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老政委召見


    下午。


    劉國清走下樓,周至柔跟在後麵,手裏抱著個文件夾,步子邁得又急又碎,生怕跟丟了似的。


    劉國清邊走邊說:“小周,你記一下。”


    周至柔立刻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開,握好筆,動作一氣嗬成。


    “第一,請石景山廠長把相關材料準備好,設備清單、人員編製、施工進度,一樣不能少,我後天要去現場調研。跟他說,別給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匯報材料,我要看實打實的東西。他要是敢拿去年的數據糊弄我,我當場給他退回去。”


    周至柔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劉國清頓了一下,走到樓梯拐角,又開口:


    “第二,下午關張趙馬黃五個處長,會把計劃司一五總結的初稿提上來。你按住他們,讓他們等我回來再看。別我不在就急著往上報,出了岔子誰負責?你跟關端長說,他的字寫得再好看,數據錯了也是廢紙。”


    周至柔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在筆記本上寫下“關處長字好看”幾個字,後麵打了個問號。


    劉國清繼續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噠噠響。走到二樓拐角,他又想起來一樁事:“第三,老黃那邊你催一下,計劃司會同教育司關於三所高校的擴建提案,讓他們再完善完善。別光列數字,要把為什麽擴建、擴建後幹什麽用、能培養多少人才寫清楚。蘇聯專家那邊如果有意見,一並附上。我跟你說,提案這東西,數字是骨頭,道理是肉,光有骨頭沒有肉,誰看得下去?”


    周至柔又記了一頁,筆記本快寫滿了。


    走到一樓大廳,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明晃晃的。劉國清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脖子都快勒出印子了。他伸手解了兩顆扣子,還是覺得熱。八月的北京,穿長袖跟裹棉被似的。


    他索性把外套扒了,搭在胳膊上,穿著裏麵的白襯衫。襯衫領口有點皺,袖口挽到胳膊肘,看著不那麽正式,但涼快多了。


    “司長,這樣——合適嗎?”周至柔小聲問了一句,眼睛盯著他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


    “合適。怎麽不合適?”劉國清頭都沒回,“我又不是去相親。見老政委,穿那麽整齊幹什麽?穿整齊了他反而不習慣。你以為老政委是什麽人?他在延安的時候,夏天光膀子開會,誰說過什麽?”


    人家冬天還洗冷水澡,你就說猛不猛吧?


    周至柔不吭聲了。


    劉國清走出大廳,門口停著一輛車。黑色,鋥亮,跟他在友誼賓館門口見過的那種不一樣。這輛車更大,更沉,車頭的旗杆底座擦得能照出人影。


    劉國清看了一眼,心想,用後世的說法,這就是006號車。老政委的專車。


    六大之一,主管組織、宣傳、農村工作部、監察、統戰、工會和青年團。這攤子事,擱誰身上都得忙得腳不沾地。


    司機站在車邊,四十來歲,精瘦,腰杆筆直,一看就是部隊出來的。他看見劉國清,立正,敬禮,動作幹脆利落,一句廢話沒有。


    “劉司長,請上車。”


    劉國清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裏的座椅是真皮的,坐著軟乎,但劉國清隻坐了一半屁股,腰杆挺得筆直。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院門。


    劉國清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房子和樹,腦子裏開始轉。


    老政委是今年年初從西南回來的。他在西南幹了幾年,把那一攤子事理順了才調回來。


    現在管著組織、宣傳、農村、監察、統戰、工會、青年團,哪一攤都不是省油的燈。尤其是農村工作部,全國幾億農民,吃喝拉撒都得管,光看文件就能把眼睛看瞎。


    這個節骨眼上,老政委找他,肯定不是閑聊。


    他琢磨了一路。


    首鋼的事?不至於。首鋼是正廳級單位,書記任命已經走完程序了,聯席會議都開了,老政委不會為這事專門叫他來。


    計劃司的事?更不至於。一個副司長的日常工作,犯不著驚動006號。


    那就隻有一件事了。


    三所高校的擴建提案。


    這件事他從春天就開始推,先是通過老黃跟教育司袁北光磨,磨了兩個月把聯合工作組的架子搭起來。然後是找弗拉基米爾,讓蘇聯專家幫忙論證技術專業的設置。再然後是通過旅長,把方案的大致框架遞到了老政委這裏。


    國防七子之三。


    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


    這三所學校,將來是國防工業的脊梁。現在不把底子打好,等到用人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拐進一條安靜的胡同。兩邊是灰牆,牆頭爬著藤蔓,綠油油的。胡同深處,幾棵老槐樹的枝丫伸出來,遮出一片陰涼。


    門口站著哨兵,看見車牌,立正敬禮,欄杆升起。


    車子緩緩開進去。


    海子慶雲堂。


    劉國清下了車,整了整襯衫領口。剛才在車上想了一路,這會兒倒是不想了。見老政委,想太多沒用。他是什麽人?你在他麵前耍心眼,他一眼就看穿了。還不如有啥說啥,實在點。


    他走進院子,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到了正房門口。門開著,裏頭煙霧繚繞,跟起了霧似的。


    老政委坐在桌邊,手裏夾著根煙,正往煙灰缸裏彈灰。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擱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裏的茶已經泡得沒色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跟劉國清那副打扮如出一轍。


    “噢喲,你個瓜娃子,來咯?”


    老政委抬起頭,看見劉國清,咧嘴笑了。那笑容帶著濃重的川味兒,親切得跟見了自家晚輩似的。他站起來,把煙叼在嘴裏,騰出手來朝劉國清招了招,“進來進來,站在門口做啥子?”


    劉國清走進去,站在桌邊,規規矩矩叫了一聲:“老政委。”


    老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格老子滴,穿得比我還不講究。行,像個幹活的樣。”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劉國清坐下,屁股隻敢沾半邊椅子。


    老政委也坐下來,把煙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他看著劉國清,目光不重,但很穩,像是在看一件放了很久的東西,拿出來擦擦灰,看看還在不在。


    “上回咱倆見麵,還是抓宋希廉那次吧?”


    劉國清點了點頭,腰杆又挺直了些:“是。白公館,1950年。”


    “對頭。”


    老政委又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那會兒你還在滇省軍管會搞行政工作吧,跟著你旅長去的。關於鐵路的事情,我還請教你了,這一晃,六年了。”


    劉國清沒接話。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老政委抽了兩口煙,沒急著說正事。


    他看著劉國清,嘴角帶著點笑,那笑容裏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長輩特有的那種關切。


    “你好大兒,正中那娃娃哩?我記著不錯,好似十歲了吧?”


    劉國清沒想到老政委還記得正中。


    那是1948年的事了,在西柏坡,正中才兩歲,話都說不利索。


    老政委抱過他,還給了他一塊糖。


    那會兒老政委剛從前方回來,風塵仆仆的,臉上全是倦色,但看見孩子就笑了。


    “是,十歲了。”劉國清說,語氣裏帶著點當爹的得意,


    “調皮得很,跟他媽一個性子,風風火火的,管不住。”


    老政委笑了,笑完又問:“現在幾個孩子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86.老政委召見(第2/2頁)


    劉國清掰著指頭數:“老大正中,十歲。老二大中,六歲。老三廣中,剛出世,還不到一個月。”


    “正大光明。”老政委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好名字。老大正,老二大,老三廣,正大光明。你這個當爹的,會取名字。這個廣,那你還挺傳統的,說明小輩裏頭有個光對吧?”


    “是啊,我們家屬於是差了十來二十的幺叔。”


    劉國清嘿嘿一笑:“都是跟他媽商量的。”反正也見不著楊秀芹,在領導麵前,要體現出家裏是民主的。


    “好啊,年紀大了,還有幺叔管著,不知道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兒。”


    老政委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遞給劉國清。


    劉國清接過來,沒急著點,夾在手指間等著。


    老政委自己也點上一支,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


    煙霧在他麵前散開,把他的臉遮得有點模糊。


    “我聽說李雲龍下月來京開會。”


    劉國清點了點頭:“是,聽說了。他在金陵學習結束後回了老部隊,現在是軍長。”


    老政委哼了一聲,那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那個李雲龍,打仗是把好手,過日子是一塌糊塗。”


    劉國清笑了,沒接話。老政委罵李雲龍,那是長輩罵晚輩,他跟著接話就不合適了。


    老政委抽了兩口煙,又開口:“對了,你們師長,在金陵軍事學院。你大舅哥叫楊青山對頭吧?好像在負責教育......”


    劉國清心裏一動。老政委這記性,真是好得離譜。他在獨立團的時候,楊秀芹的大哥楊青山在120師,跟老政委不是一個係統的。


    老政委能記住這個名字,說明他看過楊青山的檔案,或者有人跟他提過。


    “是。”劉國清說,“楊青山,現在在南京軍事學院。”


    老政委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煙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這回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潤嗓子,也像是在組織語言。


    劉國清等著,不急。


    他知道老政委的脾氣。老政委這人,說話從來不繞彎子,但也從來不急著說。他先問你家裏的事,問你孩子的事,問你老戰友的事,不是客套,是把你這個人先捋一遍。你是幹什麽的,你家裏什麽情況,你跟誰走得近,他心裏有數了,才跟你說正事。


    這叫“先看人,後辦事”。


    老政委放下缸子,看著劉國清,臉上的笑容收了些,多了點正經。


    “那個整合京城涉鋼工廠的方案,我看了。很有前瞻性。”


    劉國清腰杆又挺了挺,等著他說下去。


    老政委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你看到了任何工業都離不開鋼。機械要鋼,建築要鋼,鐵路要鋼,造船要鋼。沒有鋼,啥子都搞不成。這個判斷是對的。”


    他頓了頓,又說:“報告寫得很紮實,數字詳實,論證充分,措施具體。不是那種光喊口號的花架子。首鋼這個攤子搞好了,將來就是全國冶金行業的一麵旗幟。書記一職,我舉雙手讚成。”


    劉國清聽著,心裏踏實了些。老政委這話不是客套,是真覺得這事兒靠譜。他在西南幹了幾年,管過工業,知道鋼鐵的分量。


    老政委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他的表情在煙霧後麵變得不那麽分明。


    “當然,這不是我們今天要講的事。”


    劉國清心裏一動。來了。


    老政委彈了彈煙灰,看著劉國清,目光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我想說的是,關於一機部歸口的三所高校。你的那個提案,你旅長轉給我看了。”


    劉國清一聽這話,手比腦子快。他彎下腰,從腳邊拎起公文包,拉開拉鏈,從裏麵抽出一遝文件,雙手遞過去。


    動作一氣嗬成,跟排練過似的。


    老政委接過那遝文件,低頭看了一眼封麵。封麵上印著幾個字——“一機部直屬高校擴建提案”,下麵是一行小字:“計劃司、教育司聯合起草”。


    他抬起頭,看著劉國清,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得很,帶著濃重的川音,在屋裏回蕩。


    笑完了,他用夾著煙的那隻手指了指劉國清:“你看,跟你旅長學這一套。陳賡那小子,當年在延安就愛搞這一手——你問他拿主意,他先把材料準備好,往你桌上一拍,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劉國清嘿嘿一笑,沒接話。這一套確實是跟旅長學的。


    旅長說過,找領導匯報工作,別空著手去。


    空著手去,領導問你什麽你都得現想。


    把材料準備好,往桌上一放,領導看不看是他的事,但你得有。


    老政委翻開提案,一頁一頁地看。


    看得很慢,每頁都要停一會兒,有時候皺皺眉,有時候點點頭。


    劉國清坐在旁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不急。


    他知道老政委看文件的速度。老政委看東西,不是看字,是看道理。


    字寫得好不好看他不關心,他關心的是你說得對不對、做得成不成、花多少錢、用多少人、什麽時候能見效。


    亮劍裏麵政委出現的少,可是誰不知道,政委剛直啊!就


    李雲龍犯的事兒,要不是旅長和師長,乃至彭老總斡旋,落到政委這裏,結果不多,一擼到底是輕的,第二種,那就是政委抽完煙回來,拍了拍桌麵,“格老子滴,幾次三番以下犯上,不服管教,槍斃!!”


    還別開玩笑,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看了十來分鍾,老政委把提案合上,放在桌上。


    他沒表態,隻是看著劉國清,目光裏帶著點琢磨。


    劉國清知道,老政委不急著表態,是在等他說。


    他放下搪瓷缸子,坐直了身子。


    “老政委,這三所學校,底子都不差。北理工前身是延安自然科學院,跟咱們的隊伍有淵源。哈工大搞機械的老底子,在東北排得上號。吉林工大跟一汽綁在一起,汽車工業要發展,離不開他們。”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的問題是,攤子太小,設備太舊,師資不夠。每年畢業的學生,連一機部自己的廠都分不過來。不擴建,將來用人就得抓瞎。”


    老政委聽著,沒插話。


    劉國清繼續說:“提案裏寫的擴建方案,是跟蘇聯專家反複論證過的。設備清單、師資配置、招生規模,每一筆賬都算過。不是拍腦袋定的,是算出來的。”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咱們不能光靠別人,也得自己培養人。這三所學校搞好了,將來就是咱們自己的技術幹部搖籃。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老政委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但那個點頭,劉國清看懂了。


    老政委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陽光透過葉子灑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轉過身,看著劉國清,嘴角帶著點笑。


    “格老子滴,你這個提案,我收下了。”


    劉國清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半截。


    還有半截懸著,得等老政委看完、想完、討論完,才能徹底落地。


    不過今天這事兒,算是開了個好頭。


    還是那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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