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解縉的話,朱棣道:“此番,你們幾個倒也辛苦了。”


    解縉和胡廣、楊榮、胡儼四人齊聲道:“臣等不敢稱勞。”


    朱棣頷首:“朕聽聞,此次參加科舉的江西才子極多……”


    他漫不經心地問,實際上,朱棣和當初的太祖高皇帝一樣,對此頗有幾分忌憚。


    解縉似乎明白皇帝的心思,不過他乃內閣首輔,同時對他而言,他也是士林領袖,更不必說,他還是江西人了。


    解縉道:“陛下,科舉隻要公平,因此,臣竊以為,比較其才學高下即可,至於學生籍貫,臣以為這不是應該關注的事。”


    此言一出,朱棣麵上雖波瀾不驚,心裏卻生出了反感。


    他看向朱高熾,淡淡道:“太子也這樣認為嗎?”


    朱高熾聽罷,心裏膽顫,解縉的回答是有道理的,至少朱高熾頗為認同,可是……關於這件事,太祖高皇帝就曾有過批評。


    也就是從祖製來說,這是不該說的話,哪有孫兒反對自己的爺爺的呢?


    何況父皇乃是靖難起家,當初抨擊建文的第一個罪名就是說見聞不遵祖製。


    於是朱高熾含糊其辭地道:“兒臣……以為頗有幾分道理。”


    朱棣怫然不悅,卻依舊沉著臉,沒有做聲。


    漢王朱高煦這時道:“父皇,兒臣就不苟同,太祖高皇帝設科舉的本意,是收攬天下的讀書人,為朝廷所用,難道我大明卻隻招攬江西的讀書人嗎?”


    朱棣瞥了朱高煦一眼,卻沒說話。


    見父皇模棱兩可的樣子,朱高煦有些氣餒,便又道:“兒臣隻是覺得……祖宗之法不可違,倘這朝野內外,都充斥著江西的讀書人,國家的根本就要動搖了。”


    朱棣手搭在案牘上,依舊無言。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忐忑的看著朱棣。


    此時,誰也不知道朱棣心裏想著什麽。


    在這忐忑之中,終於有宦官氣喘籲籲地走進來,道:“陛下……榜來了。”


    朱棣聞言,眼眸微微闔著:“取上來。”


    所有人的心都給提了起來。


    尤其是朱高熾,他很清楚,如果……解縉等人當真錄取的江西人……都名列榜首的位置,不隻讀書人要大鬧,隻怕父皇也會認為自己辦事不利。


    雖說對朱高熾而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杜絕科舉的舞弊,采取措施,讓舉人們好好參加這一次考試,其他的,其實也不是他能夠左右的。


    亦失哈去接了榜,隨即,將這一張張的紅紙,擺在了朱棣的禦案前。


    朱棣隻草草看過去,他不在乎這列在後頭的名錄。


    隻從第十名開始往日上看。


    張希……江西宜春人。


    黃堅正……蘇州人。


    貢院那邊,很貼心的附上了考生的籍貫。


    朱棣顯出了不耐煩之色,繼續往上看。


    楊相……江西泰和人。


    周孟奇……江西吉水縣人。


    周述……江西吉水縣人。


    曾棨……江西吉水縣人。


    目光落在此的時候,朱棣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冷色。


    眼裏似閃爍著鋒芒。


    一刹那之間,朱棣的目光定格在了第一個名字。


    顧興祖……北直隸大興縣人。


    朱棣臉色猛地變得古怪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顧興祖這個名字,覺得有些眼熟。


    當朱高熾看到朱棣方才顯露出來的殺氣時,心沉到了穀底,他下意識地看了解縉等人一眼。


    解縉卻是氣定神閑的樣子,在他看來,他幹的是對的,讀書人的事,皇族的人不懂,他為國掄才,並沒有什麽可指摘的。


    至於太祖高皇帝那般……也隻能嗬嗬了。


    朱棣的目光越來越古怪,突然道:”顧興祖是何人?“


    殿中許多人懵然不知。


    隻有亦失哈道:“陛下,好像是鎮遠侯顧成的孫兒。”


    亦失哈能成為皇帝的心腹,也是有幾把刷子的,他可能學識不高,可是京城裏但凡有名有姓的人,他都了然於胸,以備皇帝隨時問詢。


    朱棣終於是想起了,不免詫異地道:“是張安世的那個弟子嗎?”


    亦失哈道:“他確實是在國子學正義堂讀書,陛下命張安世為博士,執教的也是正義堂。”


    朱棣開始目瞪口呆,方才的殺氣,此時竟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陛下……”說到了張安世,解縉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棣抬頭看解縉:“說。”


    解縉道:“臣其實以為……讓張安世執教國子學,頗有不妥。張安世畢竟為勳臣之後……又是外戚……”


    國子學是聖地,不該讓武夫的後代來執教。


    這也是解縉等人的宗旨。


    胡儼聽到這裏,心裏慚愧,其實他知道,這些話應該他來說的。


    朱棣卻是古怪地看了解縉一眼,道:“是嗎?”


    隻這兩個字後,朱棣沒吭聲了。


    見陛下不語,解縉便又道:“這隻是臣的淺見,隻是覺得國家用人,應當擇其才,選賢用能……”


    朱棣道:“朕知道了。”


    朱棣說了一聲知道,卻又狐疑地低頭看榜。


    那赫然的顧興祖三字還在。


    朱棣心裏禁不住默默地道:“顧成是個有福氣的人啊。”


    接著,朱棣抬頭看解縉:“你方才說到了選賢用能?”


    “是。”解縉硬著頭皮道:“朝廷分文武,文武分職、將相殊途,臣以為……張安世可能不適合擔任此職,陛下何不命他在軍中……”


    朱棣點頭,卻是道:“博士的職責是什麽?”


    解縉道:“博士的職責自然是……授業解惑。”


    “怎麽樣才能算一個博士稱職呢?”


    “當然是桃李滿天下。”


    朱棣又點頭,又接著問:“那麽解卿家桃李滿天下了嗎?”


    解縉忙道:“臣……慚愧的很……臣……”


    朱棣感慨道:“今科會試第一的會元,你可知道是誰?”


    解縉道:“臣……不知。”


    朱棣歎道:“是顧興祖……”


    這個名字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靜了。


    可拘謹的朱高熾幾乎要跳起來:“父皇,是那個國子學的顧興祖?”


    “這……這……”解縉有點懵。


    朱棣道:“怎麽,解卿家似乎有疑問?”


    “臣……臣……以為……會不會弄錯了?”解縉似乎一時間有點接受不了。


    朱棣微笑道:“就算是弄錯。那也是解卿家弄錯的。伱是主考官,當日主持考試的是你,此後閱卷的也還是你,也是解卿家親自圈點出來的會元,倘若有錯,那麽就真的是主考官不公了,隻怕朕第一個要滅解卿家三族。”


    不得不說,朱棣用著最溫柔的話語,說出了最狠的話。


    解縉聽罷,心中惶恐,此時已全無辯解之詞,忙是匍匐拜下道:“臣無狀,君前失儀,萬死。”


    倒是朱棣,真正感覺心裏一直提著的一塊大石,此時終於驟然落地,禁不住動容地道:“會元竟是北直隸人,那麽……讀書人應該不會鬧了,算是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隨即,朱棣看向朱高熾,帶著讚許的目光道:“太子這些日子,主持科舉,實在辛苦,朕聽聞你為此殫精竭慮,人也清瘦了不少。”


    朱高熾心裏已是升起了一股暖流,當然,他現在滿心都是疑問,顧興祖……那廝……他怎的就成了會元?


    他想不透。


    其實在座的所有人的內心也是想不透,還有震撼。


    以至於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朱高熾道:“兒臣能為父皇分憂,盡人子之孝,人臣之忠,已是甘之如飴。”


    說罷,朱高熾叩首。


    朱棣現在是真高興,開壞地大笑道:“有趣,有趣,今日這事,尤為有趣,你們看……這顧興祖……果然沒有辱沒自己的祖先,還有他的恩師張安世,這個博士很稱職,這就難怪,難怪了……”


    說著,朱棣的目光看向胡儼。


    胡儼躲閃,身子開始悄悄地移向身材高大的楊榮後頭。


    朱棣的目光又追上去。


    胡儼避無可避。


    “胡儼卿家。”朱棣笑吟吟地道。


    胡儼震驚,又有幾分忐忑地出班:“臣在。”


    “胡卿家慧眼如炬,勞苦功高啊。若不是胡卿家舉薦這張安世,朕也沒有料到,張安世竟還真是學富五車。從前朕還將信將疑,現在方才知道,胡卿家的良苦用心。”


    胡儼:“……”


    “胡卿家為何不言?”


    “臣……慚愧。”


    朱棣笑了:“該慚愧的不是胡卿,是某些有眼無珠之人,人人都說張安世不適合做這博士,隻有胡卿家力薦,若是胡卿家都慚愧,那這滿朝文武,豈不要羞煞了嗎?”


    胡儼:“……”


    朱棣又大喜道:“此番多虧了這顧興祖爭氣,如此,想來天下的讀書人,再不會口出怨言了吧,當然……張安世也是功不可沒,顧興祖是會元,那麽張安世便是名師,名師出高徒!”


    都到了這個份上了,許多人的心裏雖很不是滋味,可還能說啥?隻能順著皇帝的話道:“恭喜陛下。”


    朱棣樂嗬嗬地道:“太祖高皇帝解決不了的事,建文那個小子……更是將這事辦的糊塗,可到了朕登基,便輕而易舉,可令天下讀書人振奮,哈哈,朕以文治天下……效果已初顯端倪了。”


    這話其實很不要臉,分明是個武夫,卻口稱文治。


    當然,其實這也是日常操作,所謂缺啥補啥嘛!曆史上,朱棣的諡號就是文皇帝。


    終於,眾臣散去。


    解縉幾人,依舊一臉錯愕,一路往文淵閣去,解縉禁不住道:“那一張文法出奇的卷子,竟是顧興祖的?”


    胡廣也大為驚奇:“真沒想到,顧成這孫子竟能做出如此文章。”


    楊榮在後,久久的默然無語。


    顯然,此時的解縉很不高興,雖然這一次吉水縣的讀書人,已占據了第二名至第四名,此後上榜的考生也尤其的多,不敢說占據半壁,可至少十之一二還是有的。


    十之一二是很恐怖的概念,畢竟吉水隻是區區一縣。


    若是算上整個江西的上榜者,那就更恐怖了。


    可解縉還是為會元不是自己所屬意的曾棨、周述、周孟奇幾人而遺憾。


    “諸公……諸公……”


    後頭,胡儼疾步追上來。


    一聽他的聲音,解縉加急了腳步。


    胡廣和楊榮對視了一眼,不禁搖頭苦笑,卻是駐足。


    胡儼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卻見解縉已經走遠,一臉遺憾,隨即看向胡廣和楊榮,作揖行禮道:“哎……哎……誤會啊,天大的誤會,當初……”


    胡儼還沒說完,胡廣便微道笑:“胡儼公不必如此。”


    “這不解釋,我豈不……豈不成了曲意逢迎之輩?”胡儼苦笑著道。


    楊榮道:“天下的事,又有幾樁能說清呢?”


    胡儼又露出遺憾的樣子,其實他想向解縉解釋,一方麵解縉是首輔大學士,另一方麵卻是解縉當初和他的交情最深。


    可如今看解縉聽到他的呼喚,卻置之不理,甚至早已走遠,心裏隻有徒呼奈何了。


    他垂著頭道:“一時半會,可能解釋不清,不如回頭二公請動解學士一道至我家,我們如從前一般,溫一壺老酒,細細談談。”


    胡廣笑著道:“我等倒是肯去叨嘮,隻恐解公他……”


    楊榮道:“胡儼公,隻要自己內心無愧,何懼人言?再者說,我倒覺得這張安世實在是個妙人,我們不能以貌取人,你看,他這博士不是很稱職嗎?又有什麽可指摘的呢?”


    胡儼:“……”


    胡儼隻好擺擺手:“受教。”


    說罷,怏怏離去。


    …………


    另一頭,等旁人都走了,朱棣高興得情不自禁地拍案大叫道:“入他娘的,這張安世……真是一頭豬也能化腐朽為神奇,這家夥……沒想到還真是個大儒。”


    亦失哈低著頭,不吭聲。


    朱棣既興奮又激動地道:“亦失哈,你來看看,會元顧興祖,哈哈,顧興祖真給朕的這些老兄弟們爭了口氣啊,誰說這讀書人,就一定是那些腐儒?”


    亦失哈便微笑著道:“陛下所言極是。”


    開心歸開心,朱棣還是想到了一些事,便道:“去打聽一下,張安世現在在做什麽?再打聽一下外頭,那些讀書人如何應對?”


    “是。”


    也就一會兒功夫,就打聽來了。


    亦失哈奏報道:“起初還有人叫不公,說是張安世乃太子妻弟,一定是泄題了,誰曉得張安世居然教顧興祖在貢院外頭當下做題,那顧興祖也是厲害,揮毫潑墨,直接寫了一篇文章,為人讚歎,於是讀書人便歎服了,再不敢叫一句不公。”


    朱棣不禁哈哈大笑道:“這等事,也隻有張安世那個家夥幹得出來。”


    接著,他忍不住興致勃勃地追問道:“此後呢?”


    “此後張安世便帶著他的那幾個小兄弟,還有顧興祖一起揚長而去,不過留了一句話,說是他寫了一部書,叫什麽《張安世八股筆談》。”


    朱棣皺眉:“他娘的,他現在還著書立說了。那些腐儒,一定恨得牙癢癢吧。”


    亦失哈笑道:“這倒沒有,不過啊,奴婢聽說……這些讀書人,都一窩蜂的去書鋪去了。”


    朱棣聽罷,大吃一驚:“去書鋪?”


    “去買書呀,各大書鋪,都熱鬧得很呢,甚至聽說有的地方,還排起了長隊。”


    朱棣臉色古怪起來,道:“那些讀書人……他們倒是一點都不迂腐,真的是什麽事都幹得出。”


    亦失哈便順著朱棣的話道:“陛下,讀書人在其他地方迂腐,可在這八股科舉上頭,卻個個精明的很,這是他們的安身立命之本,高中了,便是鯉魚躍龍門,一朝得誌,成為人上之人,這若是名落孫山,便是十年寒窗,俱都白費,一切都是枉然。”


    朱棣頷首:“這倒也是,賣書……這張安世,他到底是在授徒,還是奔著賣書去的。不成,朕……得出去走一趟,這樣的景象,朕不看一看,不甘心。”


    “啊……”


    朱棣心急地道:“還愣著做什麽,趕緊的!”


    亦失哈自是不敢怠慢,連忙道:“是。”


    ………………


    消息的傳遞速度是可以很快的,此時整個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瘋狂了。


    起初是一部分讀書人突然往書鋪衝。


    後來是越來越多人帶著狐疑,往書鋪去。


    這其實也可以理解。


    以往,顧興祖這樣的人……單以學問而論,哪怕是一個秀才,也未必瞧得上的。


    可這樣的人居然能中會元,你能不好奇嗎?


    而且此人當場作文,神乎其神,實在太讓人驚訝了。


    張安世那一句話,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於是不少人起心動念,連顧興祖這樣的廢物都可以,那麽……為啥我不可以?


    即便是曾棨三人,也禁不住起了好奇心,他們已經金榜題名,無論如何,也算是喜事了,隻可惜……心裏還是留有了遺憾。


    他們就想看看,那張安世和顧興祖,到底搞得什麽名堂。


    於是幾人一起就近來了一處書鋪,這裏倒是已圍了不少人,甚至還能聽見前頭的讀書人口裏罵罵咧咧著:“張安世不是人,不當人子。”


    又有人罵:“此人心黑,必是大奸之人。”


    好不容易輪到了曾棨,曾棨道:“來一本……”


    他話還沒說完,書鋪的夥計便眉開眼笑地道:“不需問,小的就曉得,又是來買張安世八股筆談的,來……一本三兩銀子,趕緊趕緊,後頭還有人等呢。”


    曾棨臉都綠了。


    這真是夠黑的。


    三兩銀子,對於尋常許多人而言,已是一年的積蓄了。


    當然,對於絕大多數的讀書人而言,其實也不算什麽,在這個時代敢讀書的,誰家沒有幾百幾千畝地?


    曾棨想著自己已高中,便咬咬牙道:“我來一本。”


    買了一本,便索性站在路邊看,還沒看清這書裏的內容,便聽到身邊又有同樣買了書的人破口大罵:“張安世他不是人,豬狗不如,他缺德啊。”


    曾棨覺得很奇怪,買之前罵,那是因為人家三兩銀子一部書,確實是黑心,可你買都買了,卻還罵,這就有些失風度了。


    哎,世風人下,人心不古,連讀書人都沒有禮貌了。


    可曾棨翻開書皮,一看,居然立即色變,忍不住道:“張安世厚顏無恥,非人也!”


    卻見這書裏的紙張,幾乎就是草紙。


    是草紙也就罷了,印刷的墨質量也一般,以至於許多字糊成一團,需要極認真才能辨認。


    三兩銀子,你就賣我這麽個玩意?


    更惡心的是,這書頁許多都粘在了一起,於是,你要翻頁,下意識的就少不得要沾沾口水,然後拿手指去翻,可這一翻,濕潤的手指就把前麵一頁的劣紙給黏破了。


    這書……竟是一次性的!


    隻要翻完,再想回頭看一次,裏頭的許多字跡便沒法看了。


    這是三兩銀子啊,三兩……


    曾棨幾乎要窒息,他不得不細細地去看此書,隻是……很快他就發現,此書之中關於八股的總結,居然是他以往從未想過的。


    內行看門道,若是外行人看這些,可能隻覺得是天書。


    可在讀書人的眼裏,裏頭所記錄的法門,便連曾棨也不禁大吃一驚:“還可以這樣?這樣也可以?”


    果然,很多在旁看書的讀書人,在大罵了一通之後,漸漸罵聲停了,此時都忘我的逐字逐句,消化此書中的許多觀點。


    這簡直就是一本速成的教材啊!


    直接將八股粗暴的進行解構之後,采用最捷徑的方法,去達成作八股文的目的。


    曾棨大驚,越看越覺得心驚肉跳。


    可很快,一旁又有人破口大罵:“張安世他不是人,他下輩子投胎定去畜生道,天哪,人怎可厚顏無恥至此。”


    聽到這嚎叫。


    曾棨心裏又是一陣狐疑。


    這書不是很好嗎?受用匪淺啊!


    他甚至覺得,若是他提早得到了此書……或許……


    他眼神裏閃過一絲驕傲之色,或許那顧興祖就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了。


    這樣的書……若是當真對科舉有助益,即便三兩銀子,紙張劣質了一些,又有何不可呢?


    他心裏這般的想著,手上繼續翻閱。


    結果……越翻閱,心裏開始出現了一種不妙的感覺。


    書很薄……


    真的很薄。


    翻了四十多頁,就沒了。


    沒了倒也罷了。


    畢竟兵貴精不貴多,這是可以理解的嘛。


    結果曾棨發現……這書居然隻寫了一截。


    後頭的書皮上,寫了一行字:“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講解,第二版敬請期待來年開春發售。”


    曾棨腦子發懵。


    一片空白。


    接著,他怒了,破口大罵:“豬狗不如,真是豬狗不如啊!”


    他是極聰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玩意看一截,雖有幫助,可他娘的又好像沒啥大幫助。


    最重要的是,來年開春敬請期待,可能精華就在第二版,而來年開春,則是各省的院試,隻怕不少的秀才,要開始考舉人了。


    到了那個時候,考試將近,誰不想找一本書來給自己加一點助益?


    這不是擺明著逼你去買嗎?


    你不買第二版,別人買了,舉人老爺就是人家的了。


    黑,太黑了。


    更令曾棨震驚的是,上頭竟還貼心地做了一個提示:“為回饋廣大書友,持第一版書的,可優先購買第二版。”


    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借書不成,看人家抄錄的也不成,你得有正版,才能在開春即將考試之前,第一時間拿下第二版,並且及早開始複習功課,為院試的衝刺做準備。


    而且曾棨絕對懷疑,以這張安世的人品,哪怕是第二版,可能也隻是一小截,鬼知道後麵還有幾版。


    這是拿讀書人往死裏宰啊。


    曾棨低頭,看著這書,才發現……自己三兩銀子沒了。


    他打算回頭翻一翻,卻又發現……這書紙張太過於劣質,翻閱的過程之中,又因為自己翻書的手指沾濕,紙張破損了不少,油墨也渲開,糊了。


    這真就是一次性的。


    隻能看一次。


    以至於這個時候,有人想進行抄錄,或者借閱給別人來讀,也已不可能了。


    現在此書唯一的作用,就是收藏起來,等著出第二版的時候,拿著這書皮去提早訂購第二版。


    三兩銀子就……沒了。


    曾棨還算是文明的。


    一旁已有許多讀書人開始發狂了:“我與張賊不共戴天!”


    “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戳大木娘!”


    “這瓜娃子壞的很。”


    “日這個小崽!”


    一時之間,罵聲不絕。


    可是……雖是全城都在罵,可急著買書的人卻依舊絡繹不絕。


    不隻是落弟的舉人,便是許多的秀才,還有童生,都聞風而動。


    讀書人其他地方可以扣扣索索,可是書卻不能不買的啊。


    何況若是人人都成了顧興祖,那麽自己寒窗苦讀,不去讀這書,豈不是都白費了?


    書商們是笑開了花,因為這書價格極貴,可是銷量卻是極好,隻要貨一到,不消片刻,便立即售出。


    看著那些叫罵的讀書人,書商們笑得更開心了。


    “曾兄……曾兄……此子……”這時,楊相恰好遇到了曾棨,擠了過來。


    曾棨用古怪的眼神看楊相:“你也買了?”


    楊相一臉委屈地點頭道:“是。”


    曾棨:“……”


    楊相捶胸跌足地接著道:“想到此子靠咱們賺這麽多黑心錢,我便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此國賊也,天誅之!”


    曾棨平靜地道:“那下一本,就別再上當了。”


    楊相一臉古怪:“還是要買的,雖說已經高中,可我家二弟來年要參加院試。”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都不禁垂頭喪氣,都不吱聲了。


    南京城的書全部售空。


    與此同時,在鎮江、杭州、蘇州、南通州等地,早在十幾日之前,就有大批的書運送了過去。


    當然,現在南京的消息還沒傳過去,所以現在銷售還沒開始,可一旦消息過去,隻怕各地也要同時掀起銷售的熱潮。


    朱棣此時……一身便服,他坐在某處書鋪對麵的一處茶樓,在靠窗的位置。


    他古怪地看著街上一群急著購書,又幾乎要抓狂破口大罵的讀書人。


    哭笑不得。


    朱棣已經覺得自己算是粗人了,可在這些讀書人麵前,卻發現自己也挺高雅的,畢竟自己隻入人家的娘,沒有這麽多五花八門的手段。


    “陛下。”


    此時,亦失哈氣喘籲籲地趕了進來,湊到了朱棣的耳邊,低聲道:“打聽到了,一本書三兩銀子。”


    “多少?”朱棣倒吸一口涼氣,他有點坐不住了。


    “三兩。”


    “他還不如去搶。”朱棣禁不住道。


    “可賣的太火了。”亦失哈道:“單單奴婢見的這個書鋪,短短半個時辰,就售出了七百多本,聽說全城的書鋪,都是如此,現在都在催著上貨呢。”


    朱棣心裏突的一下,有一種雲裏霧裏的感覺:“難怪,難怪了。朕若是那些讀書人,隻怕也要罵了。真是太黑了,這張安世不幹好事啊!”


    亦失哈低聲道:“聽說……起初還有人想謄抄出來賣錢,不過據聞還有第二版,得拿第一版去才能優先訂購,第二版的發售日期是在來年院試將近的時候。還有……這書看了一遍……便不能看了。有的人看的急,現在叫苦不迭,又不得不趕緊再買一本。”


    “還有……聽說那書頁……質量極其低下,連草紙都不如……”


    “還聽說……張安世躲起來了,說是害怕遭人嫉恨。”


    朱棣:“……”


    老半天後,朱棣拍案而起:“入他娘!”


    朱棣急了:“這家夥……真是太黑心了。”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奴婢也不知該說點啥……”


    朱棣哼了一聲道:“朕若是那些讀書人,非要掐死他不可。”


    亦失哈幹笑:“嗬嗬……”


    朱棣隨即道:“讓錦衣衛去尋,將他尋來,告訴紀綱……讓人盯著一點,別真讓有宵小之徒,傷了他。朕就在此等他。”


    亦失哈連忙點頭:“奴婢遵旨。”


    “且慢。”朱棣目光幽幽,沉吟片刻,隨即一字一句地道:“告訴紀綱,隻可保護,不可打探。”


    亦失哈意味深長地看了朱棣一眼道:“是。”


    …………


    附:下一章會在8月10號淩晨0點更新,本書首發起點,歡迎大家來起點app閱讀。


    另外,求一下月票吧,老虎兩章可是一萬五千字啊,沒有存稿,基本上是從早上起床寫到晚上,哭唧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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