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趙虎趙立春


    劉國清站在大嫂墳前,把家裏人挨個介紹了一遍。


    “大嫂,這是秀芹,我媳婦。”楊秀芹抱著念中往前站了半步,微微鞠了一躬。


    “這是正中,老大。”劉正中腰杆挺直,規規矩矩鞠了個躬。


    “這是大中,老二。”劉大中正蹲在地上看螞蟻,被劉正中一把拽起來,也鞠了個躬,眼睛還盯著地上。


    “這是廣中,老三。”廣中在劉光天懷裏睡得正香,口水流了劉光天一肩膀。


    “這是明中和念中,龍鳳胎,老四老五。”


    念中在楊秀芹懷裏哼唧了一聲,又睡了。


    明中在張秀娟懷裏瞪著眼睛四處看,不哭不鬧。


    劉國清介紹完了,站了一會兒。


    “秀芹,你先帶孩子們下山。我坐坐。”


    楊秀芹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她知道他的脾氣,想一個人待會兒的時候,誰勸都沒用。


    她招呼著張秀娟和孩子們往山下走。劉海中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劉國清一眼,張嘴想說什麽,劉國清擺了擺手,他把話咽回去了,轉身跟著下山。


    山坡上安靜下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遠處有鳥叫,叫了幾聲停了,大概是被腳步聲驚著了。


    劉國清在墳包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兜裏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煙霧在風裏散得很快,不像在屋裏能聚成一團。


    他看著大嫂的墓碑,看了好一會兒。


    大嫂張氏,嫁到劉家的時候才十八歲。


    那時候劉家窮啊,吃了上頓愁下頓,過年才能吃上一頓白麵餃子。


    他爹走得早,娘一把年紀了還剩下劉國慶,導致身子骨不好,家裏的事全靠大哥大嫂撐著。


    大哥老實,隻會種地,大嫂不一樣,她腦子活,會算計,日子雖然緊巴,但從沒讓家裏人餓著。


    他讀書的事,是大嫂拍板定的。


    那時候不少人說閑話,說一個莊戶人家供什麽讀書人,讀了書也不能當飯吃。


    大嫂不聽,她說“我小叔子腦子好使,不讀書可惜了”。


    家裏沒錢,她把自己陪嫁的銀鐲子當了。


    那鐲子是她娘留給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壓在箱底好幾年,拿出來的時候還鋥亮。


    當了多少錢他沒問,但夠交學費了。


    那時候上私塾,多貴啊!貴到你都無法想象。


    為了方便劉國清上學,大嫂愣是逼著劉海中去打鐵,鍛造。


    大嫂咬咬牙,說服了大哥,去了北平,等劉國清年紀差不多,大嫂一家在北平穩定下來,第一時間就把國清接過去了。


    直到後來劉國清考上燕京大學.....


    劉國清吸了口煙,把煙霧慢慢吐出來。那些記憶不是他的,是原主的。但那些感情是真的,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個位置,悶悶的,說不上是難受還是別的什麽。


    “大嫂,我雖然不是那個我,但我還是我。”他對著墓碑說了一句,聲音不大,風一吹就散了。


    這話說得含糊,他自己都聽不太懂,但大嫂要是能聽見,他覺著她能懂。


    “你要是能活著該多好。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強多了。不打仗了,有飯吃,有衣穿。孩子們都能念書,病了能看大夫。你那時候念叨的‘太平日子’,我們替你過上咯。”


    他彈了彈煙灰,把煙叼在嘴裏,眯著眼看著遠處的山。


    “大嫂,海中現在挺好的。你別看他笨,但是這個家他操持得不錯。光齊去了哈軍工。光天光福還在念書,成績不差。他在廠裏幹得也不錯,六級鍛工,廠裏的標兵。就是腦袋不怎麽聰明,但是這人有心氣兒了,知道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大嫂,海中像你。不是像大哥,是像你。大哥太老實,海的腦子雖然不靈光,但心裏有杆秤,知道什麽重什麽輕。這點隨你。”


    他把煙掐了,在石頭上摁滅,把煙頭塞進兜裏。


    “二哥那邊的您也別擔心。河中現在在地球物理研究所,搞地震觀測的。那孩子比海中能吃苦,幹的事也比海中大。大嫂,河中幹的事,全村人乃至咱們整個唐山人將來都要念他的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在墓碑前,看了好一會兒。


    “大嫂,我走了。將來有空我再來看您。正中再過幾年,我就叫他回來陪您幾年。”


    他轉過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


    墓碑在陽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周圍的花在風裏晃。


    他站了兩秒,轉身繼續走。


    劉國清回到老宅子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了。


    院子裏攤了一地的東西,劉海中蹲在地上,手裏攥著一把鐮刀,正在磨。


    劉河中蹲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把鋤頭,在檢查鋤柄有沒有裂。


    張秀娟和段林玲在屋裏收拾,把從京城帶來的東西歸置好,又把從村裏人手裏收上來的土產打包。


    楊秀芹坐在堂屋門檻上,懷裏抱著念中,念中睡了,明中躺在旁邊的嬰兒筐裏,瞪著眼睛四處看。


    劉正中坐在院子裏的石墩上,手裏拿著本書,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劉大中蹲在牆角,拿根樹枝在地上畫東西,寫著幾個破爛字,仔細一看,就是周曉白是我老婆。


    “三叔,這些東西咱帶回去也用不上。”劉海中把那把鐮刀舉起來,刀刃在陽光下反著光,


    “但擱在村裏,能幹活。咱帶回去也是擱著,不如留給村裏。”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這貨現在知道替別人想了,以前不是這樣的。以


    前他隻會往自己家裏劃拉,什麽好東西都想搬回自己屋裏,現在知道往外拿了。


    這些東西都不重要,反正給人,留著都一樣,過幾年,正中就用得上了。


    劉正中是要回來當農民的!!


    “你那會兒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好鐮刀嗎?這把給你宗叔送過去。”


    劉海中應了一聲,站起來,拎著那把鐮刀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劉國清一眼,“三叔,趙家的人來了,在門口等著呢。”


    劉國清快步走到院門口。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中年人,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皺紋堆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腳上是雙舊布鞋,鞋幫子歪著。


    他身後站著個孩子,十來歲,黑,瘦,眼睛亮,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赤著腳,腳趾頭摳著地,有點緊張。


    劉國清看著那個中年人,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你是——趙家大哥?”


    那中年人點了點頭,嘴咧開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國清,你還記得我?我是趙虎他堂哥,趙德。”


    劉國清想起來了。趙德,趙虎的堂哥,比他大好幾歲。


    小時候他去趙家玩,趙德總愛逗他,拿螞蚱嚇唬他,看他被嚇哭了又趕緊給他糖吃。


    那糖是紅薯熬的,黑乎乎的,甜得發膩。他記得那個味道。


    “趙德大哥,快進來快進來。”劉國清側身讓他進來,又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這是你兒子?”


    “是,這是老三。”


    那孩子站在趙德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轉,看著劉國清,又看了看院子裏那些人。


    劉國清招呼趙德在院子裏坐下,楊秀芹從屋裏端了茶出來,放在趙德麵前。


    趙德雙手接過,喝了一口,放下,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國清,虎子聽說你回來了,在家等著呢。他腿腳不好,走不快,讓我先過來跟你說一聲。”


    劉國清心裏一動。“虎哥在家?”


    “在。他聽說你回來,高興得一宿沒睡。天不亮就起來了,坐在門口等。等到中午,等不及了,又讓我過來看看。”


    劉國清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我去看他。”


    趙德在前麵帶路,出了院門往東走。


    村裏的路他熟,小時候閉著眼睛都能走,但現在不一樣了,二十多年沒回來,路還在,但房子變了,有的翻新了,有的拆了重建,有的塌了沒人修。他邊走邊看,心裏在算,哪家是哪家,哪家還有人住哪家已經空了。


    走到村東頭一個石頭院子門口,趙德停下來,朝裏頭喊了一聲:“虎子!國清來了!”


    院子裏傳來一陣響動,凳子倒了,什麽東西掉在地上,然後是腳步聲,不快,拖著地,一輕一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203.趙虎趙立春(第2/2頁)


    一個人從屋裏走出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左胳膊的袖子空蕩蕩的,在風裏晃。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腳上是一雙舊布鞋,有一隻鞋幫子裂了口,露出裏頭黑乎乎的腳趾頭。


    劉國清看著那個人,愣了兩秒。


    趙虎。


    他小時候的玩伴。比他大兩歲,小時候長得壯實,打架厲害,村裏孩子都怕他。


    他帶著劉國清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去地裏偷西瓜。


    有一回偷瓜被抓住了,趙虎把他推出去,說“是我讓他偷的,你要打就打我”。那瓜農沒打他,罵了兩句就把他們放了。回去的路上趙虎把瓜分了,大的給他,小的自己留著。他記得那塊瓜,沙瓤,甜得很。


    現在趙虎站在他麵前,白發蒼蒼,左臂沒了,右腿拖著地,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壓過一樣,縮水了,癟了,跟他記憶裏的那個壯實的少年完全不是一個人。


    “虎哥。”劉國清喊了一聲。


    趙虎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張開了,眼淚先掉下來了。


    “書記老爺——”


    四個字,聲音發哽,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劉國清愣了一下。書記老爺?他什麽時候成了書記老爺了?這四個字,聽著不像是尊敬,倒像是隔了什麽東西——一堵牆,一扇門,一條跨不過去的溝。


    同為三十來歲的兩個人,站在那裏,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沒動。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趙虎那隻空袖管吹得晃了晃。


    劉國清看著他,腦子裏閃過一些畫麵。


    不是他的記憶,是原主的——趙虎帶著他去河裏遊泳,水涼得他直哆嗦,趙虎把他推進去,他在水裏撲騰,趙虎在岸上笑。趙虎教他爬樹,他爬不上去,趙虎在下麵托著他的屁股往上推。冬天倆人在雪地裏支篩子捕鳥,蹲在牆角等半天,凍得鼻涕直流,一隻也沒捕著。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過,跟放電影似的。他看著眼前這個白發蒼蒼、斷了一條胳膊、拖著一條腿的中年人,鼻子酸了一下。


    “虎哥,你喊我什麽?”劉國清走過去,一把抓住趙虎的右胳膊。


    胳膊還是粗的,但軟了,不是當年那種硬邦邦的肌肉了。


    他捏了捏,能感覺到皮肉底下的骨頭,硌手。


    趙虎被他抓著胳膊,身子又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劉國清的手,那隻手幹淨,指甲修得整齊。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粗糙,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把手縮回去了,往後退了半步。


    “國清。”他改了口,聲音還是啞的。


    劉國清看著他縮回去的手,心裏難受。


    他知道趙虎為什麽縮回去,不是怕他,是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在土裏刨食的殘疾農民,怎麽敢跟部委的司長稱兄道弟?


    那個在河裏推他下水、在樹下托他爬樹的虎哥,已經不在了。


    “虎哥,你這手——”劉國清看著那隻空袖管。


    趙虎把袖管抓在手裏,攥了攥,又鬆開了。


    “鬼子砍的。四二年,我在根據地當兵,我這條胳膊沒了,腿也傷了。命保住了,算運氣好。”


    “虎哥,你後悔不?”劉國清問了一句。


    趙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動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後悔什麽?後悔沒把命也丟了?國清,我不後悔。”


    他頓了頓,看著劉國清,語氣比剛才硬了些,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得活著。你得替咱們把這日子過好了。”


    劉國清看著趙虎,喉嚨哽了一下。


    “虎哥,你別叫我書記。你就叫我國清。”劉國清拍了拍趙虎的肩膀,能摸到骨頭,硌得慌。


    趙虎站在那兒,肩膀被拍了一下,整個人又抖了抖。


    他看著劉國清,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國清,你回來了就好。”


    劉國清從兜裏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趙虎。


    趙虎接過煙,看了看,沒認出是什麽牌子。


    他把煙叼在嘴裏,劉國清劃了火柴給他點上。


    趙虎吸了一口,咳了兩聲,又吸了一口,這回沒咳。


    “虎哥,你兒子呢?”劉國清問。


    趙虎朝屋裏喊了一聲:“春!出來!”


    一個孩子從屋裏走出來,十來歲,黑,瘦,眼睛亮,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赤著腳,腳趾頭摳著地。


    他走到趙虎身邊,仰著臉看著劉國清,不怯場,但也不冒失。


    劉國清低頭看著他,這孩子眉眼間有趙虎的影子,眼睛像,鼻梁也像。


    那張臉黑黢黢的,但棱角分明,長大了一定是個硬朗的小夥子。


    “春兒,叫劉叔。”趙虎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趙立春張了張嘴,正要喊,劉正中從院門口探進頭來,


    “爸,宗大伯說晚上吃野豬肉,讓你早點過去。喲,這誰啊?”


    劉正中走進來,兩手插兜,上下打量了一眼。


    虎娃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劉國清拍了拍劉正中的肩膀,“這是你趙虎叔的兒子,你跟他出去玩玩,別跑遠了。”


    劉正中點了點頭,走到趙立春麵前,伸出手。


    “哥們兒,我叫劉正中。你叫春?”


    虎娃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


    村裏人見麵不興握手,小孩子更不興。


    他看了看趙虎,趙虎點了點頭,他才伸出手,跟劉正中握了一下。


    他的手黑,粗糙,指甲縫裏有泥。


    劉正中的手白,幹淨,指甲修得整齊。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像兩塊顏色不一樣的石頭。


    “不是,我叫立春。”他小聲說了一句。


    “立春。”劉正中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笑了,“這名字好聽。你出生的時候剛好立春?”


    趙立春點了點頭。


    劉正中摟著他的肩膀,跟摟著親兄弟似的,那動作自然得很。


    “立春,我在村裏沒啥朋友。你能不能帶我去掏鳥窩啊?我爸小時候在這兒掏過鳥窩,我還沒掏過呢。”


    趙立春抬起頭,看著劉正中,眼睛亮了。


    “好哇!我知道哪兒有鳥窩。”


    他拉著劉正中往外走,赤著的腳踩在石板上,啪啪啪地響。


    劉正中跟在後頭,步子不緊不慢,手插在兜裏,臉上帶著笑。


    劉大中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跟在哥哥後頭,喊著“我也去我也去”。


    三個孩子跑出院門,往村東頭的那片槐樹林去了。


    趙虎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幾個孩子的背影,嘴角帶著笑。


    “虎哥,你這兒子,教得好。”劉國清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幾個孩子的背影。


    趙虎搖了搖頭,沒說話。不是謙虛,是真覺得自己沒教好。他一個種地的,又瘸又殘,能教孩子什麽?


    孩子能長這麽大,是老天爺賞飯吃。


    劉國清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歎了口氣。


    有些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安慰的。


    “虎哥,春兒跟正中差不多大,以後讓他多跟正中玩。兩個孩子在一塊兒,能學到東西。將來我要把正中送回來種地,他正好也有個玩伴。”


    趙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門口那幾個孩子消失的方向,雖然不理解為什麽在城裏好好的,要送回來當兵。


    但趙虎依舊是點點頭,在他看來,這個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玩耍的國清仔,現在成了自己高不可攀的人。


    而劉國清同樣也能感受到,趙虎內心的自卑。


    這就是現實,過去再好的感情,有時候也抵不過身份和地位的變化,即使你不這麽想,可耐不住他是這麽想的。


    隻希望,正中將來回村的時候,至少有個能玩到一塊的同齡人吧。


    屋外傳來了幾個孩子的吵鬧聲,


    “趙立春,你給我等一下。”


    劉國清:???


    不是,這給鬧的,搞了半天,自己發小的兒子怎麽會是趙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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