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苞米地吉普震蕩,警花潛伏百鳥朝鳳


    大力沒動。


    他坐在副駕駛上,歪頭看著周麗萍。


    月光從擋風玻璃外麵透進來,照在她解開了第一顆扣子的鎖骨上,那截皮膚在暗夜裏白得發亮。


    “周姐。”大力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傻愣兒腔調,“你扣子掉了?”


    周麗萍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刷地紅了。


    “沒……沒掉……”


    大力嘿嘿笑了,他從副駕駛座上站起來,彎著腰往後座鑽。


    吉普車的後座很窄,他的肩膀寬得幾乎撐滿了整個車廂,鑽過去的時候,他的胳膊擦過了周麗萍的肩頭。


    那一擦。


    周麗萍的身子像被電擊了一下,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鬆脂、鐵鏽和汗液的氣味,濃烈得像一堵牆,把她整個人罩了進去。


    大力在後座坐下來了。


    或者說,他不是坐下來的,他是砸下來的,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一屁股坐在後座上,整輛吉普車都跟著晃了兩下,彈簧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音。


    周麗萍也跟著鑽到了後座。


    她的身子軟,剛才在黑市裏親眼看大力捏碎鐵核桃的那一幕,到現在還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放,她的膝蓋發軟,手指頭發抖,但她還是鑽過去了。


    後座比她想象的更窄。


    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和大腿緊緊貼著,大力的一條大腿比她的兩條大腿加起來還粗,壓在旁邊,像一根橫放的圓木。


    周麗萍的手搭在了大力的手臂上。


    她的手指頭剛碰到他的小臂,就感覺到了那底下的肌肉,硬,熱,像一塊燒了一天的石頭。


    “大力兄弟……”她的聲音膩得像拉絲的麥芽糖。


    大力一個翻身。


    不是什麽溫柔的翻身,是那種熊在樹洞裏調整姿勢的粗暴翻身。


    周麗萍被他這一動,整個人被擠到了座椅靠背和他的胸膛之間,她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皮座椅,她的前胸貼著大力滾燙的胸口。


    她被夾在中間。


    動不了。


    大力的一隻手撐在座椅靠背上,另一隻手不知道擱在了哪裏,反正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熱度,隔著她的製服外套,從她的腰側傳過來。


    “周姐。”大力低頭看著她,在黑暗的車廂裏,他的眼睛很亮,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傻氣,又不全是傻氣,“你身上真暖和。”


    周麗萍的腦子嗡了一聲。


    整輛吉普車在苞米地裏輕微地晃動著,彈簧吱嘎吱嘎地響,苞米葉子在風裏摩挲著車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鍾,可能是半個時辰。


    大力推開了車門。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從後座鑽了出來,站在苞米地裏,彎腰在路邊的水溝裏捧了一把水,潑在了自己的臉上。


    涼水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車裏。


    周麗萍靠在後座上,頭發散了,製服外套的扣子全開了,裏麵的白色襯衣也皺成了一團,她的胸口起伏著,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滿足和意猶未盡的表情。


    她的嘴唇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大力回到駕駛座上,發動了吉普車。


    “周姐,俺送你回公社。”


    周麗萍在後座上整理了半天衣服,扣子扣好了,頭發也攏好了,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吉普車在黑暗中駛向了公社的方向。


    大力把周麗萍送到了公社供銷社後門,她下車的時候,腿軟得差點摔倒,大力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抓住他的手臂,低著頭站了兩秒。


    “大力兄弟。”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以後有好貨,一定先找姐,姐的車……隨時給你開。”


    大力嘿嘿笑了:“好嘞,周姐。”


    他轉身走了。


    走進了夜色裏。


    回到靠山屯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程家的燈還亮著。


    大力推開院門。


    堂屋裏,孫桂芝坐在炕上納鞋底,她一直在等,聽到門響,她的眼睛亮了。


    “回了?”


    “嘿嘿,回了。”


    大力從懷裏掏出了那遝錢,三百五十塊,全是大團結,他把錢拍在了炕桌上。


    啪。


    厚厚的一遝。


    孫桂芝的手停了,納鞋底的針紮進了自己的手指頭,她沒覺得疼,她的眼睛全在那遝錢上。


    “多……多少?”


    “三百五。”大力嘿嘿笑了,“還有二十尺的確良布票。”


    孫桂芝的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三百五,加上之前存的,加上上回跑黑市的……


    她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遍。


    這個家底下藏著的錢,已經超過了五千塊。


    五千塊。


    在1973年的靠山屯,這是一個讓人腿軟的數字,全屯子所有人家的存款加在一起,可能都沒這個數。


    她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拴上了,又出去把院門也檢查了一遍。


    回來的時候,她看到曉蘭已經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從灶間走了出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0章苞米地吉普震蕩,警花潛伏百鳥朝鳳(第2/2頁)


    曉蘭蹲在炕邊,幫大力脫鞋,她的動作很輕,把他沾滿泥的布鞋褪下來,又幫他脫了襪子,她的手指頭碰到他腳背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他的兩隻腳放進了熱水裏。


    大力舒服地歎了一口氣,往後一靠,靠在了炕頭的被褥垛上。


    東屋的門開了一條縫,沈靜姝探出半個腦袋,她的目光落在了炕桌上那遝大團結上。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她縮回去了,片刻後又出來了,手裏多了一個牛皮紙本子和一截鉛筆。


    她坐在炕桌的另一邊,低著頭,開始在本子上寫字。


    三百五十元,的確良布票二十尺,日期,來源。


    她寫得很快,字很小,很工整。


    孫桂芝從灶間端來了一碗熱乎乎的鹿骨湯,擱在大力的手邊。


    “喝,補身子。”


    她的語氣像在喂自己家的崽子,霸道,不容拒絕,但是眼神裏的那股子溫熱,把霸道全化了。


    堂屋裏的燈光暖融融的。


    大力泡著腳,喝著湯,被三個女人圍著。


    一個給他洗腳,一個給他記賬,一個給他端湯。


    百鳥朝鳳。


    窗外。


    一雙眼睛在看著這一切。


    齊燕。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便衣,頭發塞在一頂舊帽子底下,蹲在程家後窗戶的矮牆底下。


    她是今天傍晚從縣城騎自行車過來的,借口是“排查靠山屯周邊的盲流人員”,但她自己心裏清楚,她來這裏不是為了查盲流。


    她是來看大力的。


    自從上次在密林裏被他反向鎖死在紅鬆樹幹上之後,自從她把自己的紅頭繩係在了他的手腕上之後。


    她就一直想再看到他。


    這種想法讓她害怕,她是刑警,他是她的嫌疑對象。


    但她控製不住自己的腿,她的腿把她帶到了這裏。


    她透過窗戶紙上那道被蟲蛀出的縫隙,看到了裏麵的一切。


    她看到了炕桌上那遝錢。


    不是一兩張,是一遝,厚厚的,全是大團結,她當了三年刑警,工資加補貼每月也才四十二塊,那炕桌上的錢,抵她大半年的工資。


    她看到了正在記賬的沈靜姝。


    上海女知青,白淨,文氣,一手工整的小楷在牛皮紙本子上飛速地寫著什麽,燈光下她的側臉像一幅畫,這樣的女人,居然也在給一個屯子裏的傻獵戶記賬?


    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給大力洗腳的曉蘭。


    二十四五歲,喪夫的小寡婦,但長得水靈,蹲在炕沿底下,用兩隻手捧著大力的腳放進熱水盆裏,動作輕得像在伺候皇帝。


    她看到了端湯的孫桂芝看大力的那種眼神,那種眼神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那種眼神裏有占有,有縱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女人的熱度。


    齊燕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她本以為他是個可憐巴巴的鄉下傻子,被丈母娘欺負,被大隊當苦力使喚,她以為她是從上麵往下看他的,她以為自己在密林裏被他鎖死在紅鬆樹上隻是一次意外,她以為自己給他係紅頭繩隻是一時犯傻。


    但現在。


    她看到的是一個被一群女人簇擁著的、手握巨款的、坐在炕頭上笑得嘿嘿的帝王。


    一個藏在傻子皮囊底下的帝王。


    而她自己,一個堂堂的縣城女刑警,居然給一個帝王係了紅頭繩,然後扭頭就走,走了之後還天天惦記著。


    她算什麽?


    她也是那群鳥裏的一隻嗎?


    齊燕的呼吸亂了。


    她的手指頭攥著矮牆邊沿,指甲摳進了土牆縫裏,指甲蓋底下嵌進了碎泥,疼得她眼角跳了一下。


    但她顧不上疼。


    她的腦子正在以一種失控的速度運轉,那些她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現在全通了。


    他為什麽敢在暗巷裏當麵拆她的手槍。


    他為什麽能讓訓練有素的警犬當場尿褲子。


    他為什麽在密林裏反向鎖住她的時候,臉上一絲緊張都沒有。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什麽可憐巴巴的傻獵戶。


    他是一頭裝睡的虎。


    齊燕覺得自己的脊背在發涼。


    她的腳下,一根幹枯的樹枝被她的鞋底壓住了。


    哢吧。


    清脆的一聲。


    屋裏的動靜瞬間停了。


    孫桂芝的手僵住了。


    曉蘭抬起了頭。


    沈靜姝的鉛筆停了。


    大力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平時看著傻乎乎的、總是嘿嘿笑著的眼睛,在零點一秒內變了。


    所有的憨厚、愚鈍、傻氣,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


    冷到骨頭裏的冷。


    他的目光像一柄刀,精準地鎖死了窗戶的方向。


    齊燕的後背貼著土牆,她的身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敢喘氣。


    那道從窗戶縫裏透出來的目光,冷得像興安嶺最深處的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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