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藍號紙先不問人,舊木橋邊先問腿


    第二天一早,防潮間裏還留著五味子那股酸澀味。


    孫桂芝起得早,灶屋的火剛壓穩,她就把院門插好,拎著鑰匙進了防潮間。無名小格外頭多壓了一塊木板,板上擺著昨晚那隻破竹篩,像是隨手放的,可懂的人都知道,那是她怕夜裏有人摸進來,故意留的一層響動。


    陳大力靠著門框半蹲,拿小刀刮竹篩邊上的毛刺。


    竹屑簌簌落到地上。


    孫桂芝把水瓢往灶台邊一擱,壓低聲音道:“昨晚睡著沒?”


    “睡著了。”


    “放屁。”孫桂芝抬手虛點他一下,“你翻身翻得炕席都響,真當老娘耳朵聾?”


    陳大力憨憨一笑,低頭繼續刮竹篩。


    他當然沒睡踏實。


    藍號紙,外事接待聯絡員,道裏舊宅,曹樹年,這幾根線原本隔著紙、隔著縣城、隔著省城,如今被一袋五味子拽到了程家防潮間裏。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急。


    急著去問那個舊外事接待聯絡員,等於把程家已經看出門道的事遞到人家眼前。急著去問曹老蔫,若曹老蔫隻是個被借名的采藥老頭,反倒會驚了背後遞袋的人。


    前世做買賣時,陳大力見過太多順著線頭猛拽的人。拽得快,線斷得也快。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抓誰,是先把袋子從哪條路來的看清。


    程老蔫披著舊棉襖進屋,哈出一口白氣。


    “大力,昨個兒說先查曹老蔫,今兒咋整?”


    陳大力慢吞吞仰起臉,像真沒轉過彎,半晌才蹭了蹭後腦勺。


    “爹,腿不好的人,咋送袋啊?”


    程老蔫一愣。


    孫桂芝手裏鑰匙輕輕一停。


    陳大力又低頭刮竹篩,傻乎乎補了一句:“要是我腿不好,我就不走泥坑。走泥坑摔一跤,娘不得罵我?”


    “你還知道怕罵?”孫桂芝嘴上懟他,眼神卻亮了一下。


    趙蘭正好從外頭進來,肩上沾著露水。她昨夜守了舊木橋半宿,天快亮才回來眯了一會兒。聽見這話,她立刻走到桌邊。


    “大力說到點子上了。曹老蔫腿腳不好,要是真背著五味子走舊木橋,泥邊該有拖腳印,要麽有拄棍眼。昨兒我隻看見十字鞋印,沒看細旁邊。”


    程老蔫拍了拍膝蓋。


    “那就去看路?”


    孫桂芝把無名小格打開一條縫,確認藍號紙灰和麻繩都包在裏頭,又重新鎖上。


    “先看路。看路不犯錯。誰問,就說山貨樣袋走舊木橋,怕潮,去看泥水深淺。”


    陳大力立刻點頭。


    “對,怕潮。”


    他這副老實樣子,把趙蘭都看得想笑。可笑意剛到嘴角,又被那袋五味子的酸澀味壓了回去。


    一行人沒有大張旗鼓。


    程老蔫留在家裏看防潮間,孫桂芝守鑰匙。趙蘭帶陳大力和程曉菊往舊木橋去。程曉菊懷裏抱著一本薄薄的紙冊,紙冊外頭套了塊舊花布,裝得像姑娘家納鞋底的樣子。


    早晨的山路還潮。


    草尖綴著露水,踩上去褲腿濕一片。舊木橋橫在溝上,橋板被雨水泡得發黑,橋邊泥窪上還留著昨兒那枚十字缺口鞋印。


    趙蘭蹲下去,先不碰鞋印,隻用一根枯枝沿著泥窪邊劃了一圈。


    “看這兒。”


    程曉菊跟著蹲下,眼睛睜得圓圓的。


    “沒棍眼。”


    趙蘭點頭。


    “也沒拖腳。腿腳不好的人走泥地,腳尖和腳跟用力不勻,旁邊會掃泥。這裏沒有。”


    陳大力蹲在另一邊,手指頭按著膝蓋,看似看熱鬧,眼角卻把橋頭、草棵、石頭邊全掃了一遍。


    十字鞋印深淺穩,步子不慌。鞋底前掌壓得重,說明人繞泥窪時發力利索。旁邊還有一串淺印,從橋邊轉向北坡小路,避開了最爛的泥。


    這不是曹老蔫那種腿腳。


    趙蘭沿著淺印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有人在這兒停過。”


    草棵下壓著一小撮灰,夾著點雜煙絲。不是新鮮煙灰,被露水打過,顏色發烏。


    程曉菊小心問:“和前頭招待所後門那味兒像不?”


    趙蘭聞了一下,沒有立刻點頭。


    “像,但不能這麽寫。隻能寫舊木橋北坡路口有雜煙灰。”


    程曉菊趕緊攤開紙冊。


    她寫字慢,一筆一畫,生怕寫錯。


    陳大力看著她那副認真勁兒,心裏有點軟。


    程家這些姑娘從前隻會被人說閑話,被人欺負,被人拿“絕戶”兩個字戳脊梁。現在,一個個卻學著記賬、記路、記人、記風險。她們還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小事有多要緊。


    真正能擋風的,不隻是拳頭。


    是這些一點一點落在紙上的證據。


    趙蘭把泥邊看完,又帶他們繞到山溝北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6章藍號紙先不問人,舊木橋邊先問腿(第2/2頁)


    北坡路口有兩戶散院,曹老蔫家在最靠溝裏的那一處。院牆是柴枝夾泥糊的,歪歪斜斜,門檻磨得厲害。院裏曬著一片草藥,灰綠色的葉子攤在破席上,旁邊豎著一根舊拐棍。


    趙蘭沒直接進院。


    她站在遠處,像路過一樣喊了一嗓子:“曹大爺,在家沒?我嬸子問你曬沒曬黨參須。”


    屋裏咳了一聲,沒人出來。


    過了半晌,窗紙後頭晃過一道瘦影。


    “沒曬好,過兩天。”


    聲音老,氣短。


    趙蘭笑了笑。


    “那行,別著急。昨兒雨潮,別捂壞了。”


    她說完就轉身,陳大力跟在後頭,看似沒心沒肺地東張西望。走到門旁時,他忽然“哎”了一聲。


    門釘上掛著一隻舊藍布藥袋。


    袋子不大,洗得發白,袋角有一道麻繩扣。那扣法不是普通死結,而是繞了兩圈後回壓,拉緊了不會鬆,解開時卻不傷繩。


    和五味子袋口的扣法很像。


    程曉菊也看見了,腳步頓時慢了。


    趙蘭沒回頭,低聲道:“別盯。”


    陳大力卻像傻子見了稀罕東西,伸手想碰。


    “這袋能裝啥?”


    趙蘭一把拍開他的手。


    “別亂摸人家東西。”


    她這一拍聲音不小,屋裏的人影又晃了一下。


    陳大力縮縮脖子,嘟囔道:“俺就看看。”


    趙蘭趁機把袋角、繩扣、門釘位置都掃進眼裏。她帶著兩人走出十幾步,才低聲道:“腿疾是真的。門檻旁有拐棍磨痕,院裏草藥也像他自己曬的。可舊木橋那串腳印,不是他。”


    程曉菊握緊紙冊。


    “那五味子是他采的,別人替他送?”


    “可能。”趙蘭道,“也可能有人借他的名。”


    陳大力忽然問:“袋子為啥掛外頭?”


    趙蘭的鞋底在橋頭泥上停住。


    程曉菊也愣住了。


    山裏人家窮,布袋子也是東西。藥袋掛在門外,不怕丟嗎?


    除非是剛用過,晾味兒。或者,是故意讓某個人看見。


    趙蘭把視線往陳大力手裏的木棍上一落。


    他正彎腰揪草根,像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問的。


    “回去再說。”


    三人回程家時,日頭已經升高。防潮間外頭,孫桂芝正拿笤帚掃門口土,掃得不急不慢,卻一直朝路口看。


    “咋樣?”


    趙蘭進門後,把舊木橋的泥印、雜煙灰、曹老蔫門檻拐棍痕都說了一遍。


    程曉菊把紙冊攤開,聲音還有點抖。


    “曹老蔫,腿疾真。五味子袋,未必親送。舊木橋,十字鞋印旁無拖腳痕。曹家門外,舊藍布藥袋,袋角麻繩扣像五味子袋。”


    孫桂芝聽完,臉色沉下來。


    “先別寫死。寫像,別寫是。”


    趙蘭點頭。


    “對。不能說是同一個扣,隻能說相似。”


    陳大力站在桌邊,盯著那行字,忽然伸手把無名小格旁邊的小紙條往裏推了推。


    “別讓風吹跑。”


    孫桂芝把罵人的話壓在喉嚨裏,沒出口。


    她知道這傻話底下是什麽意思。證據還沒成鏈,話不能漏出去。


    晌午前,程老蔫借著去隊裏問柴禾的由頭,繞去北坡又看了一眼。回來時,他額頭出了汗。


    “桂芝,那藍布藥袋沒了。”


    防潮間裏一下靜了。


    孫桂芝手裏的針停在半空。


    趙蘭抬頭:“沒了?”


    “門釘上就剩一截麻繩頭。”程老蔫咽了口唾沫,“我沒敢停,就從溝邊繞回來了。”


    陳大力低頭刮竹篩,竹屑一下刮厚了。


    有人在他們離開後,摘走了藥袋。


    說明那隻袋子不是隨便掛的。


    也說明,曹老蔫家門口,未必隻有他們去看過。


    孫桂芝起身,把無名小格又鎖了一遍。鑰匙碰在她掌心裏,發出細小的響。


    “曉菊,添一條。”


    程曉菊立刻拿筆。


    孫桂芝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曹家舊藍布藥袋,上午見,晌午前失。門釘餘麻繩頭。”


    寫完後,孫桂芝把紙冊合上,抬眼看向陳大力。


    “大力,明兒還問老會計不?”


    陳大力憨憨地搖頭。


    “先不問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先問袋。”


    窗外風吹過門棚,曬席上的草藥味、五味子的酸澀味和舊竹篩的青味混在一起。


    孫桂芝忽然覺得,這防潮間不像庫房了。


    倒像一張網。


    而那隻被摘走的舊藍布藥袋,已經在網上碰響了第一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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