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協和醫院婦產科


    婁振華翻到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幾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許富貴,目光裏帶著點複雜。


    “許師傅,我有個不情之請。曉娥那孩子,您也看見了。大茂跟她,年紀相仿。我想,等他們再大幾歲,要是兩個孩子都沒意見,咱們就——把事辦了。”


    許富貴點了點頭。他來之前就想過這個,婁振華簽協議,不會簽得那麽幹脆,總得有點條件。


    聯姻,對婁家來說是保障,對許家來說是台階。“婁先生,您放心。大茂那邊,我跟他談過了。他沒意見。”


    婁振華點了點頭,拿起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了字。


    楊衛國在旁邊看著,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在軋鋼廠幹了那麽多年,公私合營的事拖了那麽久,今天總算畫上句號了。


    他站起來,跟婁振華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客套話。許富貴把協議收進公文包,也站起來,跟婁振華握了握手。


    出了婁家,許富貴坐在車裏,看著窗外掠過的房子和樹,腦子裏在想一件事。


    他當初從軋鋼廠挪到電影院,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許大茂。


    工人和幹部,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幹部身份,鐵飯碗,比他在軋鋼廠掄扳手強一百倍。


    現在婁振華開口了,許大茂跟婁曉娥的事定了,許家在京城就有了根。


    婁振華雖然不再是資本家了,但人脈在,關係在,資源在。


    這些東西,比錢管用。


    張秀娟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打了個包袱,拎著出了門。


    她走在胡同裏,腦子裏在想事。三嬸要生了,雙胞胎,院裏人都盼著。


    劉海中盼,劉河中盼,連唐山那邊的親戚都盼。


    老劉家幾代人了,一個女娃都沒有。


    這回要是生個女娃,那就是全家的寶貝疙瘩。


    她想著想著,腳步快了些。


    到了百萬莊,丁樓101室的門開著,楊秀芹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針線,在縫一件小衣裳。


    粉紅色的,布麵上繡著幾朵小花,針腳密實,一圈一圈。


    張秀娟走進去,把包袱放在沙發上,在楊秀芹旁邊坐下。“三嬸,您這是——粉紅色的?”


    楊秀芹笑了笑,把手裏的衣裳抖了抖,展開來,是一件小棉襖,粉紅色的底子,領口繡著一圈小碎花。“我尋思著,萬一是個閨女呢?總不能讓她穿他哥哥們的舊衣裳。正中、大中、廣中,哪個不是穿舊的?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老三穿完——還得往下傳。但閨女不一樣,閨女得穿新的。”


    張秀娟聽著,笑了。


    楊秀芹這人,在外頭是楊主任,說話硬氣,做事果斷,從不讓人。可回到家,她是劉國清的媳婦,是三個孩子的媽,肚子裏還揣著倆。她縫這件粉紅色小棉襖的時候,心裏想的不是“男女平等”,是“萬一是閨女呢”。她在婦聯工作,天天講婦女解放,講男女平等,講婦女能頂半邊天。可回到家,她跟胡同裏任何一個家庭婦女沒什麽區別。


    正說著,劉國清從書房出來。他在楊秀芹旁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裏那件粉紅色小棉襖,嘴角抽了一下。


    “你又做粉紅色的?萬一又是小子呢?”


    楊秀芹白了他一眼,手上的針沒停。


    “小子就小子,小子也能穿粉紅色。誰規定的粉紅色隻能閨女穿?”


    李懷德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手裏拎著兩瓶酒。


    他把酒放在桌上,朝劉國清點了點頭。


    “劉書記,這是從老家帶來的,土酒,不值錢,您嚐嚐。”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李懷德這人,跟楊衛國不一樣。楊衛國巴結人,巴結在臉上,一看就知道什麽意思。李懷德不巴結人,他給你送東西,不是巴結,是走動。走動多了,關係就近了。關係近了,有什麽事就好商量。這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功夫,不是誰都能練出來的。


    劉國清把酒拿起來,看了看,是汾酒,瓶身上的標簽泛黃,看著有些年頭了。


    “你老家不是津港的嗎?怎麽扯上山西了?”


    李懷德嘿嘿一笑,在對麵坐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66.協和醫院婦產科(第2/2頁)


    “我老丈人是山西的。這酒是他藏的,藏了好幾年了,舍不得喝。讓我帶給您,說您是個幹實事的人。”


    李懷德頓了頓,又說:“劉書記,廠裏公私合營的事,今天簽約。楊衛國去的,許富貴陪著。簽完了,紅星軋鋼廠的性質就徹底變了。下一步,就是爭五大分廠的事。這事兒,還得您多關照。”


    劉國清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懷德。這人聰明,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


    今天簽約,明天結果才出來了。


    他提前來報個信,不是邀功,是讓劉國清心裏有數。這種人不招人煩,他辦事,你放心。


    “懷德,你當副廠長也一年多了吧?”


    李懷德點了點頭。“一年零三個月。”


    “幹得怎麽樣?”


    “還在學。”李懷德說了三個字,不多不少。


    李懷德對劉國清,那是感恩戴德,用他們的話說,這是提攜之恩。


    劉國清看著他,在心裏琢磨了一下。李懷德這個人,聰明,但不自作聰明。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麽事該管什麽事不該管。


    楊衛國撤了廠長以後,廠裏的日常事務是魏大勇管,技術上的事是總工程師管,後勤上的事是李懷德管。


    三個人各管一攤,誰也礙不著誰。


    這種格局,穩當。


    “好好幹。”劉國清說了三個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懷德點了點頭,站起來,告辭走了。


    劉國清正常去上班,由於新部長還在原單位交接,推遲到了三月再約見。


    下午。


    劉正中和劉大中從魏大勇那兒練完功回來,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背上。


    劉大中一進門就往沙發上倒,被劉國清一把拽起來。


    “一身汗,別往沙發上躺。去洗澡。”


    劉大中“哦”了一聲,拖著兩條腿往衛生間走。


    劉正中跟在後麵,步子穩當,不緊不慢。


    他在魏大勇那兒練了一年多,身上有肉了,肩膀也寬了,站在那兒跟個小大人似的。


    楊秀芹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兩碗薑湯,遞給正中一碗,大中一碗。


    “喝了,別感冒。”


    劉正中接過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劉大中接過去,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臉皺成一團,但沒吐出來,硬咽下去了。


    楊秀芹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翹了一下,接過空碗,轉身回廚房。


    晚上,張秀娟把從四合院帶來的東西歸置好,在廚房裏忙活。


    楊秀芹坐在沙發上,手裏還拿著那件沒縫完的粉紅色小棉襖,一針一線地縫著。


    劉廣中趴在地毯上,手裏攥著個布老虎,嘴裏啃著,口水流了一地。


    劉正中坐在桌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


    劉大中蹲在牆角,拿粉筆在地上畫房子,嘴裏念叨著“一格兩格三格”。


    劉國清從書房出來,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突然笑了。


    楊秀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麽?”


    “我笑咱們家,快趕上幼兒園了。”


    楊秀芹白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縫衣裳。嘴角翹著。


    夜裏,楊秀芹突然肚子疼。


    不是那種隱隱的疼,是那種一陣一陣的、往下墜的疼。


    她捂著肚子,眉頭皺在一起,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劉國清從睡夢中驚醒,看見她這副樣子,腦子“嗡”了一下,但手比腦子快。


    他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鞋都沒穿,光著腳跑到客廳,拿起電話,搖了幾下把手,“喂,總機嗎?給我接醫院。快!”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不急不慢,“請問您要哪個醫院?”


    劉國清急得差點罵人,咬了咬牙,把那股火氣壓下去,“協和醫院。婦產科。快!”


    在百萬莊不缺醫院,可是放眼全國,最厲害的婦產科,一定是協和,因為有一個林巧稚先生。為了安全,早就預定看在那裏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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