站住。“


    薑哲回頭,隻見鍾沉盯著凳上那兩條煙,沉默片刻,把門推到底,側身讓出半個入口。


    “進來吧。不過先說好,煙留下,不代表我就要教你。“


    薑哲走進棚內。


    裏麵比外麵看著還窄。鐵架床焊死在牆邊,工具箱當桌子,箱蓋上擱著個缺了口的杯子。


    牆上釘了兩根鋼釘,掛著一把長刀。


    刀窄,弧淺,刃口磨到發白。


    鍾沉靠在工具箱邊上,看著薑哲打量屋內。


    “殺過多少人。”


    薑哲沒猶豫。“不多。十個以內。”


    “都是刀殺的?”


    “不全是,近身格鬥,還有天賦都有用。刀是最近才開始用。”


    鍾沉沒再多問。從工具箱裏摸出半截粉筆,起身走出屋子。


    “跟我出來。“


    他走到沉澱池邊,在地上畫了個圈。不大,勉強夠一個人站,畫完他就站了進去。


    “拿刀砍我。不準用源能。“


    薑哲握緊刀柄,一步跨到鍾沉身前,大力劈下。


    鍾沉右手貼上刀麵,順著劈砍的方向往外輕輕一送。這一刀從他肩外三寸滑過去,砍進空氣。


    薑哲借慣性回刀橫切。


    鍾沉微微後仰,刃口貼著胸口劃過。


    第三刀。


    薑哲變切為刺,刀尖直奔喉嚨。


    鍾沉右手張開,刀背落進虎口和掌根之間,往下輕輕一磕。


    敲在薑哲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落點正中橈骨莖突。


    薑哲整條右臂從手腕開始發麻,一路麻到肩膀,虎口震酸,握力頓時垮了大半。


    還好他本來就不怎麽分主副手。刀順勢一扔,左手接住,反握橫拉。


    鍾沉身體微側,讓開刃口,右手順著薑哲拉刀的方向在肘關節外側拍了一掌。


    這一下也不重。


    但恰好卡在發力最不穩的那個節點上。


    薑哲被自己的力氣帶著往前衝了兩步,左腳踩上池沿的濕滑苔垢,身體前傾,差點栽進沉澱池。


    他一手撐住池壁,站穩。


    回頭一看,鍾沉還站在圈裏。


    地上的粉筆線都沒蹭花。


    那雙深陷的眼睛正看著他,沒什麽情緒。


    薑哲站穩之後,立刻掃視鍾沉全身,尋找弱點。


    老李頭的話忽然冒出來。


    “別盯著他的手看。”


    難不成對方手有什麽隱疾?


    就在這時候,鍾沉的手指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食指第二指節彎了彎,中指輕輕搭上來。


    薑哲後腦一炸。


    下一瞬,鍾沉已經貼在他胸前。右手指尖捅進肋骨縫隙,扣住心髒。


    往外一拽。


    血管筋膜一起扯斷。


    心髒在鍾沉手裏不斷跳動。


    薑哲冷汗順著背脊一路淌下來。


    身體比意識先動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2章幻覺(第2/2頁)


    生物裝甲想要湧出,液火在掌心凝聚成型,吞噬本能更是想要把眼前這個威脅撕碎。


    可心跳還在。


    一下,兩下,三下。


    穩穩地跳著。胸口沒有傷口,沒有血,沒有被撕開的肋骨。


    薑哲猛地回過神。


    鍾沉還站在圈裏。雙手垂在身側,什麽都沒做。


    薑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一團暗金色液火正在燃燒。


    生物裝甲湧到皮膚表層,在小臂上浮出一片深色紋路,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東西壓了回去。


    液火熄滅。裝甲紋路消退。吞噬本能被一層一層摁回深處。


    幻覺不超過兩秒。


    但這兩秒裏,他幾乎把所有底牌都亮了出來。


    鍾沉定睛看了看薑哲掌心殘餘的火光,嗤笑一聲,沒說話。


    薑哲再次深吸一口氣,平複心跳。


    他總算明白老李頭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不是因為對方手有什麽毛病。


    是因為這雙手,每一根指頭的屈伸都在講話。


    盯著看,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給出答案了。


    “反應還行。“鍾沉淡淡道,“但刀是刀,異能是異能。你現在還無法控製自己的本能。”


    “底子也有。力量速度都有。但全靠蠻力。“


    鍾沉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沉澱池。


    “能看到池底嗎?“


    薑哲定睛看去,廢水灰綠色,泡沫一層疊一層。別說池底,一巴掌深的地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鍾沉繼續說道,“不準用源能。跳下去,用刀尖在池底畫個圓。一筆,不能斷。”


    薑哲走到池邊,直接跳了下去。


    真不想教,五刀之後讓他走就完了,沒必要再出題。


    廢水沒到胸口,化學處理劑順著皮膚往裏滲,刺癢發澀。


    薑哲吸了口氣沉下去。


    一下去就知道這試煉難在哪。


    腳底踩著池底的絮凝沉積層,踩實了還往下陷。浮力同時把身體往上頂。兩股力擰著,站都站不穩。


    廢水本身就是渾濁的,沉下去之後連手都隻剩個輪廓。


    好在他不僅靠肺部呼吸,皮膚也能維持一段時間的氣體交換,不用頻繁浮上去換氣。


    反複幾次之後,他摸到一點門道。


    下刀不能太重,太重了攪動底層沉積,水更渾。太輕了刀尖劃不進去,白費功夫。


    水下的時間不好估算。畫到大半,連皮膚呼吸都快頂不住了,隻能上去換氣。


    鍾沉蹲在池邊,低頭看他。


    薑哲抹了一把臉上的廢水。


    “畫了大半。”


    “上來。在地上畫一個。”


    薑哲翻身爬上來,渾身滴著廢水。走到棚子門口,蹲下身。


    捏住粉筆,在地上一筆劃過。


    剛從水裏出來,粉筆的觸感跟刀尖切淤泥完全不同。畫到一半,弧線歪了。


    新捏了一根粉筆,又畫。


    這一次弧線沒有斷,收筆時跟起點接上了。


    鍾沉低頭看了一眼。邊緣有幾處不太均勻,但一筆成型,沒斷。


    “水裏畫和地上畫,差別在哪。”


    “水裏看不見。”


    “還有呢。”


    薑哲想了幾秒。


    “站不穩。浮力頂著,腳底是軟的。刀下去太重,水更渾。太輕了刻不進去。”


    “想在站不穩的地方畫一條不斷的線,得先把腳踩實。”


    鍾沉點點頭,走回棚前,拿起那兩條煙放回屋內。


    “煙我收了。”


    “下次來之前,能在池底一筆畫出完整的圓,再教你下一步。”


    “多久來一次?”


    “你自己定。畫不完別來浪費我時間。”


    薑哲點了下頭,把折刀收回腰間,轉身離開。


    鍾沉的路數他大概摸到了。


    不是教刀法,是教怎麽認識自己的身體。先在站不穩的地方學會站穩,再談怎麽出刀。


    他一直以來的打法很簡單。觀察分析,找到要害,能一刀解決,絕不用第二刀。


    目前碰上的大多也扛不住他全力一擊。


    但鍾沉剛才接下他五刀。沒用源能,純靠技巧。


    還有那一節食指的屈伸,就讓他交代了底牌。


    如果剛才是生死搏殺,他在那兩秒間,已經死了。


    薑哲忽然很想知道鍾沉到底是什麽來頭。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通過實戰讓身體記住今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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