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藍油紙邊回舊櫃,樣紙誰撕先問誰


    天剛蒙蒙亮,程家院裏的鍋底灰還沒涼透,周小滿就蹲在灶門口,把昨晚那張塞進門縫的開鎖名單攤在一隻破簸箕裏。


    紙邊很窄,淡藍色像被水泡過,又像舊油印紙曬久了褪出來的顏色。名單上的字寫得急,幾個人名歪歪扭扭,可紙邊那一條卻齊整得過分,撕口裏還有細細的毛茬。


    程曉蘭把舊鎖櫃登記頁壓在旁邊,拿針尖撥了一下頁角上那個新刮出來的藍墨點。她沒急著說話,隻把兩樣東西並排擺齊。


    “邊色像。”她輕聲道,“可光像不頂用。”


    程曉菊從後院拿來一小撮昨夜拾回的紙灰,攤在瓦片上,灰裏夾著一點沒燒透的藍色纖維。她用小木棍撥開,眼底閃了半瞬,又很快收住。


    “這東西不是普通草紙。”她說,“燒完發硬,灰邊卷起來。”


    孫桂芝端著一盆熱水出來,聽見這話,臉上沒露喜色,反倒把盆擱得更穩了些。


    “越像越不能急。”她看了陳大力一眼,“有人把名單塞門縫,就是想叫咱們順著名單鬧。”


    陳大力正蹲在水缸邊洗臉。他把兩隻手往臉上一抹,故意把水甩得滿院都是,憨憨笑道:“娘,俺不鬧,俺就問紙。人會跑,紙不會跑。”


    孫桂芝橫他一下,嘴角卻壓不住一點笑。


    “你少甩水,褲腿都濕了。”


    陳大力把那點傻氣掛在臉上,心裏卻把昨晚的線又擰了一遍。開鎖名單是誘餌,名單上的人也許有真有假,可紙是實的。誰撕了舊紙,誰找過舊紙,誰把舊紙遞給半大小子,這三件事未必是一個人做,卻都要靠某個地方搭上。


    供銷點後賬房。


    舊接待樣紙。


    舊鎖櫃。


    鍋爐房小門。


    線不粗,可每一截都沾著同一種舊味兒。


    吃過早飯,陳大力挑了兩隻空筐,陪孫桂芝往供銷點去。程曉蘭帶著舊鎖櫃登記頁的抄樣,程曉菊揣著瓦片包好的紙灰,周小滿則把名單夾在舊書皮裏,像護著一張獎狀。


    路上碰見幾個上工的社員,有人問他們大清早幹啥去,陳大力便拍著筐笑。


    “俺娘說供銷點有破紙,俺去撿點糊窗戶。”


    那人笑罵他沒出息。


    孫桂芝沒解釋,隻讓他走慢點。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身被風吹得貼住,越顯得肩背利落。陳大力挑著筐走在旁邊,眼角瞥見她鬢邊一縷碎發,手指動了動,終究隻裝傻去撓扁擔繩。


    供銷點早門剛開,前屋有人買鹽,有人換煤油。後賬房比前屋冷清,窗台上堆著舊賬本,牆角有一口木箱,箱蓋被壓得發黑。


    老會計姓許,戴著一副磨花的老花鏡,見孫桂芝進來,先把算盤珠子按住。


    “桂芝妹子,又查舊賬?”


    孫桂芝笑得客氣。


    “不查賬,問點廢紙。昨兒有人往俺家門縫塞了張開鎖名單,紙邊像你們這邊舊接待用的樣紙,俺們不問名單上的人,先問紙從哪兒出去的。”


    許會計臉色一沉。


    “還有這事?”


    程曉蘭把名單紙邊露給他看,隻露一小截,不叫旁邊買鹽的人瞧見字。許會計湊近,看了半天,又起身去牆角木箱裏翻。


    箱裏全是舊紙。牛皮紙、廢賬頁、油印錯版、舊票夾襯紙,全被繩子一道一道紮著。箱底還有幾張淡藍邊的老樣紙,紙麵油亮,邊上印著模糊的接待字樣。


    周小滿屏住氣,把名單那條邊移過去一比,眼睛頓時睜圓了。


    撕口高低不完全一樣,可藍色、紙筋、油印味都對得上。


    程曉菊沒有說破,隻問:“這些紙平常都幹啥用?”


    許會計歎了口氣。


    “早幾年接待點撤下來的樣紙,正經賬上用不上,就當廢紙使。墊櫃底、包票夾、糊破窗縫,有時候前屋缺紙,撕一小塊記個數也有。誰家拿去引火,俺也未必都記。”


    孫桂芝問:“最近有人動過?”


    許會計遲疑了一下。


    “這箱子在後賬房,外人不好進。可前些天收拾舊鎖櫃,幾個搬東西的進進出出。俺記得箱蓋被掀過,角上少了幾片紙。當時隻當廢紙,沒往心裏去。”


    陳大力忽然伸手從箱邊拈起一條短短的紙毛,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露出一副聞不明白的傻相。


    “廢紙不會自己撕自己。”


    屋裏幾支筆都懸住了。


    許會計看他的眼神變了變,像是才想起這個大高個平日裏傻乎乎,偏偏這句話不傻。


    孫桂芝接得穩。


    “大力說得糙,理兒沒錯。許會計,俺不問誰偷。偷這個詞太重,容易叫好人跟著背鍋。俺隻問,這紙最近缺在哪兒,誰能摸著,誰問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1章藍油紙邊回舊櫃,樣紙誰撕先問誰(第2/2頁)


    許會計鬆了口氣,翻出一本雜記簿。


    “缺哪兒我能說。後賬房這隻箱,舊接待櫃下頭一層,還有煤票夾裏墊過幾張。問過的人……”


    他皺眉翻頁。


    “問紙的倒沒人明問。可問舊接待物件的有。前些天有人說要找舊煤票樣,問是不是藍邊紙夾著。”


    程曉蘭眼皮一動。


    “誰問的?”


    許會計抿了抿嘴。


    “隔著前屋櫃台問的,俺那會兒在後頭,不敢認準。聽聲兒像壓著嗓子,問完就走了。”


    孫桂芝沒有追。


    “那就先不記人名,記事。”


    程曉蘭拿出小本,寫下:舊接待樣紙,廢箱、舊接待櫃、煤票夾。近日箱角缺紙,有人問藍邊舊煤票樣。


    陳大力靠著門框,看似閑得無聊,眼睛卻落在木箱底下。箱子被挪過,底邊新磨出一道淺痕,靠牆那頭有一點黑乎乎的硬渣,嵌在紙屑裏。


    他蹲下去,假裝撿掉在地上的繩頭。


    “娘,這箱底咋有鍋底灰?”


    程曉菊立刻彎腰。她沒直接用手,拿竹片輕輕挑出那點黑渣。黑渣被壓扁,一麵亮,一麵粘著灰泥。


    許會計也愣了。


    “後賬房不燒鍋爐,哪來的這個?”


    周小滿小聲道:“像舊鍋爐房門口那種煤泥。”


    孫桂芝的目光落到陳大力肩上。陳大力還蹲著,仰臉衝她傻笑,眼神卻沉得很。


    這不是紙自己跑出來。


    也不是名單自己長出藍邊。


    有人從舊接待樣紙箱底撕紙時,把舊鍋爐房那邊的煤渣也一並帶進來了。


    臨走前,孫桂芝讓許會計把木箱暫時封好,不許再隨便墊櫃、包夾。許會計拿紅繩繞了兩圈,在結口抹上一點漿糊,又請程曉蘭寫了封存二字。


    出了供銷點,太陽已經升高。陳大力挑起空筐,筐裏多了幾片許會計給的舊樣紙邊角,用來比對,不入私袋,寫在小本上。


    孫桂芝走在他身邊,低聲道:“你剛才那句廢紙不會自己撕自己,說得太準,往後在人前少這麽準。”


    陳大力立刻咧嘴。


    “娘,那俺下回說,紙餓了自己啃自己。”


    孫桂芝被他氣笑,拿手巾往他胳膊上一抽。布巾軟,落在他結實的小臂上,倒像輕輕蹭了一下。陳大力心裏一熱,忙把目光移開。


    程曉菊在後頭輕咳。


    “娘,大力哥,你們看這渣。”


    竹片上的黑煤渣被陽光一照,邊上露出一圈壓平的灰泥印,泥色發烏,像被腳底踩過又蹭進屋裏。


    程曉蘭把小本合上。


    “紙邊回舊櫃了,下一步不問名單,問後賬房門口。誰帶著舊鍋爐房的泥,來過後賬房。”


    陳大力抬頭看向供銷點後牆。後牆那邊隔著一條窄巷,再往後,就是舊鍋爐房小門。


    風從巷子裏吹來,帶著一點潮煤味。


    他們沒有立刻散。孫桂芝讓周小滿把樣紙邊、名單邊、藍灰紙灰分成三包,每包外頭都寫清楚來處。小滿年紀小,寫字時手還有點抖,寫到名單邊三個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娘,俺總覺得有人在後頭看著咱。”


    孫桂芝沒有笑她膽小。


    “有人看是好事。有人看,說明咱走對地方了。”


    陳大力蹲在她旁邊,把小包上的繩結又係了一遍。粗手指捏著細繩,卻一點不笨,三兩下就打出活結。


    “小滿別怕。誰看咱,咱就讓他看見咱不亂。亂的是他。”


    程曉蘭聽了,順手在小本上又添一行:今日隻問紙去處,不問人名,不向外傳名單。她寫完以後,把筆尖在瓶口刮幹淨,像把一口急氣也刮下去了。


    這點穩當很要緊。村裏風大,一句話能被吹成三樣。若他們今天說名單,明天開鎖匠家門口就得圍人。若他們隻說舊紙少了,別人就算想添油,也添不到火眼上。


    周小滿忽然拉了拉程曉蘭袖口。


    “姐,箱子底下那塊紙缺口是新的,邊角還翹著。像昨兒才撕。”


    眾人腳步都停住。


    陳大力回頭望了一眼後賬房暗下去的窗子,臉上的傻笑慢慢收了半分。


    舊樣紙箱底,新撕口。


    壓扁的黑煤渣。


    後賬房門,多半還有一隻沒被人記住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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