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同誌……我們,我們見過嗎?”


    林夏楠看著他曬得脫皮的臉頰,沒說話。


    “你當時,不是說我這手藝回去能當赤腳醫生嗎。”劉守成撓了撓頭,眼底閃著光,“我回去真當上了,現在村裏誰磕了碰了,全找我包紮。”


    他收起笑意,雙腿猛地並攏,後跟磕碰發出一聲悶響。


    劉守成抬起右手,手指並攏,指尖齊眉。


    敬了一個極其標準、挑不出半點毛病的軍禮。


    雖然他的領口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林班長,我向你報到。”


    周圍嘈雜的呼喊聲和車輪碾壓聲在這一刻似乎都遠去了。


    林夏楠喉嚨發緊,她抬起右手,莊重地回了一個軍禮。


    “你來得正是時候。”林夏楠放下手,“裏麵缺人,缺懂急救的人。”


    她轉過身,手指著不遠處那個半塌的二號帳篷。


    “去找魏連文。他就在留守營。”


    “是!”


    劉守成大聲應答。


    頓了頓,他又問:“王常鬆周小雅他們來了嗎?”


    林夏楠點頭:“但他們都在震中,這會兒還聯係不上。”


    劉守成笑了笑,轉身衝著身後的幾個老兵一揮手。


    “兄弟們,跟我上。”


    幾個穿著舊軍裝的老兵跟著劉守成,一頭紮進血水橫流的醫療區。


    林夏楠看著他們的背影。


    軍裝褪色了,領章摘了,但骨頭裏的東西,一輩子都摘不掉。


    轉運車隊的車頭傳來尖銳的哨音,這是準備出發的信號。


    她踩著車輪的輪轂,抓住尾板邊緣,借力利落地翻上車廂。


    車廂裏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和藥水味。


    重傷員被固定在擔架和木板上。


    那個為了救人被砸斷腰椎的年輕戰士,此刻正安靜地趴在門板上,點滴瓶掛在車廂頂部的鐵架上,隨著卡車的啟動微微晃動。


    林夏楠找了個角落的木箱坐下。


    卡車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輪碾壓過遍地泥濘,緩緩駛出留守營中轉站。


    林夏楠透過車廂尾部的縫隙往外看。


    遠處的廢墟連成一片巨大的黑色陰影,這裏剛剛吞噬了無數鮮活的生命,此刻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的土腥氣和焦灼味。


    但是,沒有人退縮。


    國道上,來來往往全是車和人,交織成一條不見首尾的長龍。


    往北走的,全是像他們這樣拉滿重傷員的軍用大卡。


    而往南走的,是源源不斷逆行的人流。


    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麵?


    除了成建製開進、步伐整齊的解放軍部隊,還有無數穿著便裝、戴著草帽、甚至光著膀子的普通人。


    幾輛鏽跡斑斑的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在泥坑裏艱難跋涉。


    車鬥裏擠滿了穿著藍色勞保服的工人。


    他們頭戴藤編安全帽,手裏攥著沉重的鐵鍬、撬棍、鋼絲繩,還有礦井下用來支撐頂板的千斤頂。


    車頭上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撫順礦務局抗震搶險突擊隊。


    再往後,是蹬著倒騎驢、推著排子車的普通村民。


    老舊的木頭車輪在爛泥裏嘎吱作響。


    車上摞著發黑的窩頭、幹癟的土豆、一桶桶用塑料布蒙著的幹淨井水。


    甚至還有上了年紀的老漢,挑著扁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裏,扁擔兩頭掛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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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喊口號。


    泥濘的國道上隻有粗重的喘息聲、急促的腳步聲和車輪碾壓碎石的悶響。


    在這個通訊基本靠搖把子電話、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消息傳遞得極其緩慢。


    但就是有一種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把這片土地上的人死死擰在了一起。


    林夏楠靠在木箱上,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流下來了。


    天災麵前,個人的力量比螻蟻還要渺小。


    地殼的一次翻身,就能將幾座城市瞬間夷為平地。


    但就是這些渺小的螻蟻,前赴後繼地紮進廢墟,用長滿老繭的手,用磨破的肩膀,讓這個國家在廢墟中挺直了脊梁。


    ……


    卡車在遍布裂縫的國道上劇烈顛簸。


    天色暗下來,車廂裏沒有燈,隻有從後擋板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沉悶的發動機轟鳴聲和傷員們壓抑的痛哼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裏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汗酸味和泥土的焦腥味。


    林夏楠坐在角落的彈藥箱上,雙手緊緊抓著旁邊的鐵欄杆,隨著車廂的搖晃穩住身體。


    胃裏的酸水一直在往上湧,好幾次,她都隻能死死咬住下唇,借著痛感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勁壓下去。


    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


    車身猛地一個顛簸,碾過一塊碎石。


    躺在門板上的傷員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哼。


    林夏楠立刻鬆開欄杆,半蹲著走到門板前。


    那是為了救人被預製板砸斷腰椎的年輕戰士。


    他一直處於休克邊緣的昏迷中,剛才那一顛,生生把他疼醒了。


    傷員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睫毛上結著一層泥灰。


    他幹裂起皮的嘴唇張了張,發出微弱的嘶啞聲。


    “水……”


    林夏楠動作極穩。


    她擰開行軍水壺的蓋子,拿出一根幹淨的醫用棉簽,沾了水,小心翼翼地塗在戰士幹裂的嘴唇上。


    不能讓他大口喝水,他的腸胃現在承受不了。


    清涼的水珠滲入唇縫。


    戰士的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車廂裏的光線很暗,但他眼底的渙散正在一點點重新聚焦。


    他看著半蹲在自己麵前的林夏楠。


    “同誌……我們,我們見過嗎?”他艱難地開口問。


    林夏楠蓋上水壺蓋子,把它掛回腰間的帆布帶上。


    “兩年多前,廣州火車站。當時我剛從西沙下來,你剛入伍。我們在站台見過。”


    戰士眼珠轉動,昏暗的光線裏,過去的記憶慢慢浮現。


    “是那次。”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直抽氣。


    他緩了半分鍾,才繼續出聲。


    “我還記得那個講話的首長。”戰士喘著氣,“他說,保衛祖國不是刷在車廂上的標語。他講完,大家都不想家了。”


    林夏楠雙手抓著木箱邊緣,穩住身體。


    “他是我丈夫。”林夏楠說。


    戰士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他這會兒也在唐山震中救災。”林夏楠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進去了好幾天了,路斷了,還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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