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難盡,過去的事我也不想重提,隻是我如今能獨立了,也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就算你是我親爹,我也不想跟你走。」是誰規定親人來找了,她就要感恩戴德的跟著回去那完全陌生,甚至不知道在哪裏的家?


    她這一年已經挪了兩次的窩,真的不想再動了。


    「你不願意跟爹走,爹知道你生爹和你娘的氣,氣我們拋下你,還讓人把你給帶走,十幾年對你不聞不問,爹這麽突然的出現,你又怎麽肯無條件的跟著我走?」明澹沒有生氣,出乎意料的明理。


    當年他隻是個小官,不小心卷進上司的貪汙案件裏麵,就連剛生產的妻子也被牽連入內,眼看著貪汙案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牽連的範圍已經超過他的想象,他破斧沉舟,使盡所有的關係和家產,終究隻保住母親和弟弟兩人。


    自覺無望的他和妻子反複商量,他們冤死沒有關係,但是說什麽也要留下明家大房的血脈,他設法買通獄卒遞了消息出去,讓他一個頗為信任的弟兄來見他,請求他將自己甫出生的女兒帶出牢獄,甚至離開他所在的地方越遠越好。


    妻子身邊忠誠的婢女自告奮勇,買了一具死嬰以偷天換日的手法將鹿兒換了過來,又連夜偷偷帶著她喬裝出城,在城外和青老大會合,一起逃出了所在地。


    他不知道女兒是否逃出生天,也無法顧及妻子因為失去女兒,心情鬱鬱,加上又剛生產完,牢獄裏頭哪來可讓她坐月子的條件,所以身子日漸不好。


    他為求一線生機,求見監察禦史,說他願意轉為汙點證人,隻求將來冤案平反,他和妻子能得一條生路。


    監察禦史允了。


    然而他的妻子沒能等到他冤獄平反那天就過世了。


    他的心如槁木死灰。


    但是他還有一個老母親在外頭盼著他出去,還有一個下落不明的女兒等他找回來,他怎樣都不能死!


    後來他的冤情終於平反,也指證了涉嫌貪汙的上司,所有的證據都指出他是清白的,他出來了,也回到了家,他以為自己從此起複無望,也不敢奢望回到官場。


    哪裏知道那位監察禦史卻因為他協助著破獲了這一樁牽連甚廣,非常棘手,皇帝為之震怒,連下三道聖旨要嚴厲查辦的貪墨案件,對明澹留下深刻的印象,在皇帝麵前沒少為他美言。


    皇帝一查,查明明澹雖然隻是個芝麻七品官,卻公正廉明,官聲頗好,這回完全是被人拖下水,他想了想,又把明澹叫來麵前問過一遍,明白他的才幹,讓他外放到離京城十萬八千裏遠的一個小縣,從頭幹起。


    這一幹,他慢慢從一個小縣官做到刺史、州牧,曆經十幾年,皇上見他矢誌不移,將他拔擢為鹽運使。


    可鹽運使是什麽,說好聽雖是西淮的錢袋子,當中利潤驚人,斡旋在那些富可敵國的鹽商和富賈之中,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當中官商勾結,權貴插手,連皇子都垂涎,險惡難以言喻,他的忙碌更甚於往。


    可是,他娘病了,最初症狀不顯,但病情反複不定。


    「你祖母病重,如今躺臥在床,思思念念就是想見你一麵,爹這麽多年,利用公務之便派人打探,始終沒有青兄弟和你的消息,我雖明白希望微乎其微,卻沒有放棄尋找打探你的下落,總算上天垂憐,讓我在宜州碰見了青兄弟,這才知道他已和黑苗成親,也有一子,他向我述說不得不離家尋找活計,把你寄放在母親家的苦衷,所以,我放下公務,迫不及待的請他帶我回來見你。」說到這裏,明澹老淚縱橫,神情唏噓,就因為一樁冤案,他的人生天地覆,盡管這些年又爬上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高位,但是他的妻子女兒想再也回不來了。


    明澹神情懇切,言語間都是動人的親情,前廳所有的人聽完頓時安靜了下來。


    鹿兒在得知這一連串的曲折之後,瞧著明澹頻頻拭淚的模樣,聲音溫柔了兩分,我想知道大人的女兒可有什麽特徽記號?」


    明澹連連點頭,激動的說道,「有有有,你腰上有個金色的胎記,洗三那天請來的棲華寺的道長說那是金腰纏身,旺夫蔭子,榮華富貴隨手可得,將來貴不可言。」


    不用確定,自己的身子鹿兒當然知道,自己的腰上麵的確有這麽個像朵蓮花的胎記。


    女孩子的身子,尤其是腰,除了父母、親近的人,誰都不可能隨便看見,那她十之八九是這個男人的女兒了。


    鹿兒垂下頭,兩把小扇子似的眼睫一動也不動,就好像睡著了般。


    這種壓抑的氣氛孫氏不喜歡,她又想開口,卻被青老大用眼神製止了。


    她撇嘴,不甘願的使喚花兒去給她拿吃的。


    花兒忍著氣去了。


    「這樣吧,讓我考慮考慮,明日再給大人一個答案可好?」她需要消化一下這麽多的消息和情緒。


    明澹深深的看著這身穿淺藕色曇花罩衫,藕色煙紗散花裙,正在抽條長個子的小姑娘,她的身姿還未長開,模樣青稚中帶著甜美,眼尾稍稍的往上挑,有著與亡妻相似的容貌,眼睛鼻子小嘴,都是一模一樣的,可那兩道聰明的眉毛……明澹忽然又紅了眼,那是屬於他這爹的眉毛呀!


    「好,你說什麽都好,隻是你祖母的身子真的不能等了……」他語帶懇求。


    明澹心裏還真的急,他老娘也不知能熬不熬得過這秋天,他還真怕女兒回晚了,見不上母親一麵,可女兒願意考慮,那他是不是可以往好處想,過個兩天就能把女兒帶回京城了?


    「我省得。」她頷首,然後轉向孫氏,「天色看著晚了,奶奶要是不早點出發,就趕不上回百花村的牛車了。」


    孫氏蹭地跳起來,吃得掉滿衣襟的糕點碎渣全掉在地上。「你這不孝的小蹄子,是誰讓你這麽跟我說話的,想趕我回去,沒門!這是你的宅子,我就有資格住在這,我住定了,誰也別想趕我走!」


    孫氏這霸王硬上弓的話明澹不愛聽,這個老太太真是不可理喻,他有些明白女兒為什麽在老青家待不住了,可這是女兒運氣好,沒出什麽意外,要是有個萬一,誰要扛起這個責任?


    這一想,他對孫氏的眼光便有些不善了。


    青老大也發現明澹看著母親的眼光很是不滿,連忙道,「娘,我和阿苗、童哥兒一道陪您回村子去,這不是明大人剛認親嗎,父女倆定有很多的話要說,我們改天再來就是了。」


    「你這沒用的東西,自己的女兒得了這麽大一間宅子,有福不會享,我不走,要走你自己帶著你一家子走,過兩天等鹿兒跟著她爹回去了,我們老青家的人就全部搬來縣城。」她早就打好了算盤,誰都不壞了她的計劃。


    孫氏一貫的無賴和蠻不講理青老大是知道的,但是他可知道鹽運使是個從三品宮,是他們壓根得罪不起的人,「娘,我臨走前把鹿兒托了您,您可是給我拍胸脯保證說一定會妥善照顧她的,結果我一進村子就有多少人告訴我您是怎麽苛待她的,娘,您讓我太失望了。」


    「怎麽?你這是要跟老媳算帳嗎?就給那麽丁點錢,把孩子一放就是幾年,你好啊,把你娘我當什麽了?」孫氏氣勢不弱,這個兒子她完全沒在怕,給的銀子都拿去蓋房子了又怎樣?


    鹿兒實在不想再見到有理說不凊的孫氏,她淡淡喊道,「衛二,送老太太去坐牛車。」


    衛二和明澹帶來的隨從架著破口大罵的孫氏,把人帶走了。


    青明珠看得瞠目結舌,還是朝她豎了根大拇指,也跟著離去。


    「爹,您和娘奔波了一路,就留來歇一晚吧,您就算回了老家,奶奶也不會留您住的,至於山下的房子缺水少柴的也沒吃食,不適合住人,我這裏的房間多的是,您和娘去找一間中意的,就當歇歇腿,晚飯好了,我再讓人去請你們。」鹿兒讓小綠將青老大和黑氏、童哥兒都帶去安置。


    青老大開口還想說些什麽,卻可悲的發現女兒說的都是事實,夫妻對看一眼,跟著小綠安歇去了。


    東廂房是童哥兒看上的,青老大夫妻自然沒意見。


    小綠見狀退出了房間,找來衛二,神情有點慌。「家裏一下多了那麽多人,我就算有十隻手也忙不過來。」


    「你說要做什麽,人手我來想辦法。」


    她扳起指頭,「廚房有花兒和樂樂,我不擔心,還要讓人燒水,去替姑娘的爹娘和弟弟跑腿買換洗的衣物,姑娘身邊也得有人侍候,還有那位大人帶來的隨從也要安置。」


    「這個簡單,你們看著該幹什麽活就幹什麽活,剩下的我來安排。」衛二轉頭喚來阿磊,讓他去廚房打下手,又讓李善拿錢去成衣鋪替青老大夫妻和童哥兒買兩套換洗的衣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小鹿吾妻(上)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陳毓華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陳毓華並收藏小鹿吾妻(上)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