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昆侖


    從府城到昆侖,馬車走了七天。


    頭三天是官道,路麵平整,兩側是熟透的麥田和零星的村莊。第四天轉入山路,馬蹄踩在碎石上開始打滑,車夫罵罵咧咧地給馬換了兩次掌。第五天翻過一道叫“龍門”的山脊,山脊這邊還是青山綠水,那邊就是連綿不絕的石頭山。第六天傍晚,車夫把馬鞭往車架上一擱,指了指遠處雲霧裏若隱若現的一道白線:“就那。”


    第七天早上,林真站在昆侖山腳下,仰起頭。


    山很高。不是那種劈麵壓過來的險峻,是一種很從容的高——山體龐大到占據了整個視野,山頂藏在雲層上麵,看不到峰尖,隻能看到山腰處掛著幾條冰川,在日光裏泛著藍白色的冷光。空氣稀薄而幹燥,呼吸之間嗓子眼有點發緊。腳底是碎石和凍土混合的地麵,踩上去硬邦邦的,和桃源鎮的泥巴路、邊界驛道的砂石路、府城的青石板路都不一樣。


    昆侖沒有城牆,沒有守山門的大陣,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防禦。但在林真踏入山腳第一步的時候,他腦子裏的那本書忽然翻動了一下——不是識別某個目標,而是整座圖書館都在輕輕震顫,像是被一陣從極高處垂落的鍾聲拂過。這種震顫和在邊界越過界碑時的法則排斥截然不同,不是刺痛,不是壓迫,而是一種很古老的共鳴,像是他體內的炎黃靈力終於找到了某種同源的存在。


    山道是石板鋪的,每塊石板都有桌麵大,表麵被踩得光滑如鏡。路兩旁立著石燈,燈柱上刻滿了符文,符文不是朱砂填的,是用一種發白的礦物嵌進石槽裏的,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光暈。林真路過第一盞石燈時,符文自動亮了一下,隨即熄滅。路旁掃地的小道士停下掃帚,抬頭看了他一眼。小道士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穿一身灰布道袍,袖口卷到手肘,手裏的大竹掃帚比他整個人還高。他盯著林真看了幾息,然後忽然拎起掃帚往山上跑,一邊跑一邊朝上麵喊:“來了來了——玉清師叔等的那個府城修士來了!”


    石階很長。林真走了將近半個時辰,轉過一道又一道山彎,每轉一道彎,山勢就險一分,石燈上的符文也越來越密。快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看到石階盡頭立著一座山門——不是府城那種木柱青瓦的牌坊,是直接從山體上劈出來的石闕,門楣上刻著三個篆字:“玉虛宮”。


    山門後麵是一片很大的石坪,石坪依山而建,三麵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鑿滿了洞窟,洞口掛著竹簾,簾後隱約有人影走動。石坪正中央立著一尊青銅香爐,香爐足有一丈高,爐身鑄滿了符文,爐口青煙嫋嫋。站在香爐旁邊的是一個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身形清瘦,麵容清雋,三縷長髯垂到胸口,頭發用一根白玉簪隨意綰著,看起來不像神仙,更像一個教了三十年書的老塾師。


    他看到林真從山門走進來,把手裏正在翻的一卷竹簡放下,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裏有一種讓林真想起蘇雲卿的光芒——不是修為上的相似,是那種“我已經看過很多東西,但你也許能讓我看到更多”的期待。


    “林真。”玉清真人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林真耳朵裏,像是麵對麵說話,又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蘇雲卿在信上說,你開竅一年,小周天已通,封印術基礎紮實,劍術入門。他很少在信裏誇人——這封信他寫了整整三頁。”


    林真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他從懷裏取出蘇雲卿的回執信函,雙手遞過去。玉清真人接過信沒有拆,隻是把信的朱砂封印端詳了幾息——那封印是蘇雲卿用他常用的鐵鏽朱砂封的,玉清在看封泥時微微眯了下眼睛,像是隔著封印認出了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玉清把信收進袖子裏,讓林真跟著他往石坪深處走。石坪東側開鑿了一間石室,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兩把竹椅。石桌上擱著一盞油燈、一壺清茶和一隻粗陶茶杯。窗外就是雲海,翻翻滾滾地湧到崖邊又退回去。


    “你的《歸元訣》是蘇雲卿手書的。”玉清等他坐下後開口,語氣不疾不徐,“歸元訣在炎黃基礎功法裏是最平順的一種——從開竅到築基沒有瓶頸,但也沒有捷徑。它的優點是一步一個腳印,每層真氣都壘得紮紮實實。缺點是需要大量基礎練習來打磨經脈,不能靠頓悟取巧。你練到哪一步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一章昆侖(第2/2頁)


    “小周天走穩,靈力可以外放片刻,但不能維持連續外放。”林真說,伸出手,將一道極細的靈力從掌心緩緩送出。靈力在掌心上空維持了片刻便散開了,比他臨出發前在府城後巷穩定測試時有所進步,但仍遠達不到標準外放期的持續時間。玉清真人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縷散開的靈力,觸感像撚了一點細沙。


    “基礎打得還不錯。”他收回手指,那縷靈力的碎輝迅速消弭在空氣裏。玉清起身走到石桌旁邊,從牆上取下一盞極小的青銅古燈,燈油已空,隻在燈芯底剩一小截幾乎燃盡的燈草。他把古燈遞給林真:“煉氣期,你繼續按照現有的《歸元訣》功法穩步推進。這裏有一盞空燈,從今天起你每天的功課裏加一項——把你外放的靈力往這盞燈裏送,讓它亮起來。什麽時候能在靈力持續外放的情況下讓燈芯完全穩定地燃燒一晝夜,煉氣期就算圓滿。”


    林真接過古燈。燈座入手微涼,銅質極薄,燈芯殘留的焦痕顯示這盞燈曾經在同樣的測驗裏燒過不知多少次。燈壁上有一圈極細的銘文,字體和蘇雲卿封印符上的陣紋完全不同,更接近剛才石燈柱上那些發白礦料填入的古符文,也與邊界驛道定界石最早的封存刻痕同源。


    “除了送燈,還有一樣。蘇雲卿說他讓你練過一套配合封印陣封步的基礎劍路——那是他剛入巡查隊時自己摸索出來的護陣步伐,實用,但沒有形成係統劍法。玉虛宮有一套完整的護陣劍法,叫‘鎮嶽’,一共九式。從今天起,你跟著你師兄學鎮嶽前三式。劍法堂在東崖,卯時開課。”玉清站起來,“你師兄是玉虛宮外門掌劍——葉知秋。”


    林真聽到這個名字時,腦子裏那本書毫無反應。但他注意到玉清真人說“葉知秋”三個字時,語氣和說其他人的名字不太一樣——不是更鄭重,而是隱約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無奈的情緒。他沒有追問。


    玉清真人走到石室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又想起什麽。“你從府城帶來的一切個人物品,玉虛宮不會收繳。蘇雲卿給你的劍譜、他的封印陣拓本、以及你的其他筆記,都可以留著。但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訴你——玉虛宮對待異域法則的態度不比邊界寬鬆。你在邊界留下的異種兼修分析報告,被附在了天庭試煉通報裏,我看過了。但在築基完成之前,不要在這裏嚐試任何跨領域法則的直接交融測度。這是為你好。”


    林真點了點頭。玉清走後,那個灰衣小道士又冒出來,幫他拎著包袱領他去住處。小道士叫青崖,是外門年紀最小的弟子,負責掃地、添燈油和跑腿。青崖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介紹玉虛宮的規矩——卯時劍法堂開門,辰時煉丹房出丹渣(可以撿回去當淬劍材料),午時藏經閣對外開放(但隻能在一樓看,二樓要掌院親批),晚課時要到大殿參加誦經(不參加的罰掃石坪三天)。


    住處是一間崖壁上的小石室,和玉清真人的那間差不多大小,石床石桌石凳,窗外也是雲海。林真把《歸元訣》、陳玄的冊子、封印陣拓本和粗紙符一一拿出來放在石桌上。他推開竹簾站在窗前往外看——雲海的盡頭隱約能看到幾座雪峰,雪峰之間有一道極其淡薄的金色光暈,像是某處結界正在緩慢呼吸。那就是昆侖秘境的入口,玉虛宮幾代前輩封印的核心所在,所有築基試煉終點指的位置。他把目光收回來,把那盞古燈擰了擰燈芯,放在石桌正中間,準備開始嚐試往裏麵輸送第一縷靈力。然後窗外山風灌進來,吹得冊子邊角輕輕翻開,露出他最近在封底新加的一行注解——“異種頻率兼測,築基完備後再啟。”


    窗外,小道士青崖正舉著比他自己還高的大竹掃帚飛快地掃過石坪,帚須拖過青銅香爐底下時濺了一小團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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