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要出手了


    壽康宮的佛堂常年不開窗。


    檀香燒得太久,煙氣壓在殿內出不去,厚厚的,熏得人頭腦發沉。鎏金大佛立在正中,長明燈的火苗不動,照著滿室靜穆,莊嚴得像是什麽都與這裏無關,什麽都進不來,什麽都出不去。


    周太後坐在蒲團上,手裏捏著那串沉香佛珠,低聲念著什麽,唇齒動得極細,聽不清說的哪句經文。殿內沒有旁的聲音,隻有那細碎的梵音,和佛珠偶爾輕輕磕碰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極其緩慢地滴落,一滴,一滴,把這佛堂裏的時辰過得格外漫長。


    外頭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是在等消息。


    張嬤嬤進來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像是踩著棉花,側著身子從門縫裏擠進來,把門帶得嚴實,才緩緩走到太後身側,彎下腰,壓低嗓子,把禦花園的事從頭說到尾。


    林寶珠如何提前布局,路麵如何抹油,宮女如何掐準時機出腳。陸引珠如何端著茶盤倒下去,參茶如何澆在手背上,手背皮肉如何受傷。再到陸引珠跪地攬罪,聲音發顫卻一句未失,然後暈厥在地。然後是蕭長燼的震怒,當場禁足,事後降位,厲聲傳太醫,整座禦花園的人都嚇得臉白。


    說到最後,張嬤嬤稍頓了一下,才輕聲加了一句:“陛下還命人盯著壽康宮的動靜。”


    佛珠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來的,是驟然卡住,那一粒粒深色珠子夾在指縫裏,紋絲不動,連轉動的慣性都戛然而止。


    周太後坐了很久,久到張嬤嬤腰都弓酸了,才緩緩睜開眼睛,也沒看張嬤嬤,隻是低著頭,看著指間那串沉香佛珠,語氣聽不出輕重,不像在發怒,像在核對一道賬目,逐字逐句,絲毫不差。


    “禁足三日,還不夠,竟直接降為貴人。”


    說到“降為貴人”四個字,她停了一下,像是把這幾個字的分量在心裏掂了一遍,才繼續往下說:“皇帝為了一個冷宮出來的卑妾,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把林妃降成貴人。不顧林家臉麵,不顧朝堂體麵,連給哀家留一分情麵都沒有。”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的,但張嬤嬤伺候她幾十年,聽得出底下那種東西——不是怒,比怒更冷,是那種已經決了心、隻剩下把事情做完的沉靜。


    張嬤嬤低著頭,不敢接話。


    周太後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株老槐樹長了不知多少年,枝幹粗得兩人合抱,葉子密,遮住半片天,樹底下終年陰涼,夏日也曬不進去太陽。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交錯的老枝,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張嬤嬤悄悄抬了抬眼皮,看到太後的背影,心頭沉了沉。太後這幅樣子,反而比發怒更叫人不安。發怒是能看見的,能看見就能應對,可這種安靜,像是一潭深水,水麵平得照得出人影,底下壓著什麽,看不清楚。


    “那個陸引珠,”周太後開口,聲音還是那種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先帝留下的選侍?冷宮裏出來的那個?”


    “是。”張嬤嬤連忙回話,字字清楚,“當年先帝末年的小選侍,位份極低,無寵無勢,先帝走後便打入了冷宮,與世隔絕,在那裏頭關了好幾年。她身上天生帶著茉莉冷香,旁人學不來,也調不出,偏偏對陛下的頑固頭疾最是管用,陛下頭疾發作時,旁的香都壓不住,唯有她調製的安神香用了才見效,這才日日留在禦前近身伺候,聖眷一直極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太後要出手了(第2/2頁)


    “先帝的選侍。”


    周太後把這四個字慢慢咀嚼了一遍,轉過身來,唇角勾起來一點,不是笑,是那種見過太多、不屑於置評的冷意,眼底沉著別的東西。她從蒲團走回到案邊,在椅上緩緩坐下,手指重新拾起那串沉香佛珠,撚動了一下,隻轉了一粒,又停住。


    “先帝走的時候,她才多大,十五六歲?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宮女,在冷宮裏蟄了幾年,出來就知道往新帝跟前湊。”她停了一下,“拿著一身香氣,一副可憐模樣,把皇帝迷得護短至此,為了她當著滿宮嬪妃的麵折辱林家,連哀家的情麵都不顧。”


    說到這裏,她語氣裏有一絲真實的鄙夷浮上來,但隻是一絲,很快就沉下去,壓進那層一貫的平靜裏。


    “也不是什麽難事,”她自顧自地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不過是吃準了皇帝久病不愈,吃準了那點獨有的香氣無人可替,吃準了帝王心底那點憐惜,步步試探,步步進逼,把自己擺成一副無依無靠、任人欺負的樣子,叫皇帝護短上癮。這樣的女人,哀家見過不止一個。”


    她說話時,張嬤嬤始終低著頭,不敢應聲。


    佛堂裏安靜了一會兒,長明燈火苗還是不動,香煙在梁上繞,殿外偶爾傳來宮人踩在青磚上的輕微步聲,過一會兒又聽不見了。


    周太後把那串佛珠放下,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麵,語氣轉向另一處,不帶任何起伏:“去庫房,把那支茉莉纏枝銀簪取來。”


    張嬤嬤臉色微微一變,沒有立刻動,躬著身子,輕聲勸道:“娘娘,那支簪子……壓在庫底多年,來曆特殊,宮裏頭人人知道它的忌諱,輕易動不得。萬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說閑話,豈不是……”


    “哀家知道它的來曆。”周太後抬手,張嬤嬤的話便停在那裏,沒有再說的餘地。“也正因來曆特殊,才有用處。”


    她轉回去,重新在蒲團上緩緩坐定,眼簾微垂,神色平靜,像一切都已然想定,沒什麽可猶豫的。


    “去取來,送到禦書房後頭的暖閣,以探病慰問的名義,當著旁人的麵,親手交給她。”


    張嬤嬤聽明白了,喉頭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陸引珠若是個聰明人,”周太後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己耳邊說,“便會知道這支簪子是什麽意思,知道自己該在這宮裏擺什麽位置,知道有些東西她不該碰,有些地方她不能去,有些人她不能惹。若是聰明,便留她一段時日,看她識不識好歹。”


    她頓了一下,眼簾微微抬起,落在佛龕上那尊鎏金大佛的臉上,語氣輕描淡寫,卻沉得像一塊壓在人心口的石頭。


    “若是不聰明——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哀家仁至義盡,送她一支簪子,提點她一回,她若還是不知進退,硬要往死路上走,哀家也隻好成全她。”


    話說到這裏,她不再開口,拾起那串沉香佛珠,重新慢慢撚動,唇齒微啟,梵音又細細續上,安靜,祥和,像什麽都沒有說過一樣。


    張嬤嬤低頭,不再多言,無聲退出了佛堂。


    厚重的木門重新闔上,將外頭一切聲息隔絕在外。佛堂的香煙還在,長明燈火苗還是那麽一點,照著滿室靜好,莊嚴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周太後坐在那裏,手指撥著佛珠,一粒,一粒,梵音綿長,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隻是那潭水底下,壓著什麽東西,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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