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關門割肉算隱賬,主母強定內宅規


    程家的門關了。


    不光關了,還拴了門栓,還在門栓後麵頂了一條長板凳。


    院子裏飄著鹿肉的香味。


    孫桂芝在灶間忙活,她從暗洞裏取出了藏好的鹿腱子肉,切了足有三斤,扔進了鐵鍋裏,鍋底下燒的是劈好的鬆木柈子,火旺得能把鍋底舔紅。


    鹿肉的油脂在熱鍋裏滋滋地冒泡,加了一把粗鹽、兩顆八角、幾段大蔥,蓋上鍋蓋,悶燉。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灶間就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填滿了。


    那股香味從灶間溢出來,飄進了堂屋,飄進了東屋西屋,飄出了院子,飄到了知青點的方向。


    在這個連苞米麵餅子都得省著吃的年月裏,三斤鹿腱子肉的味道,比什麽都霸道。


    堂屋裏,大力躺在炕上。


    他剛從山上下來,扛了兩天的獵物,又走了半天的山路,別人早就癱了,但他隻是閉著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做一個什麽好夢。


    曉梅蹲在炕邊給他脫鞋,她把大力那雙沾滿泥巴和鹿血的布鞋小心翼翼地褪下來,端到院子裏去刷。


    曉竹在東屋整理大力帶回來的背包,把裏麵的剝皮刀、繩索、火折子一樣一樣掏出來,擦幹淨,歸置好。


    曉蘭坐在灶間的小板凳上,幫她娘看火,她的眼圈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色,昨夜她幾乎沒睡。


    灶間裏煙氣騰騰,鍋蓋的縫隙裏冒出的蒸汽帶著鹿肉的鮮香,鑽進曉蘭的鼻腔。


    她吸了吸鼻子。


    孫桂芝揭了鍋蓋,用一雙長筷子翻了翻肉。


    “差不多了。”


    她拿了一個粗瓷大碗,用筷子夾起最大的一塊鹿心肉,放進了碗裏,又舀了兩勺濃稠的肉湯澆上去。


    鹿心肉,整頭鹿身上最嫩、最補的一塊。


    孫桂芝端著碗,從灶間走進了堂屋。


    曉梅剛從院子裏回來,看到她娘端著碗往炕上走,愣了一下。


    孫桂芝走到炕邊,彎腰,把碗擱在了大力的枕頭旁邊。


    然後她用手拍了拍大力的肩膀:“起來,吃肉。”


    大力嘿嘿笑了一聲,翻了個身,坐起來,看到碗裏那塊肥嘟嘟的鹿心肉,眼睛亮了。


    他抓起筷子就開吃。


    孫桂芝看著他吃,兩隻手叉在腰上,她扭過頭來,看了看站在灶間門口的曉梅、蹲在灶台邊的曉蘭、從東屋探出頭來的曉竹。


    三個女兒都在看著。


    孫桂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都看著,從今天起,這個家裏頭,第一碗肉,第一口湯,先緊他。”


    她用下巴朝大力的方向一揚。


    “他是這個家的天,天要是塌了,咱們娘幾個一個都別想活,誰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說,出了這個門,以後別再提。”


    堂屋裏安靜了兩秒。


    曉梅低下了頭,她是大姐,她懂她娘的意思,也沒什麽好爭的,大力從山上背回來的東西,夠全家吃一年的了。


    曉竹點了點頭,她是最沉穩的那個,她早就想明白了。


    曉蘭沒動。


    她坐在灶間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裏攥著一雙筷子,她的目光落在她娘端給大力的那碗鹿心肉上。


    那碗肉。


    鹿心,最嫩最補的一塊。


    她娘親手挑的,親手端的,端的時候腰彎下去半截,比給灶王爺上供還恭敬。


    曉蘭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想說什麽,但她看了一眼她娘的表情,那張臉上寫著四個字:不許犯強。


    她把嘴角的話咽了回去。


    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裏的苞米碴子粥。


    孫桂芝瞥了她一眼。


    母女倆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錯了一下,短得像閃電,但裏麵的意思,夠燒一整個冬天的柴火。


    孫桂芝的規矩就這麽定了,沒人反駁,沒人敢反駁。


    吃完飯,碗筷收拾幹淨。


    孫桂芝讓曉梅和曉蘭去院子裏洗衣裳,讓曉竹去看著後門。


    然後她出了院子。


    走到知青點。


    沈靜姝正在自己的鋪位上看書,一本翻了角的《赤腳醫生手冊》。


    “靜姝丫頭。”孫桂芝在門口喊了一聲。


    沈靜姝放下書,站起來。


    “孫嬸子。”


    “來,過來吃肉。”孫桂芝的語氣是那種不容拒絕的熱情,“你一個人在這知青點啃窩頭,看著都心疼,走,去俺家,今天燉了鹿肉。”


    沈靜姝猶豫了一下。


    但她的鼻子已經聞到了風裏飄過來的肉香,那股香味像一隻無形的手,勾著她的胃往前走。


    她跟著孫桂芝進了程家院子。


    院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東屋。


    炕桌上擺著一碗燉好的鹿肉,肉湯表麵浮著一層金色的油花,熱氣騰騰的。


    沈靜姝坐在炕沿上,她的目光在肉碗和孫桂芝之間來回移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8章關門割肉算隱賬,主母強定內宅規(第2/2頁)


    “吃啊。”孫桂芝把筷子遞給她,“自家的東西,不客氣。”


    沈靜姝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


    鮮。


    嫩。


    燙得舌尖發麻。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肉是什麽時候了,知青點的夥食是苞米碴子粥配鹹菜疙瘩,偶爾能分到一塊豬油渣就已經是過年了。


    她又夾了一塊。


    然後又夾了一塊。


    孫桂芝看著她吃,臉上的表情從熱情變成了一種精明的、試探性的笑。


    “靜姝丫頭,你是上海來的大小姐,識字,會算數,腦瓜子比屯裏這幫泥腿子靈光十倍。”


    沈靜姝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孫桂芝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俺家大力從山上打回來的好貨,你也看到了,那些東西的價,你心裏有數。”


    沈靜姝放下了筷子。


    她當然有數,她是上海紡織廠會計的女兒,從小看她爹撥算盤長大的,數字就是她的本能。


    “孫嬸子的意思是……”


    “賬。”孫桂芝豎起一根手指頭,“你幫俺記賬,跟上回一樣,就記在那個本子上,複寫紙,兩份,一份你留,一份我收。”


    沈靜姝的心跳加快了。


    上回她幫大力記的那筆賬,兩千塊,已經讓她失眠了好幾個晚上,她翻來覆去地想:一個屯子裏的傻子獵戶,怎麽會有兩千塊的暗賬?要知道上海紡織廠的老工人,月薪才三十六塊五,兩千塊夠一家人不吃不喝攢五年的。


    現在又來了。


    “這回有多少?”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孫桂芝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麵是兩截指頭粗的鹿茸尖,金紅色的絨毛在油燈底下閃著柔和的光。


    “這兩截茸尖,俺問過張老蔫了,縣城藥鋪收,一截五十,兩截一百。”


    沈靜姝的瞳孔縮了一下,一百塊,她在知青點啃了半年的苞米碴子,半年的工分折算下來,才十二塊三毛。


    一百塊。


    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摳了一下。


    孫桂芝又掏出了一個更大的油紙包,打開一角,暗紅色的鹿鞭露出了一截。


    沈靜姝認得這個東西,她在上海南京路的國藥號櫥窗裏見過,貼著“吉林上等鹿鞭”的標簽,標價是論兩賣的。


    “這個更值錢,泡了酒,切成片賣,一兩十塊,這一根少說出半斤。”


    半斤,五兩,一兩十塊。


    五十塊。


    加上茸尖的一百。


    再加上之前的黑賬存底……


    沈靜姝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這些東西如果被大隊知道了,那就是投機倒把,如果被公社知道了,那就更嚴重了。


    但如果不被知道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兩截鹿茸尖上,金紅色的絨毛在微弱的燈光下像兩團小火苗。


    孫桂芝沒催她,隻是盯著她。


    那雙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一隻母雞護著自己的窩,隨時會啄人,但也隨時會把你拉進窩裏喂食。


    沈靜姝的手開始抖了。


    她從炕桌底下摸出了那個藏在夾層裏的牛皮紙本子,翻開,掀起複寫紙。


    她的鉛筆在紙麵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寫了下去。


    “四杈極品馬鹿茸尖兩截……預估一百元。”


    “極品鹿鞭一根……預估五十元。”


    寫完這兩行字,她的手腕酸得像抬了一天的磚。


    大力在隔壁堂屋的炕上翻了個身。


    咚。


    那個聲音讓沈靜姝的筆抖了一下。


    然後她聽到了大力那種嘿嘿的傻笑聲。


    窗戶的間隙裏伸進來一隻大手,手裏捏著一塊油汪汪的、帶著焦黃色皮子的鹿腱子肉。


    “嘿嘿,沈姐姐,吃肉。”


    那隻手很大,手指頭很粗,關節上有幾道被樹皮磨出來的繭子。


    沈靜姝看著那隻手。


    看著那塊肉。


    她伸手接了過來。


    肉很燙,油從她的指縫裏往下淌。


    她咬了一口。


    滿嘴的鮮和油。


    她不知道為什麽,眼眶忽然濕了一下。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在那一瞬間清楚地意識到:她這輩子都下不了這條船了。


    院子裏的鹿肉香還在往外飄。


    太陽落山了,天擦黑,程家院子裏的油燈亮了。


    正當一家人圍在炕桌邊吃最後一碗鹿肉湯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聲音。


    嗶,嗶。


    喇叭聲。


    汽車喇叭聲。


    在靠山屯這個連自行車都稀罕的地方,汽車喇叭聲比打雷還炸。


    孫桂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大力的眼睛睜開了。


    所有人同時看向了院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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