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劉海中狠狠的爽一波


    軋鋼廠一車間這邊。


    劉海中站在氣錘操作台前,厚帆布工作服裹得嚴嚴實實,石棉手套、護腳、麵罩一樣不少。


    他這人夯歸夯,但幹起活來從不含糊。


    三叔說過,技術工人的活兒,糊弄不了機器,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四個徒弟圍在旁邊,掌鉗的、司錘的、輔助的,各就各位。


    傳幫帶這個模式,在國營廠基層根深蒂固,師傅帶徒弟,手把手教,一點一點摳。


    劉海中教徒弟有個特點,費心盡力,從不藏著掖著。


    他爹當年教他的時候就這樣,到他這兒,還是這樣。


    “你們用長鉗夾出紅胚料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劉海中拿起長鉗,指了指爐膛裏燒得通紅的胚料,


    “咱們這所謂的自由鍛,分為墩粗、拔長、倒棱、衝孔、擴孔、彎曲、修整。現在我給你們演示一下。”


    他把胚料夾出來,放在氣錘下麵,腳踩開關,氣錘落下,火星子四濺。


    一下,兩下,三下,胚料在他手裏跟麵團似的,該扁的扁,該圓的圓。


    “小藍,你記一下。”劉海中頭都沒回,語氣不重但很認真。


    旁邊一個學徒正看得入神,手裏沒本子,光用眼睛記。


    劉海中停下來,轉過身,摘下護目鏡,看著那個叫小藍的學徒,眉頭皺起來。


    “小藍,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得記啊。你腦子再好使,能記住多少?回去忘了怎麽辦?拿筆記下來,回去還能翻翻。”


    小藍“哦”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開始往上麵劃拉。


    劉海中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幹活。


    幾個徒弟忙活著,小藍突然抬起頭,手裏的筆停了,眼睛直勾勾盯著車間門口的方向。


    “師傅,你看,外國人啊。楊廠長他們帶了倆工人?”


    劉海中沒抬頭,手裏的活沒停。


    他昨天沒被選上,心裏頭那股失落勁兒還沒過去,覺得自己跟這事兒沒關係了。


    “有啥好看的?”他搖了搖頭,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


    “忙活起來,免得待會楊廠長又說咱們偷懶。”


    合營以後,廠裏的規矩多了。


    計劃生產、定額、安全規程、交接班製度,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每個班組每天有任務,完不成要說明原因。


    這年頭工人的地位不低,從某種角度看,甚至比廠長還高。


    但活兒幹不好,誰的麵子也不給。


    幹好自己的事兒,管他什麽廠長副廠長。


    再說了,我劉海中什麽樣的領導沒見過?


    楊衛國不過才正處級,我三叔他娘的是正廳級,我都沒跟人講。


    想著這些,他操作氣錘開始了作業。


    腳踩開關,氣錘落下,淬出的火星子濺射出來,落在地上,落在工作台上,落在他的護腳上,哧哧作響。


    劉海中眯著眼,盯著那塊胚料,一錘一錘地砸。


    鍛工這活兒,吃的是技術和經驗。


    火候不到,胚料不夠軟,錘下去容易裂。


    火候過了,胚料太軟,形狀就塌了。


    什麽時候該重錘,什麽時候該輕錘,全憑手上感覺。


    正幹著,車間門口傳來腳步聲。


    劉海中餘光掃了一下,看見楊衛國領著那倆蘇聯專家走過來了,後麵還跟著郭大撇子和幾個車間的人。


    朱科夫走在前麵,眼睛掃過車間裏的設備,目光在氣錘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劉海中身上。


    他用俄語對旁邊的克羅斯夫說了一句:“這工人很不錯,按照規章來。”


    翻譯沒跟過來,楊衛國聽不懂俄語。


    但他看朱科夫的表情,又看了看劉海中的操作,以為是在批評。


    他臉色一沉,快步走過來,聲音不大但很硬:“劉師傅,你先停下來。”


    劉海中腳踩刹車,氣錘停了。


    他摘下護目鏡,看著楊衛國,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楊衛國轉頭看向陪同的郭大撇子,臉色更難看了:


    “郭主任,管好你們車間的工人。搞不好就不要搞嘛。”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意思很明白——當著外人的麵,別給廠裏丟臉。


    郭大撇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劉海中,又看了看楊衛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這人嘴皮子利索,但技術上的事,他不怎麽插嘴。


    劉海中站在操作台前,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這人夯,但從來沒人說他技術不好。


    在廠裏幹了十四年,從學徒幹到鍛工,論技術,論經驗,論責任心,他不比任何人差。


    昨天沒被選上,他認了。


    誰讓他嘴笨呢?


    不會說話,不會來事,活該當不了陪酒的。


    但說他活兒幹得不好,他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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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啊,楊廠長。”劉海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都是按照規程做工。你不懂能不能不要瞎指揮?”


    車間裏安靜了一瞬。


    郭大撇子倒吸一口涼氣,往旁邊退了半步。


    幾個學徒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小藍手裏的小本子差點掉地上。


    楊衛國臉都綠了。


    他當了這麽多年廠長,還沒被一個工人當麵頂撞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劉海中技術不好?


    那是睜眼說瞎話。


    說他態度不好?


    人家確實按規程操作。


    說他頂撞領導?


    這話說出來,顯得他楊衛國小氣。


    正僵著,車間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劉國清走進來,王喜奎跟在旁邊,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筆直。


    劉國清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裏拎著那個印著“計劃司”三個字的帆布麻袋。


    他掃了一眼車間裏的情況,目光在楊衛國那張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劉海中身上。


    嘴角微微上揚。


    劉海中看見三叔,腦子“嗡”了一聲,差點沒繃住當場跪下去。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先是愣,然後是驚,最後是那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他怎麽都沒想到,這次來的大領導,特麽的居然是自己的三叔。


    他張了張嘴,想喊“三叔”,又覺得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喊太高調了。


    三叔說過,在外麵除非遇到了不公的事兒,不然不要輕易提他,三叔也明確說了,他的位置不能保劉家榮華富貴,但也絕不是誰都能捏的軟柿子。


    他憋了半天,一個字沒憋出來,就那麽愣在原地,嘴張著,跟缺水的魚似的。


    楊衛國看見劉國清進來,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從“綠”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紅”,跟變戲法似的。


    他快步迎上去,腰彎了彎,聲音壓低了,帶著點討好的意思:“劉書記,您來了。我們正帶著專家檢查設備呢。”


    劉國清沒看他,目光落在劉海中身上。


    “海中,別愣著。”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車間都聽得見,“錘給咱們的專家看看。順便檢查你們的設備,有沒有改的必要。”


    劉海中一聽這話,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臉上的肉抖了一下,眼睛亮了。


    “小藍,把設備開起來!”他轉身走回操作台,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今兒個讓領導們看看,咱們鍛的質量。”


    小藍趕緊跑去開機,幾個學徒各就各位。


    氣錘重新啟動,轟隆隆地響起來。


    劉海中夾起一塊紅胚料,放在氣錘下麵,腳踩開關,氣錘落下。


    一錘,兩錘,三錘。


    火星子濺射出來,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護腳上。


    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利索了,每一錘都恰到好處,胚料在他手裏跟變魔術似的,該扁的扁,該圓的圓,形狀規整,表麵光滑。


    朱科夫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用俄語對劉國清說:“劉書記,這鍛工不錯。技術熟練,操作規範,在蘇聯至少六級吧。”


    劉國清聽後,心裏也挺舒服的,用俄語回了一句:“這是我親侄子。”


    朱科夫愣了一下,然後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表情從“專業評價”變成了“真沒想到”:


    “我是真想不到,您作為書記,侄子還是一位了不起的鍛工。”


    劉國清笑了笑。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愣一下。


    一個正廳級幹部的親侄子,在車間裏當鍛工,穿著厚帆布工作服,滿臉是汗,一錘一錘地砸鐵。


    這不是作秀,是真幹。


    劉海中在軋鋼廠幹了十四年,從學徒幹到鍛工,憑的是自己的手藝,不是三叔的關係。


    他站在車間裏,看著劉海中操作氣錘,心裏想:這貨,夯是夯了點,但幹活是真踏實。


    技術工人的活兒,糊弄不了人。


    你有多大本事,幹出來的活兒就是什麽樣。


    劉海中能在軋鋼廠站住腳,靠的不是他劉國清的麵子,是這雙手。


    不要小瞧了鍛工,後來咱們國產的離心機就是鍛工一錘一錘捶出來的。這鍛工可一點都不比鉗工簡單多少啊。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劉國清招呼兩位專家去吃飯。


    臨走的時候,他叫過周至柔,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周,你把海中也叫上。”


    周至柔點了點頭,轉身去找劉海中。


    楊衛國站在旁邊,耳朵尖,聽見了這句話。


    他看了看周至柔,又看了看劉海中,腦子轉得飛快。


    他湊到周至柔跟前,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試探:“周秘書,海中?這位劉師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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